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梦是醒》遥顾望

10、梦碎

　　秋意渐浓的时候，三中的艺术节踩着金桂的香气，热热闹闹地拉开了帷幕。

　　校园里挂满了彩色的气球和彩带，教学楼的墙面上贴满了各班的海报，处处都是喧嚣的人声和笑闹声。顾梦跟着顾醒走进校门的时候，被这股鲜活的气息裹着，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错觉。他好像也经历过这样的青春，却又模糊得抓不住一点实在的痕迹，只记得那些年躲躲藏藏的日子，连阳光都带着几分灰扑扑的味道。

　　“哥，你别紧张，就坐在台下听听就行。”顾醒攥着他的手腕，指尖带着点微凉的汗意，声音里却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我跟班长说好了，合奏的曲子是《小星星》，超简单的，肯定不会出错。”

　　顾梦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紧张，你也别慌。就算弹错了也没关系，没人会怪你的。”

　　顾醒“嗯”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往礼堂的方向张望，脚步都带着点飘忽。

　　两人顺着人流往礼堂走，沿途不少学生都在偷偷打量他们。顾醒生得俊朗，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飞扬气，在学校里本就惹眼，如今身边跟着个眉眼清隽、气质温润的顾梦，更是引得不少女生窃窃私语。

　　“那不是高二的顾醒吗？他身边的是谁啊？长得好好看。”
　　“好像是他哥，经常来琴行找他的那个。听说……”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顾梦没听清，也没在意。他的目光落在顾醒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礼堂里早已座无虚席，舞台上的幕布紧闭着，后台传来隐约的乐器调试声。顾醒带着顾梦找到班级的座位，刚坐下，就有个穿着白衬衫的女生走了过来，正是那天在琴行递情书的韩恋。

　　韩恋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眼神落在顾梦身上，带着点怯怯的期待，却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把水递给旁边的顾醒：“顾醒，快上场了，喝点水润润嗓子。”

　　顾醒皱了皱眉，没接那瓶水，语气冷淡：“不用了，谢谢。”

　　韩恋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攥着瓶身，指节都泛了白。她咬了咬嘴唇，还是鼓起勇气看向顾梦：“顾梦同学，那天的事……对不起，是我太唐突了。”

　　顾梦没想到她会主动道歉，愣了愣，随即摇了摇头：“没事。”

　　他的话音刚落，顾醒就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像是宣示主权似的，对着韩恋扬了扬下巴：“没什么事的话，你先回去吧，我们要准备上场了。”

　　韩恋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看着两人靠在一起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失落，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顾梦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戳了戳顾醒的胳膊：“你对人家太凶了。”

　　“谁让她老是缠着你。”顾醒哼了一声，把头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哥是我的，别人不能肖想。”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顾梦的身体僵了僵，脸颊瞬间发烫。他偏过头，不敢看顾醒的眼睛，只能假装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慌乱：“别闹，快上场了。”

　　顾醒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点得意的狡黠。

　　没过多久，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清亮而激昂：“下面有请高二（三）班带来钢琴合奏——《小星星》！掌声欢迎！”

　　顾醒的身体瞬间绷紧了，他攥着顾梦的手，手心的汗更多了。顾梦拍了拍他的手背，给他递了个鼓励的眼神：“去吧，我在台下看着你。”

　　顾醒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往后台跑去。

　　幕布缓缓拉开，聚光灯“唰”地一下打在了舞台中央的两架钢琴上。顾醒和班长并肩坐在琴凳上，两人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顾醒的目光穿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顾梦的身上，像是找到了定心丸。

　　顾梦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的少年，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悠扬的前奏响起，是班长先起的调。顾醒的手指落在琴键上，起初还有些生涩，甚至不小心按错了一个音，引得台下一阵小小的骚动。顾梦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但很快，顾醒就调整了过来。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慢慢找到了节奏，和班长的旋律渐渐合在了一起。简单的音符流淌而出，像是夏夜的萤火虫，带着微弱却温暖的光。顾梦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指尖翻飞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顾醒，真的很好看。

　　他想起这些天晚上，两人坐在小二楼的客厅里练琴的日子。月光洒在琴键上，顾醒的手指按错了音，就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然后缠着他再教一遍。那些温柔的夜晚，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美好得不像话。

　　一曲终了，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顾醒站起身，对着台下鞠躬，目光依旧黏在顾梦身上，嘴角弯着大大的笑容，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顾梦也跟着鼓掌，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真好啊。

　　这样的顾醒，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梦。

　　演出结束后，顾醒兴冲冲地从后台跑下来，一把抱住了顾梦，声音里满是雀跃：“哥！我弹得怎么样？是不是超棒的？”

　　“棒！特别棒！”顾梦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礼堂，准备回家。刚走到校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韩恋追了上来。

　　“顾梦同学！等一下！”

　　韩恋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到顾梦面前：“这个……送给你。是我亲手做的曲奇饼干，你尝尝。”

　　顾梦看着那个盒子，有些不知所措。他刚想开口拒绝，身边的顾醒就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眼神冰冷地看着韩恋：“都说了别缠着我哥了，你听不懂人话吗？”

　　“我没有缠着他！”韩恋的眼圈红了，声音带着点委屈，“我只是想送点饼干给他尝尝，没有别的意思。”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顾醒的语气更冲了，伸手就要去推那个盒子，“拿走！我们不稀罕！”

　　“顾醒！”顾梦皱起眉头，拉住了他的胳膊，“别这么说。”

　　他看着韩恋泛红的眼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旁边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哟，这不是我的好儿子吗？”

　　顾梦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这个声音……

　　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校门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和胡茬，眼神浑浊而暴戾，正是他使日夜难眠，无比恐惧的人——顾石雄。

　　顾醒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下意识地把顾梦护在身后，声音都在发抖：“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顾石雄冷笑一声，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带着浓浓的恶意和鄙夷：“怎么？老子不能来看看我的好儿子？啧，这才多久不见，就长这么大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梦的脸上，像是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猎物的皮肤：“尤其是你，顾梦。跟你那个妈一样，生得一副勾人的……”

　　“你闭嘴！”顾醒猛地打断他的话，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不准你提我妈！”

　　“我偏要提！”顾石雄像是被激怒了，声音陡然拔高，“那个贱货！生了两个野种还敢……”

　　他的话还没说完，顾醒就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冲了上去，一拳砸在了顾石雄的脸上。

　　“你混蛋！我打死你！”

　　顾石雄被打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他反手揪住顾醒的衣领，扬起巴掌就要往下扇。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阿醒！”顾梦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死死地抱住了顾石雄的胳膊，“放开他！放开他！”

　　顾石雄转过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胳膊的顾梦，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抬脚就往顾梦的肚子上踹去：“滚！你这个野种！”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了顾梦的身体，他闷哼一声，却还是死死地抱着顾石雄的胳膊，不肯松手。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生，指指点点的声音传进耳朵里，像是一根根针，扎得他浑身难受。

　　韩恋站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手里的饼干盒掉在了地上，曲奇饼干撒了一地。

　　顾石雄的力气很大，顾梦根本拦不住他。他看着顾石雄扬起的巴掌就要落在顾醒的脸上，急得眼睛都红了，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住手！你快住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猛地停在了校门口，车门打开，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快步走了下来，迅速围住了顾石雄。

　　为首的男人走到顾梦身边，恭敬地弯下腰：“少爷，您没事吧？”

　　顾梦愣了愣，看着眼前的男人，认出他是苏砚书的保镖。

　　苏砚书……

　　他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顾石雄被保镖围住，顿时慌了神，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敢管老子的事？

　　保镖没有理他，只是对着身后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扭住了顾石雄的胳膊。顾石雄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的，却根本挣脱不开。

　　为首的保镖又看向顾梦，语气依旧恭敬：“少爷，苏先生让我们来接您。您受伤了吗？要不要去医院？”

　　顾梦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被吓得浑身发抖的顾醒身上，心里一阵刺痛。他连忙冲过去，抱住顾醒，声音带着哽咽：“阿醒，没事了。没事了。”

　　顾醒扑在他的怀里，身体抖得像筛糠，眼泪汹涌而出：“哥……我怕……我好怕……”

　　顾梦紧紧地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眼眶也红了。他抬头看向被保镖架着的顾建国，看着他那张狰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恨意。

　　这个男人，毁了他的童年，毁了他的母亲，现在还要来毁了他和顾醒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安稳。

　　顾石雄看着被保镖护着的两人，看着顾梦眼里的恨意，忽然癫狂地笑了起来：“哈哈哈！野种！你们都是野种！顾梦，你以为你是谁？你个疯子。你以为你真的是顾梦吗？你看看你自己！你看看你的脸！”

　　他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顾梦的脑海里。

　　顾梦的身体猛地一僵，抱着顾醒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看着顾石雄，看着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什么意思？

　　他不是顾梦，那他是谁？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聚光灯的光芒似乎还在眼前晃悠，可顾梦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清脆而刺耳，像是……梦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