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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梦醒 ...


  •   铁锈味的腥气钻进鼻腔时,顾梦正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后脑勺传来剧烈的钝痛,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砸着。他想抬头,视线却被一片猩红模糊——那是从母亲虞清礼额头淌下来的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泛着诡异的光泽。

      “贱人!你敢骗我!”顾石雄的咆哮声像炸雷,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男人手里攥着一个啤酒瓶,瓶身布满裂痕,尖锐的玻璃碴闪着寒光。“这两个野种!根本不是我的种!”

      虞清礼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却还在拼命朝他这边伸着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快跑”。她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

      顾梦的视线越过母亲,看到了缩在墙角的顾醒。弟弟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恐惧,却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点声音。他的下巴上贴着一块纱布,是昨天被顾石雄用烟灰缸砸到的,此刻纱布边缘又渗出了血。

      “醒醒!”顾梦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后背突然被狠狠踹了一脚,剧痛让他瞬间弓起身子,像只被折了翅膀的虾。

      顾石雄的脚还在不断落下,每一下都带着要把他碾碎的力道。他能感觉到肋骨在呻吟,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但他死死盯着顾醒的方向,用眼神示意他快跑——从那个常年挂着锈锁的后窗跑,他们早就偷偷在那里磨断了一根栏杆。

      就在这时,顾石雄似乎踹累了,他转身抓起墙角的一根钢管,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缩在角落的顾醒,嘴角勾起一个狰狞的笑:“小杂种,你妈护着你?我今天就打死你!”

      “不要!”顾梦嘶吼出声,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地上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顾石雄的腿。

      钢管挥空的风声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着死亡的寒意。顾石雄被绊得一个趔趄,怒骂着低头踹他:“滚开!”

      顾梦死死咬着牙,手指抠进顾石雄油腻的裤腿里,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用尽全力把顾醒往后面推:“醒醒!快跑!快!”

      顾醒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还是摇着头,不肯动。

      “跑啊!”顾梦吼得嗓子都破了。

      就在这时,顾石雄猛地扬起手里的啤酒瓶,不是朝顾醒,而是朝着顾梦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来——

      “哥!”

      顾醒的尖叫刺破耳膜的瞬间,顾梦看到了一道刺目的白光。

      那光芒太过耀眼,像是从地狱深处升起来的太阳,瞬间吞噬了眼前的血色、顾石雄狰狞的脸、母亲绝望的眼神,还有顾醒那张泪流满面的脸。紧接着是尖锐的刹车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叫,以及一声沉闷的撞击……

      “唔!”

      顾梦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

      映入眼帘的不是冰冷的水泥地,也不是猩红的血,而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的不是铁锈味的腥气,而是浓郁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

      耳边传来规律的“滴滴”声,单调、机械,像是某种计时器,敲打着他混沌的神经。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物体——是床头柜的塑料边缘。手背上传来轻微的刺痛,低头一看,一根透明的输液管正连接着他的手背,液体正一滴滴顺着管子往下落,汇聚成细小的水珠,再缓缓滑进血管里。

      这里是……医院?

      记忆像是被打碎的玻璃,散落一地,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他记得那道白光,记得刹车声,记得顾醒撕心裂肺的哭喊,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顾梦转过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眼睛里。

      顾醒趴在床边,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几缕汗湿的贴在皮肤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像两把小扇子,此刻微微颤动着,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看到顾梦醒了,他眼睛一亮,瞬间坐直身体,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你醒了,”顾醒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和开心,“头还疼吗?”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在离顾梦额头还有半寸的地方停住,似乎怕碰疼他,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医生说你脑震荡,让你别乱动。”

      顾梦看着他。弟弟的脸在病房的白光下显得格外精致,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明明是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眉眼,却总比自己多几分飞扬的神采。他的下巴上,那道旧伤已经淡成浅粉色的疤痕,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条细小的、沉睡的虫子。

      “不疼了。”顾梦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动了动手指,想回握顾醒的手,却发现胳膊沉得抬不起来。

      “渴吗?我给你倒水。”顾醒立刻站起身,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又从床头柜摸出根吸管,递到他嘴边,“慢点喝,医生说不能太急。”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灼烧感。顾梦看着顾醒专注的侧脸,心里那股因噩梦而起的恐慌渐渐平息。他还在,真好。

      “我们……怎么在这?”顾梦喝完水,轻声问。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白光炸裂的瞬间,后面的事情一片空白。

      顾醒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昨天去给妈扫墓,回来的路上你没看路,被辆自行车蹭了下,摔破了头。”他说着,用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医生说没事,养几天就好。”

      扫墓……妈……

      顾梦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虞清礼最后伸过来的那只手,想起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的绝望。母亲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是被顾石雄逼死的,死在那个下雨的夜晚,死在……那道白光里。

      “哥,别皱眉呀。”顾醒伸出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眉峰上,指尖温热,带着点薄茧,“医生说你得保持心情愉快,好得才快。”

      他的指尖很软,触碰到皮肤时,顾梦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有只羽毛在心上轻轻扫过,痒得他想躲,却又贪恋那份温度。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在那个冰冷压抑的家里,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习惯了保护顾醒,习惯了把他护在身后,习惯了他的笑,他的闹,他偶尔的小脾气。这份习惯早已刻进骨髓,变成了比亲情更沉重、更隐秘的存在。

      他不敢说,甚至不敢深想。他是哥哥,顾醒是弟弟,他的亲弟弟,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这种禁忌的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让他既恐惧又贪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顾醒额前的碎发,动作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嗯,你在就好。”

      顾醒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躲,却没有躲开他的触碰。他低下头,小声说:“我去看看松仁怎么样了,昨天托赵亦朗帮忙喂的,不知道那家伙有没有好好照顾它。”

      松仁是他们捡来的流浪猫,一只贼胖的蓝猫,脾气傲娇,却只黏顾醒。都不知道在野外是怎么活下来。可能和他俩一样,命硬。

      “去吧。”顾梦笑了笑,“顺便问问赵亦朗,什么时候有空,让他过来一趟。”

      “好。”顾醒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很快就回来。”

      顾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暖暖的。

      没过多久,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桶。男人身形挺拔,戴着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正是苏砚书。

      “感觉怎么样?”苏砚书的声音很温和,他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好多了,谢谢。”顾梦的声音淡了些。他对这个亲生父亲始终亲近不起来,感激是有的,毕竟是他在他们最狼狈的时候伸出了手,但更多的是疏离。这个男人亏欠了母亲,也亏欠了他们,这份迟来的父爱,总像隔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苏砚书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张妈熬的,说养胃。我喂你?”

      “不用,我自己来。”顾梦挣扎着想坐起来,苏砚书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在他背后垫了个枕头。

      “昨天……没能陪着你们一起去看清礼,抱歉。”苏砚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虞清礼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

      “没事。”顾梦的声音闷闷的。他知道苏砚书说的是实话,昨天苏砚书确实有个重要的会议。

      苏砚书似乎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相框,递给顾梦:“这个,是上次整理清礼遗物时找到的,你看看。”

      顾梦接过相框。塑料的边框有些磨损,里面的照片已经泛黄。照片上的虞清礼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槐树下,怀里抱着两个襁褓中的婴儿,笑得眉眼弯弯。那时候的她,眼里还有光,不像后来,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和绝望。

      “这是……”顾梦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的脸,喉咙有些发紧。

      “你和醒醒满月的时候拍的。”苏砚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清礼那时候总说,你们俩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

      顾梦看着照片,心里一阵发酸。对母亲来说,他们到底是礼物,还是加速她苦难的枷锁?
      “也许没有我们,她会更自由。”他平静的抬眼肯定。
      “不会的。”苏砚书回视他,久久无言。

      “公司还有点事,我得先回去。”苏砚书看了看表,“晚上让张妈再送些吃的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顾梦点了点头。

      苏砚书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顾梦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里面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些尘埃,指尖却什么也没碰到。

      后脑勺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那个血色的梦再次浮现出来。顾梦闭上眼睛,努力不去想,可顾石雄狰狞的脸、母亲淌血的额头、顾醒惊恐的眼睛,还有那道刺目的白光,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哥,我回来了!”

      顾醒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病房的宁静。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脸上带着笑容,“赵亦朗说松仁挺好的,就是有点想我,他明天有空,过来看看你。”

      顾梦睁开眼,看到顾醒,心里的阴霾瞬间散去:“嗯,回来就好。”

      “给你带了点草莓,刚洗好的。”顾醒走到床边,从塑料袋里拿出一颗草莓,递到他嘴边,“尝尝,可甜了。”

      鲜红的草莓上还带着水珠,散发着淡淡的果香。顾梦张开嘴,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蔓延开来。

      “甜吗?”顾醒期待地看着他。

      “甜。”顾梦点了点头,看着弟弟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真好,他还在。

      顾醒笑了,又拿起一颗草莓,自己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说吧,那家的草莓可甜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输液管“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是在为这片刻的宁静伴奏。

      顾梦看着顾醒的笑脸,觉得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时光了。没有争吵,没有暴力,只有他和弟弟,还有这满室的阳光和草莓的甜香。

      他看着顾醒,顾醒正低头专注地给他舀粥,阳光开朗的样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不知为何,顾梦总觉得,他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什么,是他看不懂的阴郁和……疲惫?

      是自己想多了吧。顾梦摇摇头,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了下去。也许是车祸的后遗症,让他变得疑神疑鬼了。

      他现在只想好好养伤,只想和顾醒一起,守着他们的小二楼,过平静安稳的日子。

      至于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暂时先放在一边吧。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滴水的声音,和少年清浅的呼吸声。顾梦靠在枕头上,看着顾醒的侧脸,渐渐又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梦里似乎又出现了那些破碎的画面,晃动的人影,女人的哭喊,男人的怒吼,还有……一片刺目的白。这一次,在那片白光之后,他好像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熟悉的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他。

      是谁?

      他想不起来。

      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哥?你怎么了?”顾醒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焦急,“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顾梦猛地睁开眼,对上顾醒担忧的目光。他摇了摇头,哑声道:“没事……做了个模糊的梦。”

      “那就好。”顾醒松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刚买的粥,放了糖,可好喝呢!快点喝完,早点休息吧。”

      顾梦点点头,看着他递过来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着。温热的米粥似乎驱散了梦里的寒意,也暂时压下了心底的不安。

      他看着顾醒的脸,在心里默默地想:只要醒醒在身边就好,只要他在,就好。

      却没发现,顾醒在低头舀粥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和痛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转瞬即逝,只留下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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