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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稻玉狯岳的三次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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狯岳一直知道,自己是不被这个世界所期望的。
幼时被母亲逗弄着的印象只剩下了桃花和春风,紧随其后的变成了冬天,泥水,偷窃,殴打。到正常人家该学习知识的年龄时,他才迈进寺庙的门槛,过了一段逍遥日子。
冬天好似永无尽头,身上的衣服永远不够,食物也紧缺得要命。来自他人的好意和施舍寥寥无几,称得上是好人的岩柱和师父不属于他。
说实话,寺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法靠打架获取资源,只能等着那一勺看了就让人皱眉的稀粥,无甚滋味,还不如一个人去林子里捉鸟雀。他需要安全感,需要把所有东西拢进自己的袖子里。他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想得到,他最想要的,是只属于他的东西。
到头来,属于他的只有母亲。
母亲,他可怜的只留下了声音的母亲。他一度以为是自己疯了才能听到死去的母亲的声音,直到母亲切切实实地教了他许多。
但母亲唯独没有教他,怎么找回她。
“母上大人?”眼睛里带着上弦六字样的青年捂着头醒来。
【你被带...了...限城里,这里的地...气息太浓了,我随时会被...现。保护好自...我的孩子...定要保...自己...】
三味线铮鸣,空旷的房间瞬时变换,门窗倒置,光影由橙转红。他警惕地握了握拳,在摸到自己的刀时才稍稍轻松一点,似乎只要母亲在身旁,他就还能无所畏惧。
“母上大人,这里倒是没有鬼。”他盘腿坐在空屋子的榻榻米上,血脉相连的其他同类都在远处。看来脑海深处传来“无惨不喜欢剑士”的信息是真的。
【是...这里很...静。】
但鬼杀队已经被暴怒且无能的无惨尽数投入无限城,多一个鬼死去,地狱的气味就浓厚一分。与此同时,无数的剑士和鸟儿也在陨落。
因身体已经被改造成了这个样子,他能听到窸窣的声响,像是布条拖在木质地板上,还有轻微的嘎吱声,就好像有什么人走在外面,随时准备把早已死去的鬼扔进地狱。
“母上大人,那个药...”
狯岳摸上自己的袖口。
【没有用。】
他怔怔地放下了手。
【不能...想,不要被...发现。】
他安静地蛰伏起来,直到鎹鸦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无限城:“炭治郎,义勇,击败上弦之三!”
上弦三?似乎是那个害炼狱死掉的家伙。他很强。
[区区上弦三,就给我死在那里啊!]
当时自己骂善逸的那些话历历在目。结果轮到了他,他反而像鬼期望的那样变成了鬼呢。
狯岳缩起膝盖靠在墙边,他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更强的力量,更肆无忌惮地活下去,但无法存活在阳光下,这真的值得吗?还是说,当时就应该直接跟着母亲下地狱,让母亲继续在地狱保护他?
狯岳笑了一声,如果他这一生作的恶不足以让他下地狱呢?真是太有意思了。
黑色的指甲和脸上的纹路一样不详...而就算是强到这个地步了,他的手,他的刀,他的血鬼术,还是用不出霹雳一闪。
“Aniki?”身侧的门后突然传来一声询问。
狯岳没有听到脚步声,但那道身影,确确实实地已经印在了门上。门轻轻地滑了开来,露出师弟担忧畏惧的脸。
善逸的味道,人肉的味道。
他咽了咽口水,缓慢地站起来:“善逸。”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狂妄的笑:“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说起来,他们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善逸看上去又长高了些,只是站在那不敢上前。他的脸色很差,就好像进入无限城,一个人躲在这里“等”他来,包括变成鬼都是狯岳自己选择的似的。
“说点话善逸,母亲给我用了药,但是没有用。我不是灶门那个幸运的家伙,变成鬼还能变回去,还让无惨到处找她。”他顿了顿,“说起来你当初没在信里告诉我她在哪真是件好事情,这下无惨也不会从我这里知道了。”
善逸将手放在刀把上,就像当初他被上级打了之后,狯岳在树后随时准备用刀把敲他的头一样。他不忍心问大哥,如今是否改变了想法,是否真的站在了鬼的那边。这或许是侮辱,这也可能是无能的表现。为什么,大哥变成鬼的时候他不在呢?他听到大哥的心音,里面满是等死的恐惧。
大哥很消沉。
“说点话善逸,你不是很能说的吗?!”鬼气喘吁吁地拔出刀横在身前,自言自语也能和别人生起气来,“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一只鬼啊。哈,说不定等无惨死了,我也要跟着下地狱去了。”
“但我不甘心。”他的眉毛竖起来,“我还有这么多事没做,我还没有当上柱,我还没有打败你!”
大哥,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善逸抽出日轮刀,露出一个怀念的表情来:“那么伯母,她现在又是怎么评价我的呢?”
这么多年过去,大哥还是把他看做是一座窗前的山啊...如果这是大哥的遗愿的话。
“我听不到她了。你来的路上,也杀了不少鬼吧。”刻着上弦字样的眼球骨碌碌地转动着,“她啊,不能和地狱的气息接触太多。所以我才一个人躲在这的。”
“你不该来的。”
两把刀撞在了一起。
稻玉狯岳的第三次死亡,是极其漫长的一夜。
在混乱的几天中熬过了变鬼的痛楚,又分解了变人的药剂。他空有上弦六的头衔,傍身的却还是只有一把刀。
对活着的渴望,对母亲的抱歉,还有对鬼的愤恨纠结在一起,混成了他现在的想法。但既然下了地狱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
远距离攻击的远雷不好用,那就只用近战的招式。倒是也让他看看,这么久过去了,他的师弟成长了多少!
“大哥...”善逸并不想和他打。从他的角度来看,这是死前的狂欢,最后的放纵。绝望的青年眼里满是悲伤,有那么一瞬,善逸竟然觉得,这一架是该打的。
“聚蚊成雷!”鬼优良的体质让狯岳瞬间修复好身上的伤口,能让师弟毫不留手地对他挥刀,这也是这种体质唯一的优点了吧。
“热界雷——”
不要再打了吧,善逸。
青年的眼睛这么说着。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死。
一之型八连被尽数挡下,但如果要给大哥他应有的作为人的死亡,果然还是要用出那一招啊。
火雷神。
有什么东西和半空中的愈史郎一起出现了。
那是一个平静的女人。
“谢谢你,善逸。”她颔首,抱着被火雷神砍下的,属于她儿子的头,轻轻落在了地上。
完好的鬼对着半透明的女人点点头,拖着善逸往鬼杀队队员的身旁走去:“很遗憾珠世小姐的药对他没有用。”
他知道这个女人,还遗留在人世间的理由和珠世小姐一样,都是为了她的孩子。
“也帮我谢谢珠世小姐。”
女人神思不属地捋着那颗头的头发。它正在缓缓消散,眼泪从写着6的那个眼球流出,再流进半阖着的左眼的那个弦字里。
“狯岳,我的力量快要用完了。”
“Okaasang——”粗粝的男声悲恸地叫唤起来,“我还是比不过善逸。我打不过他,我打不过所有人...我打不过上弦一,也不可能打得过上弦三...”
他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母亲你要走了吗,把我也一起带走吧,这里一点都不值得待。我们去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吧...”
什么火雷神,可恶的废物,真的不是老师私底下教他的吗?狯岳感觉自己的喉咙里有数不清的肿块,他努力吞咽着,把脸再往母亲的怀里埋去。
奇怪了,这明明是他自失去母亲后第一次看清母亲的样子,和他小时候的记忆分毫不差的。当时他变鬼的时候,母亲在他眼里只是一团色块,母亲的手和他一样冰冷。
现在他怎么不敢看了。是怕母亲觉得他哭得丑吗?
啊,原来他已经没有喉咙了啊。
“把这个给善逸系上吧。”女人取下那个最初的勾玉,交给愈史郎。
走廊的尽头,是好几个鬼杀队队员聚集在一起杀鬼的场景。身后有风声,和她失去狯岳那天一样冷。
鬼敬畏地看了她一眼,将蓝色的绳子绑在了昏迷的善逸手上。
“起码能保住他几年内不死。”女人笑了一下,在这里拐了个弯,朝无人的地方走去了。
“母亲?妈妈?”狯岳睁开眼,看见彼岸的花开得从容妖艳。
终于现出实体的女人曲腿坐在花丛中,腿上枕着儿子的头。
他爬起来,和母亲温热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这里就是地狱吗?”
他紧张地望向奈何桥,水流平稳安静,就好像这里是给死者专属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发白的天光隐隐露着青色。没有想象中的鬼差,也没有母亲的同事对她的斥责。
他放松下来,又离母亲坐得近了些。
“是啊,很漂亮吧。所以在地狱上班并不是一件很令人沮丧的事情吧。”
狯岳没有善逸的听力,但他确实听出了一些什么。
“母亲,你...你是要抛弃我吗?”惊怒让他竖起眉毛。但他丝毫没有放开母亲的手的意思,反而抱住了她。
“你要回地狱了吗?那我呢?难道我还能上天堂吗?我这样的人?”他气极反笑,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女人挣出一只手,轻轻地从他的下眼睑抹过:“小花猫似的。你当然还没有到上天堂的时候啊。我们狯岳,是要长命百岁的。你还没有取得悲鸣屿的原谅,没有把桑岛先生侍奉到死,也没有赢善逸,怎么可以轻易死去呢?”
狯岳的身体不可抑制地抖动起来,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可是那些事,没有母亲在我的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呢?”
女人用了地狱的力量使他起死回生,难道这些对女人来说就一点损害都没有吗?狯岳害怕,怕自己失去她,也怕地狱会对她做些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着:“那些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也是会失去父母的啊。你现在只不过是比他们早了些,不幸了些。但你又是幸运的,你有桑岛,有善逸。等你活够了,或者是再一次遇到不幸的时候,就下地狱来找妈妈,好吗?”
他被不知名的力量击晕了。
再度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无惨已经被消灭。鬼杀队收拢人员,最后才发现在场地边缘昏迷的他,尖利的指甲缩拢,眼球上的字样和脸上的纹路尽数消失,只是颊上全是泪痕。比起打架打力竭了,还不如说他是哭晕了。
又过了几年,狯岳已经不会从梦里哭着惊醒了。他总是梦见最后和母亲说“如果有下辈子,我们换一下,我当你的母亲”的事。桃山也依旧静谧,桑岛的身体很好,直到善逸收养了几个孩子。
“你自己的腿都不好,你带什么孩子!”佩刀都被藏了起来,所以现在狯岳能用的就只有手里的器具,有时是锅铲,有时是擀面杖,还有时候干脆就是锤子。
善逸缩着脖子逃跑,他的手里还端着要拿去给爷爷吃的面,当然不能给大哥打到。
“可是她们很惨嘛!”金发的青年笑嘻嘻的,“大哥你看到她们的时候都不会想起自己的小时候吗?”
狯岳迟疑了一下:“可她们全是女孩子,我们三个都是男人。”
“没事啦,没事啦,她们当中还有个很大的女孩子,足够照顾剩下的小鬼了。”
狯岳看着他,还有他手腕上的勾玉,突然恼羞成怒地推开他,往房间外面走去。
“啊!大哥好过分!简直就是人渣!”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