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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稻玉狯岳的一次死亡 ...

  •   “母上大人,我的肚子好饿。”黑发的男孩看着手里的野菜粥,满眼纠结。他说得很轻,拥挤的寺庙里,没有第二个人听见他的呼唤。

      勾玉里传来一声叹息,紧接着,无悲无喜的女声传进他的脑子里:【只愿我儿平安快乐。】

      平安快乐,说得倒轻巧。如果只喝这个的话根本吃不饱,还没入夜,肚子就会咕咕地叫起来。但如果他去偷钱被发现的话,母亲能保护他不被打死。

      虽然会有点痛。

      【去吧。】

      狯岳便去了,他拿了一点。母亲指挥他砍价,他便昂着头颅装作是老手,极尽笑脸和花言巧语。直至黄昏前,他在怀里藏了一个小包裹,欣喜地找上了和尚。

      他在山下已经吃过了一点东西,脸色红润,身上还散发着劳动的快乐。出卖力气而已,那是多少人在干的事情。

      和尚念了一句佛号,如母亲所愿地分给他更多的食物:“以后下山,一定要早点回来。这儿的树林太茂密,鬼很容易藏身。”

      但兴奋的狯岳根本听不进这个,他点点头,转身去和别的孩子玩了。尽管碗里只是比平常多了几颗粮食,狯岳也笑着入睡了,母亲唱着不知道哪里的小调哄他,紫藤花香炉幽幽地飘着烟雾。

      他的第一次死亡如期而至。

      “把寺庙的香炉打翻,让我进去,我就可以放过你。”鬼的眼球转动着,黏腻的眼神似乎在判断,从狯岳的哪一部分开始咀嚼才能最好地享受到这个夜晚。

      【遵循你的内心,狯岳。】女人无力地看着这一切,想让自己的孩子尽量平静下来。

      但直面鬼的男孩吓破了胆,一个劲地点头。他努力擦干净所有眼泪,一路小跑回到寺庙。往常漏风却使人愉快的地方一下变得阴森可怖起来,今晚过后,他就要离开这里了吗?如果不答应对方,鬼是不是会强势进来,不顾紫藤花香炉?悲鸣屿大人是不是会在下山的途中被鬼突袭?他真傻,他怎么会觉得这种深山老林安全?

      【狯岳,不论你怎么做,我都会支持你…】

      “母上大人…!”他发出一声惊呼,悲鸣屿听见他的啜泣和吹灭香炉的声音已经缓缓地坐起了身子。

      和尚念了一句佛号:“狯岳,是你吗?”

      瞎眼的和尚在门内醒来,山风呼啸,拍打窗棂,带来只属于鬼的臭味。

      它一直跟着他!狯岳瞪圆了眼睛,努力想逃跑却做不到。鬼盯紧了他,势要做那不讲道理的小人,将他第一个咬碎。

      风声从身后袭来,狯岳失去了意识。

      几天后,他从一张草席上醒来,藏在人群中看官府的判决时才知道,悲鸣屿先生被抓进了监狱。好几个孩子,连带着他,都成为了鬼的盘中餐掌中食。官府以为一切都是和尚干的,不由分说带走了所有人。

      “那我现在是个死人了吗?”死里逃生,且被修复了四肢的狯岳问道,他哆嗦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静。死去了一次,似乎他的内心也缺了一块。

      他的身上没有钱财,只能摘一些果子或是偷别人的点心果腹。

      但有的果子,就算看外表也没法判断好赖。他“呸”地吐出来一口酸溜溜的果肉,又硬着头皮把剩下的全吃了下去。

      女人不知道和尚是怎么把鬼灭除的,但她知道,她的孩子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在官府眼里,他已经被发狂的和尚杀死了。

      【往南边走吧,去温暖的地方。】

      “好的,母上大人。”他不放心地摸了摸脖子上的勾玉,确认它被系得紧紧的,安全地待在他的脖子上后,孤身一人离开了这里。

      母亲的判断果然没错。不用喝泥水,也没偷丸子,来到新的城镇没几天,就有一个老人想收养他。

      “你的眼睛很亮啊…”流浪少食的狯岳不用怎么抬头也能看清桑岛慈悟郎的表情,那是个个头矮小,头发花白,还有一条断腿的老头,衣物整洁,面容充满沟壑但平和,一看就是有钱人。他捏得自己很痛,但话语里皆是赞扬。

      而他甚至不用怎么装可怜,因为他确实浑身泥巴,骨瘦如柴,手臂上还有和野兽搏斗的痕迹。

      母亲虽然不知道怎么打架,但她会做陷阱欺骗动物。

      只要能活下来,他什么都会做的。

      “您需要我做什么。”上山之前,他们就办好了所有手续。狯岳走向他第三个家。

      桑岛拍拍他的头:“如果你能继承我的剑型,那就去斩鬼吧。”

      一路上,他知道了鬼确实怕阳光,怕紫藤花。但厉害点的鬼也是可以硬扛着紫藤花吃人的。

      母亲曾说过,吃不饱的流民不配称为人。他们只是可怜的野兽罢了。那从桃山开始,他可以成为一个“人”了吗?

      他小大人似的点点头:“好的师父。”

      勾玉里的女人饶有兴趣地看着桃山的风景。

      这儿秀丽安全,再适合养孩子不过。她终于可以教他缝补衣物,在石板上煎烤鸟蛋或是河鱼。

      桑岛在一旁削他的新木剑,见状便开口:“你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的。”

      狯岳烹饪的动作顿了一下,依稀闻到一点“被抛弃”的错觉。他的脸色有点难看。

      “这都是...母上大人教我的。”

      桑岛的手边放着几个桃子,夏天已经到来,连风都是暖暖的。平常来桃山训练的普通剑士没法参与进这场只属于师徒的野趣当中,是以在场的只有他们两个。

      桑岛很少听到狯岳以前的事,他垂下眼:“如果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狯岳是个不用人担心的孩子,他很勤奋,又刻苦,不过言辞当中透露出他以前遇到过鬼的信息。

      “不,那不是个悲伤的故事。母上大人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从我出生后便一直陪伴在我的身旁。”他没说的是,直到现在,母亲也在他的脑子里说话。

      桑岛暗自猜测了一些病痛或是阴差阳错的人祸,终究还是没有问下去。

      【家族里有人佩过剑。】但那不代表她也能对剑招发表什么重要见解。

      日复一日,狯岳练习着雷之呼吸,但,他学得会其他招式,却学不会第一招,霹雳一闪。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母上大人?”擦干脑门上的汗水,狯岳坐在大石头上剥桃子的皮。初秋的风热得出奇,大石头滚烫但他还是最喜欢这儿。因为这是只属于他和母亲的地方。

      女人叹了一口气:【有的人擅长一些东西,有些人则负责另外一些。这样世界才能运转不是吗?就像我,我只会唱歌,却不会画画。】

      狯岳小小地笑了一声,母亲连手都没有,自然就不会画画。就像师父一样,他也没法用两条腿走路不是吗。

      母亲学歌总是很快,不管是正式一些的,还是山间的小调,她总是信手拈来。这也是他认为“母亲”不是他臆想出来的原因——他没有继承到母亲的基因,他对唱歌一窍不通。

      “母上大人,再唱一遍采桃曲吧。”他们母子自己作的曲,填的词,不着四六,但实在有趣。

      【高高的山上,有个小石头

      石头啊石头,旁边一棵树...】

      冬天还未到,桑岛便又捡回一个小孩。

      【别逃,狯岳。】女人制止他后退的动作。而面前的我妻善逸正怯怯地拉着桑岛的衣角。

      “Aniki.”他喊道。

      不是师兄,也不是前辈。这个比他矮上许多还脏兮兮的小孩,开口就是大哥。

      “他也是很有天赋的家伙。我用我的火眼金睛,一眼就看了出来。”桑岛用那种乐呵呵的神情注视着狯岳,好像今后这个不知来历的少年会是他的手足,他的左膀右臂...

      好恶心。这么年轻却追着女人跑,被骗光了钱被人贩子带走,还要师父买回来。一边哭一边淌着鼻涕,整张脸都湿漉漉的样子简直让人恶心至极!

      而这样的废物,师父居然还说他有天分!

      “母上大人,您为什么这么说呢?让我接受他的示好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呢?”他的意义只有活下来,以前没机会,他只能像狗一样的活。现在到了桃山,他就能像一个人一般地活。但我妻?他对他的人生没有任何助益。

      狯岳感受到了欺诈,感受到了地盘被占领的愤怒。

      【狯岳,我妻是个诚实且善良的孩子。】

      狯岳大声地抢白母亲:“可他不是您的孩子!”

      难道母亲喜欢这种废物?诚实善良有什么用?还不是蠢到被女人骗?

      【可他信任你啊,他尊敬你。】

      “这种人的信任和尊敬又有什么用,你看他,以后他遇到鬼,说不定转头就跑了。”女人温和的声音实在安抚了他,于是他愤懑的语气逐渐转变成一种“告状”和“撒娇”的不满。

      女人在他脑子里摇了摇头:【人是扎堆的动物,一旦聚集在一起就会产生社会性。就算他一无是处,你都要找到他有用的地方。】

      “没有的小弟就是没用。”狯岳别过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母上大人,我尽量给他点好脸色。”

      我妻善逸就这么在桃山留了下来。

      有时狯岳在河边浣洗衣物,他就在旁边跟着洗;有时狯岳执着长柄木勺站在厨房里挥斥方遒,他便一边流哈喇子一边靠近灶台。

      “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只是摘个桃子,就能让衣服在树上蹭出一道长得要命的裂缝,连腰上也青了一大块。他就没见过这么笨手笨脚的人。

      又一个夏天到来,山间的桃子熟成。剑士们纷纷钻入房间休憩,只有狯岳的房间里还亮着油灯。

      油灯贵,衣服则更贵。我妻不敢告诉师父他的衣服遭到了如此惨烈的破坏,只能请求万能的师兄进行修补。

      “大哥——大哥最好了!未来的一个月我都给大哥当牛做马呜呜呜...”矮个子的黑发少年擦着眼泪,声音越来越大。

      这使得狯岳额头青筋暴起,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爆栗:“安静点废物!别把他们吵醒了!谁要你当牛做马,你离我远点,少给师父闯祸就谢天谢地了!”

      狯岳三下五除二便把他的小衫“修”好的样子大大地引起了我妻的感激...和好奇。这个样子的大哥,像大哥也像大姐姐,更像妈妈。

      “大哥为什么对这个这么熟练?”不少爷爷的衣服也是大哥“修”的,那根针灵活地在他指尖穿梭着,就好像,遇到什么事只要去找他就可以了。

      但随后狯岳投来的不满眼神便吓得他“噫”了一声:“大哥你继继继续,我只是羡慕并且崇拜大哥,没有别的意思...”

      狯岳哼了一声,这让他脑海当中的母亲吃吃地笑起来。

      “这是我的母亲教我的。”接触外面的世界多了之后,狯岳有时也会叫“妈妈”或是“母亲”。“哦卡桑”这五个音节读起来比“哈哈歪”更像撒娇,所以他很少说出口。

      我妻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狯岳知道,那种感觉叫羡慕。

      哼,没用的师弟。

      【我妻是没有妈的孩子,你不是更应该原谅他了?】女人的声音无悲无喜,但言语中依稀能听出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母上大人!”狯岳气急败坏,“可他这样一个废物也能学会霹雳一闪...我...”

      【不要担心他会超过你,因为就算他超过你也没有关系。】

      狯岳攥着拳头,听到这话时他愣了一下,继承权,霹雳一闪,羽织,还有桃山其他的东西都在他的脑子里飞舞,乱哄哄的,乱成了一锅粥。

      他比我妻早来,他也比我妻早学剑术。凭什么后来者却能学会他怎么也学不会的东西?

      【我说过了,人世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我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以后还是这样认为。年代,鬼,吃的东西,穿的衣服,都没有关系。对我来说,重要的不是你能不能成为下一个鸣柱,而是你能不能活下来。你要去更远的地方,认识更多的人,学更多的知识,这样才不枉来人间走一趟。】

      狯岳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把潜藏的惧怕还有不甘藏在眼皮后面:“可是我嫉妒。”

      【嫉妒是个好东西。承认嫉妒更证明你是个厉害孩子。】女人十分赞扬且欣慰地笑了,【以嫉妒为开端的很多故事都会变得十分精彩。】

      狯岳苦笑道:“母上大人,所有的一切在你眼里都是好的吗?”

      【只要是你的一切。】

      “大大大大哥,你有时候一个人神神叨叨的,是在念什么呢?”已经被雷劈成金发的少年凑过来,他俨然成了狯岳的狗腿子,日常帮他买东西,洗衣服,准备餐食,照料爷爷。有时他停下来回顾己身也会觉得神奇,来到桃山以前的记忆都被在桃山过的幸福日子给覆盖了。

      但说起狯岳一个人时候的自言自语,他还是会觉得害怕。他的听力很好,但他真的不知道大哥是在和谁说话。

      狯岳自顾自地用小刀把桃子削成一片一片的,这是今年要做的桃子酱:“是我的母亲,师父没有跟你说吗,我能跟我死去的母亲对话。”

      “噫—...”我妻咽了咽口水,没等大哥瞪过来就把尖叫也一并咽下去,“通灵...?大哥你还能做神官的那一套...吗?”

      而且爷爷怎么也知道!他们也不告诉他,害他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他还以为大哥有那种(手舞足蹈)分裂症呢!

      不等狯岳接话,他又问道:“那伯母现在在说我什么呢?”

      我妻扑过去,眼巴巴地从大盆的边缘露出上半张脸来,黄色的头发差点戳进桃子肉里。

      “她在说你蠢。”狯岳没好气地用举着小刀的手挥退他,“离我的桃子酱远点,你在这儿,桃子都要快速腐烂臭气熏天了,到时候吃的人要是中毒身亡,我就说都是你的问题。”

      “大哥————”

      【他作怪的样子我再多看几遍都不会腻。】

      女人头一次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狯岳想,要是能让母亲这般开心,那他接纳我妻善逸成为自己的师弟也是可以的。

      很快,狯岳就通过了考验,正式成为了鬼杀队队员。

      做第一个任务前,桑岛命我妻为他践行。石头擦出火花,金发少年把送别歌唱得像吊丧。狯岳用刀把打他的腰,清清嗓,努力唱出母亲的采桃曲。

      “高高的山上,有个小石头

      石头啊石头,旁边一棵树...

      狯岳啊...一定会平安归来。”

      流水,微风,草叶。我妻盯着那个不是非常高大的背影,头一回有了不舍的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稻玉狯岳的一次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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