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潘》承郃

2、稻玉狯岳的二次死亡

　　“母上大人，你说过，人是扎堆的动物。”

　　女人在他的脑海中点头：【同样也是愚蠢的动物。】

　　大多数人，都会被身边的人带着走。这就是人云亦云的由来。

　　我妻善逸窝囊地坐在树下，听大哥数落他。

　　“不可以跟上级这样说话，如果还有下次，我就和他们一起揍你。”黑发的青年把半边身子都藏在了树后。他一手搭在刀把上，居高临下地站立时，能很清楚地看见金发少年的猪头脸。

　　“拿去，这是母亲和师父试出来的最好用的伤药。”他说得咬牙切齿，又因为我妻露出的愚蠢表情感到不满。明明他被师父打成猪头后去参加入队选拔也能活着出来，为什么现在又是一副废物样！

　　“可是他们说你的不是！他们说你很快就会死掉了！”树上的飞鸟都被我妻的大嗓门惊得飞起。狯岳时常想，他这么优越的听力，难道就不会觉得自己的声音刺耳吗？

　　黑发青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不会一之型是不是事实。”

　　这是母亲常用的句式。有些问题，一旦直面，就算解决不了也不会像雪球一样滚大。换句话说，如果解决不了，为何还要想着它？

　　“是。”树下的少年乖巧地应道。

　　“你只会一之型是不是事实。”

　　而那些上级说的话也确实没什么不对。他确实眼高于顶，谁也看不起，因为他是神官世家，他的母亲死了也还在他的身旁。那些剑士？和我妻一样都是一些没有父母的孤儿，是值得怜悯的。

　　“是...”我妻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叫你废物，你叫我人渣。但他们甚至比不过这样的我们。那他们是什么？”狯岳的眼睛斜睨着下来，少年一时被晃了眼。那耳边稍长的黑发顺着微风轻轻摇摆，平静的面容几乎让我妻在梦中也一直回忆着。

　　“他们...什么也不是。”我妻这样说道。

　　“大点声！平常声音不是很大吗！”

　　“他们...他们什么也不是！”

　　那些剑士确实什么也不是。短短几年，狯岳便从最低级的葵升到了甲。而丙级的我妻却只杀了寥寥数只鬼，还在无限列车之战时让鬼杀队失去了炼狱杏寿郎。

　　[你是笨蛋吗！”狯岳暂时不想用更严重的词汇导致师弟产生逆反心理，“都说了你很强的啊！不要再紧张了！直接紧张过头昏睡也行啊！但你难道对你在梦中做了什么没有一点印象吗！]

　　他一边骂，一边奋笔疾书。写完觉得字太大导致写不下太多骂人的话又换了一张纸重新誊写。

　　五加木——那只麻雀，也就是我妻称之为啾太郎的生物正在他的桌前晒太阳。它似乎是习惯了主人的大嗓门，是以现在对着狯岳目眦欲裂的模样也不为所动。

　　呼，主人和主人的大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顶多拿桃子顶它的喙，啾啾。

　　[区区上弦三，就给我死在那里啊！]

　　气呼呼的青年想起那些我妻不肯训练的日子，最后下了恶毒的通牒。但随后他又对自己因为不会霹雳一闪卡在了甲级感到忧虑，眉毛皱成一团，眼神也晦暗下来。再这么下去，什么时候才能...

　　【狯岳，不要紧张，顺其自然。】

　　“好的母上大人。”他点点头，径自抓住五加木，把信绑在它的腿上。

　　“别人的鎹鸦都会说话，我妻这家伙的鸟怎么跟他一样废物...”他嘀咕着给麻雀的腿系好细绳，那细绳是特制的蓝色，和他用来串勾玉的绳子一样，由我妻专门给他准备。

　　不料我妻的耳朵灵敏，他的麻雀也不遑多让，听懂了这一段话，回过身狠狠叨了一口他的手背。

　　狯岳下意识抬手挥去，揪下一根它的羽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五加木！！！！！

　　身材短小却趾高气昂的五加木在许久之后才给他送来回信。

　　[大哥敬启：

　　我们几人已经完全修养好了。

　　只是在下一次队里送达的任务开始之前，宇髄天元，也就是音柱先找上了门来。

　　他的妻子（他居然有三位妻子，真是该死）在潜入花街探查时失去了行踪。鬼杀队的初步判断是花街里面有鬼，甚至可能有起码一位上弦之鬼。为了不让蝶屋不会剑术的幼童被音柱抓走，我们三个扮作女装分别埋伏进了三家店里。

　　我进入的店铺名为京极屋，在这里我收到了追捧，她们发现我弹的三味线特别厉害！下次有机会弹给大哥听！]

　　后面的字越写越缭乱，很难想象对方是在什么情况下写的信，又是用什么指头握着笔写下的这些字。其他剑士可以当一个文盲，但我妻作为一只麻雀的主人，和其他人通信只能用纸笔。

　　五加木“啾啾”“啾啾”地叫着，自顾自地转完圈就跑了，意思是不要写回信。

　　狯岳不可置信地把这封短信又看了一遍，怎么也想象不到我妻女装的样子。

　　那得有多丑？

　　女人听到儿子在想什么，在他的脑海里咯咯地笑了。

　　花街的战斗堪称成功，不仅没有让鬼逃掉，己方的战力也只失去了一只眼和一只手。

　　宇髄天元退役之后，八位柱便又少了一位。另一个消息则是，这一代第一个开斑纹的，是灶门炭治郎。

　　我妻在桃山上手舞足蹈，不时扮作鬼怪吓唬许久未见面的桑岛。

　　“爷爷——你就笑一下嘛！没有任务，炭治郎也去了刀匠村，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嘻嘻，虽然见不到祢豆子妹妹了，回来围观一下大哥以前住的地方也是好的。

　　但大哥去哪都会把自己打理得很好，不像他，他什么都做不好。

　　桑岛其实已经笑了好一会，因为我妻又涂上了那些雀斑和烈焰红唇，并且对自己制止花魁欺负小女孩导致被藏进地下的行为大加赞赏。

　　“真是不知羞！”他笑够了，叹了口气，“桃山还是太安静了，你不在，狯岳也不在。”

　　我妻便眼观鼻鼻观心地跪坐了回去，他想，大哥现在在干什么呢？

　　狯岳跪坐在恶鬼的身前，手捧血液——来自鬼之始祖的毒。

　　这便是稻玉狯岳的第二次死亡。

　　六只眼的恶鬼，拥有超越一切的压迫感。所有人都死去了，只剩他一个还苟活着。

　　母上大人...

　　他在心中呼唤。

　　难道他今天就要命丧于此？他还没有攒够自由的钱，他还没有见到更多的风景，他甚至还没有打败我妻...如果变成了鬼，他还能像母亲期望的那样好好活着吗？

　　变成了鬼，能算是好好活着吗？

　　他打了个寒颤。

　　夜风呼啸着，像极了幼时在寺庙前的那个夜晚。他闻到鬼的味道，他知道自己即将死去。但他已经长大了，他不再把希望寄托在母亲身上。他想让母亲看看他能走到哪一步，他想让母亲骄傲。母亲的家族荣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知道的，母亲一直是他的神明。

　　现在，他要让母亲，让他的神蒙羞了吗？他还没有变成柱，他还没有让所有人仰望他，他想的，他想变成一个光明的人，他需要那些...

　　【如果...实在做不到的话，就随我去往地狱吧。狯岳，妈妈在地狱也会保护你的。】女人闭上了眼不愿再看，如果鬼砍了儿子的头，她还能把他救回来。可鬼为什么希望更多的剑士变成鬼呢？如果狯岳变成了鬼，那么无惨就会随时知道他的思想了不是吗。

　　母上大人，您难道一点都不担心我变成鬼的以后吗？

　　狯岳想，不可以。就算他以鬼之身苟活在这世上，那也还算是在人间。如果去了地狱...

　　【我只担心我们下辈子做不了母子，你还那么小，我一点都放心不下你...所以我又回来了，我藏到你的勾玉里，我想让你平安...快乐...】

　　女人的声音渐渐哽咽起来，但她哭得很轻，不能做她的孩子比当鬼更严重。

　　狯岳最后将视线定在恶鬼的那六只眼上，喝下了那些血。

　　从人变成鬼的过程极其可怖，狯岳无声尖叫着，断掉的刀被不受控制的新生血鬼术修复。他的脸上长出虎状的纹路，勾玉发出一声叮铃，随后变成了两个。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恢复，身体更加强壮，五感都变得灵敏了。

　　但他的脑子，他的所思所想正在被侵占。他和母亲之间隔了一层，他快感受不到...

　　黑死牟“嚯”了一声，他惊讶地发现，一个女人从雷呼剑士的脖子前面钻了出来。她是雾蒙蒙的一团，身影透明到他可以看清楚她身后的街道，和形态各异的尸体。

　　女人穿着齐整的和服，头发盘了起来，看上去雍容又年轻。她的脸，和这个正在鬼化的剑士很像。上弦之鬼从未见过这种“生物”或这种迹象，但他并不惧怕未知的东西，只是等着她开口。

　　“妾身拜见大人，这是妾身的儿子，能否容许妾身将其带走，带到没有阳光会照射到的地方呢？”天色还未发亮，家家户户都闭着门。从此以后，她可怜的孩子将再无触碰光明的机会了吗？

　　女人直视着他的眼睛，听起来平静极了，似是对儿子喝下鬼之始祖的血液也毫不在意。黑死牟认为，既然鬼舞辻无惨那边已经同意，那么接下来有人接手就再好不过了。

　　如果女人的儿子最后转变失败，也是他没这个运气。

　　而且，这个样子的女人，总让他觉得很熟悉，且亲近。

　　他挥了挥手。

　　原本半抱着开始转变的儿子的母亲也顺从地低眉颔首，努力抱起她的孩子走远了。黑死牟盯着那个半透明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

　　每当夜晚降临时，女人便钻出勾玉执起儿子的手开始写信。她的灵体没有办法碰到其他东西，但是可以借由儿子冰冷的手触摸。

　　[善逸你好，我是狯岳的妈妈。

　　在三天前，狯岳被人变成了鬼。那只上弦之鬼有六只眼睛，是世间少有的强者。和狯岳同队的剑士已全部阵亡，狯岳的鎹鸦也一同逝去了。现在我们藏身于贫民窟西边的一间药店内，希望你能尽快来此。]

　　“母上大人...？”现在几点了？

　　青年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女人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刺鼻的药材遮住了鬼的味道，他挣扎着，勉强翻过身看向棚屋外面的天光。

　　【还在下午呢。】

　　身体保留着昔日的生物钟，吃不到血食让狯岳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烧灼，从肚子一直到喉咙，好似被大火炙烤。鬼的饥饿比幼时他还为人时的饥饿更甚，他能预见到自己的虚弱。如果我妻现在在这，对方一刀就能砍下他的头。

　　指甲在地面划出一道道痕迹，没有人能制止他，只有母亲陪伴着他。他不忍心让母亲难过，他也不能想鬼杀队的事情，那样的话，无惨会知道。

　　【不要想，不要念...狯岳，继续睡吧...等太阳落山后我带你去偷鸡。】

　　虽然生不了火也吃不了熟食，但那样可以更好地将一切伪装成野兽，不是吗？

　　【都是妈妈没用，如果妈妈还活着的话，定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狯岳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的母亲生前功德颇多，就算年纪轻轻死了也成了地狱的一名小官。私自回到人间是重罪，她害怕被地狱的人找到，只能藏在他的勾玉里。而当他变成鬼之后，他脖子上的勾玉就变成了两个。

　　如果他一生都做好事，便只能上天堂。反倒是他自私，恶劣地过完一生，才有可能在死后与母亲相见...母亲不忍他变成那个模样，于是偷偷地从地狱跑出来，悉心地教导他，让他向善，让他和这世道和解。

　　可惜世道如此，他怎样都不会变成母亲想象中的好人，母亲也不会忍心他委屈自己。

　　狯岳变成鬼的事情很快传到了柱和前柱之间。

　　“噫——伯母居然还能写信！”正在训练的我妻火速回到了桃山。桑岛一口接一口地叹气，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所以世界上真的有鬼和地狱，看来我当年对伯母的惧怕是人之常情嘛。”我妻摸了摸鼻子，招来桑岛的一顿打。

　　“爷爷！我只是在缓和气氛嘛！现在有珠世小姐的药，大哥一定可以扛过去的。”

　　炭治郎和伊之助自告奋勇地前去贫民窟寻找可怜的狯岳，剩下雷门的师徒俩对坐着读信。烛火幽微，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着，摇摆不定的样子正好透露出俩人不安的心绪。

　　“这是第几封，我也不知道了...神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的孩子，如果让我找到蓝色彼岸花，我一定要让它们尽数灭绝！”

　　桑岛跪坐在蒲团上，一言不发。

　　反倒是我妻抖了抖肩，一位生气的母亲，真是恐怖。

　　他努力地缓和着气氛，担心大哥的同时也担心爷爷气坏了身体。从珠世那边发出的信息来看，把狯岳藏起来之后他们也没法接触太多。被无惨变成鬼的还不受无惨控制的家伙，可是少之又少啊。

　　而下一封信又承载着女人的怒火。

　　“我能听到，我能听到周围窸窣的声音，来自鬼，也来自地狱。谁能把无惨带入地狱？我愿付出我的一切。”

　　两天后，他们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女人。

　　“只有轻微毒素，请伯母放心。”炭治郎笑得很勉强。

　　在他们面前躺着的是浑身抽搐的狯岳，他被绑了起来，嘴里流着涎水，正对着一屋子的人虎视眈眈。

　　女人执起儿子的手握住那根针管，发狂的鬼也任由她如此动作，直至所有药液被推进他的血管内。特制的镇静剂在半分钟内便起了作用，鬼闭上了双眼。

　　鸟兽何以飞翔？刀刃何以作响？谁能拯救世人，谁能...给予启示？

　　咒诅和愤恨在女人的魂魄里燃烧，她半透明的魂体反而显得越发亮眼了起来。可怜狯岳从小便没有了母亲，只能听母亲唱歌，说话。现在母亲借助他的力量得以现世，他却只能被迫昏沉地睡着。

　　女人擦干净眼泪，晶莹的泪珠化作流星滴落在灰黑的地砖上，再寻不到踪迹。

　　很快这个小会就开完了，炭治郎和伊之助都相继离去。一只只鎹鸦飞出窗户，带去众人以消息。

　　“大哥他，能熬过来吗？”鬼变人的药早已送到，但大战在即，所有人都闻到了风中的硝烟味。在这个时候出来寻求助力的上弦一，又能代表什么呢？该让狯岳喝这个药吗？他甚至还没有完全转换成鬼...

　　女人掖了掖被子，就好像她变成鬼的儿子还需要这点微薄的温度似的。

　　善逸发现，大哥的妈妈，真的把他教得很好。他看了一眼被窝里的鬼——被捆缚住手脚的那种，又抬眼瞄向和大哥长得很像的女人。

　　要是他也有一个这样看上去就香香的妈妈就好了。

　　女人轻声细语地说道：“变成鬼也没关系，死掉了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他的。”

　　善逸安静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