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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铁锈味的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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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味道淡了些,被窗缝里钻进来的桂花香冲淡。顾梦半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纹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桂树上。
金黄的花瓣簌簌往下掉,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尘。
顾醒提着一个塑料袋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他对着窗外发呆。少年的额角沾着一点薄汗,鼻尖红红的,像是刚在楼下跑了一圈。他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献宝似的掀开:“哥,我去给你买了城南那家老字号的馄饨,你以前总说想吃的。”
塑料袋里飘出热气,混着葱花和骨汤的香气,勾得人胃里泛酸。顾梦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顾醒脸上,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他其实不记得自己说过想吃这家馄饨。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看着顾醒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去接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
手腕刚抬起来,后腰就传来一阵钝痛,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手又落了回去。
“小心点!”顾醒连忙放下碗,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皱得紧紧的,“医生说你至少得躺半个月,怎么总不听话。”
他的手指很暖,贴着顾梦的皮肤,像是带着一股能熨帖人心的温度。顾梦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拿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凉了递到自己嘴边,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又淡了些。
“你吃了吗?”顾梦含着馄饨,声音含糊不清。
“吃过了,在楼下吃的牛肉面。”顾醒答得顺口,又舀了一个馄饨递过来,“这家馄饨的汤是熬了一晚上的,你多喝点,补补身子。”
顾梦顺从地张嘴,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散开。他看着顾醒的侧脸,阳光落在少年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蝶翼停驻。
这样的日子,真好啊。
安稳得像是偷来的。
吃完馄饨,顾醒收拾了碗筷,又拿了个苹果坐在床边削。病房里很静,只有刀片划过苹果皮的沙沙声。顾梦看着他削下来的苹果皮,卷成一圈一圈的,像极了小时候,哥哥坐在门槛上给他削苹果的样子。
不对。
顾梦的心头猛地一跳。
小时候给他削苹果的,不是应该是自己吗?
他是哥哥,顾醒是弟弟。
是他护着顾醒,是他把好吃的留给顾醒,是他在顾建国的皮带落下来的时候,把顾醒死死护在怀里。
怎么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
顾梦的头又开始疼了,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他的太阳穴。他皱起眉头,伸手按住了额角。
“哥,你怎么了?”顾醒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放下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医生?”
“不用。”顾梦抓住他的手,指尖有些发凉,“没事,就是有点累。”
顾醒的手顿了顿,反手握紧了他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那你睡会儿,我守着你。”
顾梦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意识沉下去的时候,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又开始在脑海里翻涌。
是浓重的铁锈味。
混着潮湿的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顾梦发现自己缩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四周是冰冷的木头,头顶压着厚厚的衣服。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重,像要撞破胸膛。
外面是男人的怒吼声,女人的哭喊声,还有……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
“贱货!生了两个野种还敢顶嘴!”
“顾石雄你不是人!你放开孩子!”
“哭?你还敢哭?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们不可!”
顾梦的身体抖得厉害,他想喊,想叫,想冲出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从衣柜的门缝里往外看。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揪着一个女人的头发往墙上撞,女人的额头破了,血流了一脸,却还在拼命护着怀里的孩子。
那个孩子很小,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罩衣,蜷缩在女人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男人一脚踹在女人的肚子上,女人痛呼一声,怀里的孩子滚了出去。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身上,像是饿狼看见了猎物。他狞笑着走过去,拎起孩子的后领,扬手就要打。
“不要!”
顾梦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喉咙里破碎,他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
可他的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怎么跑也跑不到那个男人身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男人的巴掌落在那个孩子的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得刺耳。
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小脸瞬间肿了起来,嘴角淌出一丝血。
顾梦的瞳孔骤缩,他想喊那个孩子的名字。
是顾梦?还是顾醒?
他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
男人还在打,一拳又一拳,落在孩子的背上,肩上,腿上。孩子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他打得滚来滚去,却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女人疯了一样扑上去,抱住男人的腿:“你打我!打我!别打孩子!”
男人一脚把女人踹开,抬脚就要往孩子身上踩。
就在这时,顾梦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别打了!求求你别打了!”
男人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那张脸,布满了暴戾和酒气,是顾建国。
顾石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你也想找死?”
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顾梦的胳膊。
顾梦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铁链,铁链的一端拴着一个铁环,锈迹斑斑。
“既然这么喜欢护着他,那你们就一起拴着!”
顾建国狞笑着,拿着铁链就要往他的脖子上套。
冰冷的铁链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不要——!”
顾梦猛地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冷汗,呼吸急促得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病房里的阳光依旧明媚,桂花香漫进来,甜得发腻。
顾醒正趴在床边,睡得正熟,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刚才的一切,是梦。
是一场噩梦。
顾梦的心脏还在狂跳,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指尖冰凉。
他看着顾醒的睡颜,心里涌起一阵后怕。
还好,是梦。
还好,阿醒在。
他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顾醒的头发,指尖刚要碰到,就听见顾醒嘟囔了一句梦话:“哥……别跑……”
顾梦的指尖顿住了。
他看着顾醒蹙着的眉头,心里那点滞涩感,又冒了出来。
为什么……在梦里,他会分不清自己和那个孩子的身份?
为什么……他会觉得,被顾石雄打的那个孩子,是自己?
还是说……
是他把顾醒的经历,当成了自己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顾梦掐灭了。
不可能。
他是哥哥,顾醒是弟弟。
他护着顾醒,是天经地义的事。
真是……脑子被撞坏了。
顾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混乱。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再也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梦,全是铁锈味,全是顾建国那张狰狞的脸。
不知过了多久,顾醒醒了。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顾梦睁着眼睛发呆,不由得愣了愣:“哥,你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顾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睡不着了。”
顾醒看出他脸色不好,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是不是做噩梦了?”
顾梦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事的哥。”顾醒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都过去了。那个畜生再也不能欺负我们了。”
顾梦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啊,都过去了。
他和阿醒,都逃出来了。
下午的时候,苏砚书又派人送了东西过来,是一堆补品和几套换洗衣服,还有一个崭新的画板,一整套颜料。
顾醒把东西拆开,看到画板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哥!你看!画板!这下你可以画画了!”
顾梦的目光落在那个画板上。
画板是原木色的,质感很好,一看就价值不菲。颜料也是进口的,颜色鲜艳得晃眼。
他以前,确实很喜欢画画。
喜欢用画笔勾勒出向日葵的轮廓,喜欢用颜料渲染出天空的颜色,喜欢把那些藏在心底的情绪,都画在画纸上。
可是自从十五岁那年逃出顾家,他就再也没碰过画笔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总觉得,那些画笔和颜料,都沾着铁锈味,沾着血。
顾醒把画板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颜料摆开,拿起一支画笔递到他手里:“哥,画一幅吧。画什么都行。”
顾梦看着手里的画笔,指尖微微发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黄色的颜料。
他想画一朵向日葵,像小时候画的那样。
可是画笔落在画纸上的时候,他的手却抖得厉害。
黄色的颜料落在白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像一块难看的补丁。
他皱起眉头,想要擦掉,却越擦越脏。
他又蘸了一点蓝色的颜料,想画天空。
可笔尖落在纸上,依旧是歪歪扭扭的线条,毫无章法。
顾梦的心里,涌起一股烦躁。
他明明记得,自己以前画画很好的。
为什么现在,连一朵最简单的向日葵都画不出来了?
他用力地握着画笔,指节泛白。
颜料沾在他的手背上,像一道道难看的血痕。
“哥,你怎么了?”顾醒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伸手按住他的手,“别着急,慢慢来。”
顾梦看着画纸上那团乱七八糟的颜料,心里的烦躁更甚。他猛地把画笔扔在地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不画了!”
画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颜料溅了一地,像一滩破碎的彩虹。
顾醒愣了愣,随即蹲下身,捡起那支画笔,又把地上的颜料收拾好。他走到床边,看着顾梦阴沉的脸色,伸手抱住了他:“哥,没关系的。不画就不画了。我们不画了。”
顾梦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靠在顾醒的怀里,闻着少年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心里的烦躁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无力感。
他好像……什么都做不好了。
连画画,都画不好了。
顾醒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哥,别难过。你不是还有我吗?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顾梦闭上眼睛,眼眶有些发热。
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顾醒。
是啊。
他还有阿醒。
他只剩阿醒了,他想。
只要阿醒在,就够了。
窗外的桂花,还在簌簌地落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画纸上那团乱七八糟的颜料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