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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官 ...

  •   晨雾未散时,秦云意已走在下山的路上。他今日走得很慢,只因昨日在山中与石公、耳鼠他们说的那些话,还在心里来来回回地绕。人间、人心、还有那些是非……说的时候轻松,现在回头细想,却像嚼一枚没熟的果子,涩味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快要到山脚下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他的巢穴隐在晨雾深处,现在随着雾气的弥漫,早已经看不见了。其实,白山这块并没有太多妖兽,看的多的,则是满山的树,它们静默地立着,几百年、几千年,还要一直驻立下去。

      他转过身,继续往城里走。

      今日进城,早市刚开。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人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秦云意随着人流走,眼睛却不再像初来时那样四处打量——该看的,这十几日都看得差不多了。他现在看的,是那些没留意过的细处,像什么墙角的蜘蛛网,掉在地上的饼渣和菜叶……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可他看得认真。

      今日不同以往,在走到茶摊那条街时,他远远就看见周三已经在了——现在天刚亮,他就蹲在摊子旁,正跟补锅的李匠人说什么,手比划着,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

      秦云意脚步顿了顿,随即如常走过去。

      “秦郎君!今儿早啊!”

      周三看见他,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迎过来。

      “你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秦云意在惯常的位置坐下,而周三只是笑了笑,在他对面撩袍入座,随后压低了声音:

      “昨儿……钱爷那边又出事了。”

      秦云意抬眼看着他。

      “不是找您麻烦。”周三连忙摆手,“是他自己——听说昨儿夜里,他家里闹了一宿,又是砸东西又是哭喊的,今儿早门都没开。有人说……说他撞邪了,看见不该看的东西了。”

      秦云意端起老徐递来的茶碗,没说话。

      不过一会,周三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他身体凑近了些,声音也更低了。

      “秦郎君,您说……这世上,真有那些东西吗?”

      秦云意喝了一口茶,苦味在舌尖化开,之后他放下碗,看着周三。

      “你信就有,不信就没有。”他说。

      周三怔了怔,随即笑了。

      “也是,也是……我就是随口一问。”

      时间过了,茶摊上渐渐来了其他熟客。那卖陶器的孙老正推着空车过来,脸上愁云却比昨日更重,还有李匠人等人,而独眼的老徐则舀着茶,偶尔抬头看一眼街面,又低下头去。

      一切如常,却又有些不同。

      “秦郎君……”周三搓着手,脸上露出些犹豫,“我……我有个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何不妨。讲吧。”

      “其实……这几日我瞧着,您气度不凡,谈吐也不像我们这些粗人。不过您总在茶摊坐着,在街上逛着……这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顿了顿,见秦云意没打断,便继续说下去:“您……您就没想过谋个正经事做?比方说,去衙门里谋个文书、算账的差事?哪怕是临时的也好。这年头,光有钱不行,还得有个身份傍身。”

      说这话时,周三眼神里闪着热切,可嘴唇又抿得紧紧的,分明是既盼着秦云意能“上去”,却又怕他真一脚踏进那深不见底的浑水里去。

      一旁舀茶的独眼老徐听见了,只嗤笑一声:“周三,你这话说得倒好听——叫人家去衙门?衙门那是好待的地方?”

      “而且那位徐县丞,曲阳城里谁不知道,那是扒皮的主儿!他手底下的人,哪个不是沾了一身泥?清白身子进去,想干净出来?难!”

      周三被老徐说得有些讪讪的——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看着秦云意这般人物沦于市井,心里总存着点“荐才”的幻想,他隐隐觉得若有秦云意这样的人能在衙门里,或许对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也是件说不清道不明的好事。总之,这种想让秦郎君“上去”,又怕对方陷进去拔不出来的矛盾心思,让他刚才那番话显得格外纠结。

      “徐伯说的……也在理。”周三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我就是……觉得秦郎君是个人才,所以瞎琢磨。秦郎君您别见怪。”

      “人才?”老徐又嗤了一声,“越是人才,就会陷得越深。你真当那是福气?”

      周三彻底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秦云意,眼神里那点热切被老徐几句话浇得干干净净。而面前的秦云意自始自终都没接话,只慢慢喝着茶。那苦味在嘴里化开,又慢慢散下去。

      茶摊一时静了,只有老徐舀水的细微声响。这短暂的安静里,周三坐立难安,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圆个场,但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就在这时,街那头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一阵粗野的吆喝:

      “让开!都让开!巡检!”

      街面上顿时一阵混乱。行人慌忙往两边躲闪,秦云意等人也随人流退到了墙根。

      来者并不是寻常征粮的军士,而是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骑士,服饰精良,马匹高大。为首的是一名身穿浅绯官服、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官,面白微须,眼神锐利——正是刚才茶摊话里的那位,徐谓,徐县丞。他的左右各有两名按刀护卫,此刻,那在队伍前面开道的四名持棍差役,正粗暴地驱赶挡路的人。

      “是县丞大人!”有人低呼。

      “徐县丞?他怎的亲自上街巡检了?”

      “听说上头催得紧,要清查城内‘隐户’和‘流民’,加强防务……”

      徐县丞骑在马上,目光扫过街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经过茶摊时,什么周三、孙老汉、李匠人,独眼老徐……通通都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徐县丞的目光在秦云意身上顿了顿。

      虽然这家伙今天换了一身常服,但秦云意身形挺拔,尤其是那张脸——在灰暗的人群中,白得有些突兀。他的眼神平静,没有寻常百姓见到官员时的惶恐或敬畏,只是淡淡地看着,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事。

      徐县丞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策马继续前行。

      队伍过去后,街面逐渐恢复了嘈杂,但气氛明显更压抑了。周三缓缓凑到秦云意身边,想必是心有余悸。

      “吓死我了……不过真是说来奇怪,这徐扒皮怎么亲自出来了?准没好事!”

      话音未落,街尾忽然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怒骂和打斗声,人们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一条巷子里狂奔而出,后面还追着两名提棍的差役,那身影慌不择路,竟朝着巡检队伍的方向,直直地冲了过来。

      “拦住他!”徐县丞身边一名护卫厉喝。

      场面顿时大乱。那身影极为灵活,躲过拦截,却险些惊了徐县丞的马。马被吓得慌乱抬起脚,差点把徐县丞晃了下去,幸亏还有护卫及时拉住缰绳。

      “放肆!”徐县丞惊魂未定,随即勃然大怒,“给我拿下!”

      紧接着,更多的差役扑了上去,这身影被逼到墙角,终于无处可逃,人们也就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当时秦云意顺手救下的荒地少年,他脸上又添了新伤,嘴角破裂,鲜血直流,眼神却依旧凶狠倔强,像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

      “大人!就是他!”一个追来的差役气喘吁吁地喊道,“昨夜……这小子潜入县衙粮册库房……窃取文书!小的们……追了他,整整一夜!”

      徐县丞脸色阴沉,盯着那少年,“你是何人?为何窃取粮册?受何人指使?”

      他转过马头,目光锐利。

      少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瞪着徐县丞。

      “不说?”徐县丞冷笑,“好哇,那就带回县衙,大刑伺候!本官倒要看看,你的嘴究竟有多硬!”

      在得到命令后,差役迅速上前,用绳索粗暴地捆住少年双手,少年在过程中不停挣扎,却被一棍砸在腿弯,踉跄跪倒。之后,他被拖起来,推搡着从茶摊面前经过。

      那一瞬间,少年的目光与秦云意对上。

      依旧是那夜荒地里的眼神——绝望,哀求,还有惊异。但很快,这惊异就被更深的绝望淹没了。

      秦云意看着他被拖走,脸上没什么表情。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偷粮册?怕是家里被征粮逼得活不下去,想查查那些官老爷到底贪了多少吧?不过……唉,糊涂啊,那可是县衙!”周三摇摇头,啧啧说。

      秦云意沉默着,看着巡检队伍押着少年,重新整队,那徐县丞也整理好衣物,得意地准备离开。

      然而,他的目光,却再次落在了秦云意身上。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些。不只是那张过于出色的脸,还有那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气度,以及刚才面对突发混乱时,那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你。”徐县丞忽然开口,马鞭虚指秦云意。

      街面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秦云意。

      周三脸色一变,想悄悄往后缩,却被旁边的差役瞪了一眼,不敢动了。

      秦云意与徐县丞对视着。

      “大人唤我?”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徐县丞眯起眼睛:“你是何人?本官看你面生,不似曲阳本地人,路引何在?”

      秦云意略一沉吟,他袖中确实有那片之前捡的“齐人孙乙”的路引,但此刻若拿出来,只怕会引来更多盘问——一个齐国人,为何滞留赵国边境小城?尤其还是在这敏感时期!

      “回大人,在下秦乐,秦云意,祖籍陇西。游学途经此地,因染微恙,盘缠用尽,故而滞留。”

      “陇西?”徐县丞眼神一闪,“游学?你是士子?”

      “略读诗书,不敢称士。”

      “既是游学士子,可有名刺、荐书?”

      “途中遇匪,行囊尽失,只身逃脱。”秦云意面不改色。

      徐县丞盯着他,似乎在判断真伪。片刻,他忽然说:

      “看你年岁,当在弱冠上下?”他顿了顿,语气冰冷强硬,“如今国事艰难,燕贼犯境。凡赵国境内,年十五至五十男子,皆需登记在册,以备征调。你既滞留曲阳,便需遵从赵律。”

      他扭过头去,身旁一名书吏连忙点头哈腰地上了前来。

      “你,记下他的名字,年籍,按流民处置,编入本城丁册,三日后,随本批新征民夫,一同押送北营效命!”

      此言一出,周三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茶摊的老徐也低下头,别过脸去,一双拿着茶瓢的手却握紧了许多。

      秦云意的瞳孔少见地收缩了一下。

      征役?还去北边军营?开什么玩笑!他化形入世,是为体悟人间,寻自己的“道”,才不是来给这群补体恤民情的人间君王当共犯的!

      “大人。”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隐约多了一丝别的意味,“在下虽客居贵地,然并非赵民。且体弱多病,恐难胜任军旅劳顿。大人明鉴。”

      “非赵民?”徐县丞嗤笑,“既在赵国疆土,便需守赵国之法!至于体弱多病……”他上下打量秦云意,“本官看你身形挺拔,面色……虽苍白了些,却也不像久病之人。纵是真有病,营中亦有辅兵、杂役之职!如今国难当头,匹夫有责,岂容推诿!”

      他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在他周围的差役虎视眈眈地望着秦云意,手按刀柄,仿佛即刻就要行动。

      整个街面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替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秦郎君捏了把汗。

      秦云意沉默片刻。他知道,此刻若动用妖力控制对方的思想,后续恐生祸患——人族王朝更迭、战乱频仍,那群道士通常不会直接插手,但若有妖物公然在城池中使用法术对抗官府,性质可就不同了。而且那样做,还违背了他入世体悟的初衷。

      不能硬来。

      “大人所言极是,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缓缓回道,语速相比之前放慢了许多,“然乐虽不才,却也读圣贤书,知忠义礼。若论为国效力,未必只有持戈戍边一途。”

      徐县丞挑挑眉:“哦?你待如何?”

      秦云意上前一步,虽然换成了普通的常服,但周身气度始终未变,他目光扫过徐县丞身后的书吏、差役,最后又落回徐县丞身上。

      “乐游学数载,于经史子集略有所得,亦曾随师长习练筹算、文书之事。”他语气从容,“今见曲阳城防务繁忙,粮秣调度、丁册管理,想必千头万绪。大人身为县丞,总揽民政,日理万机。若蒙不弃,乐愿以所学,暂充幕僚书佐之职,为大人分忧,为曲阳百姓略尽绵薄之力。如此,既可免于不谙武事、徒耗军粮之讥,亦可实心任事,报效一方。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这番话,用词文雅,条理分明,更隐隐点出自己精通文书筹算,正是如今战事胶着、后方忙碌的县衙所急需的人才!

      街面上静得可怕。

      周三张大了嘴,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秦云意。而坐在一旁,始终按兵未动的孙老汉和李匠人,也全都愣住了。

      徐县丞脸上闪过一丝惊异,他开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就凭这气度,谈吐,临机应变的能力,还有那份面对官府威压时的镇定……绝非常人。

      绝非常人。

      他思考了一下:确实,如今县衙忙得焦头烂额,征兵名册混乱,粮秣账目不清,上面催得又急,手下那些小吏要么不够用,要么中饱私囊,若此人真有才学……说不定还能帮自己治治他们。

      “你通筹算?文书?”徐县丞缓缓问道。

      “略通。”秦云意颔首。

      “口说无凭。”徐县丞眼神锐利道,“本官该如何信你?”

      秦云意微微一笑,目光轻轻扫过徐县丞马鞍旁挂着的一个皮质文书袋——这里装有简报,至于简报里的内容……他用用小法子就能了解了。

      “大人此刻随身所携文书之中,若有涉及钱粮丁口的账目,不妨取出一观。乐可当场为大人核算,若其中有差错疏漏,亦可当场指出。”

      徐县丞皱起眉头,事实上,他确实带了几份刚刚汇总上来、尚未核对的丁粮简报。不过,此人竟敢当场要求验看?不是有真才实学,就是狂妄至极!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取东城三坊的丁粮简报来。”

      身后书吏连忙从文书袋中抽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徐县丞接过,却不展开,只是看着秦云意。

      “你若真有本事,本官身边正缺个理算文书之人。若只是虚言欺骗……”他冷哼一声,“两罪并罚,后果自负!”

      秦云意面色不变:“请大人示下。”

      徐县丞这才缓缓展开竹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赵国小篆,记录着东城三个坊最近一次清查的户数,男丁数目,该征、已征,还欠多少人,以及该交多少军粮,实交多少、还欠多少。

      他只展示了其中一段。

      秦云意目光扫过,眼睛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微微调整焦距,竹简上那些细小繁复的字迹,便瞬间清晰无比地印入脑海。

      他淡淡开口:

      “东孝坊,记了一百七十三户,该二百零九人,已出一百四十二人,欠六十七人。按每人交三斗军粮算,此坊,该交六百二十七斗粮,实交四百二十六斗,还欠二百零一斗。”

      “西城坊,二百零五户,该出二百四十六人,已出一百九十八人,欠四十八人。该交七百三十八斗,实交五百九十四斗,欠一百四十四斗。”

      “北城坊,一百八十八户,应出二百二十五人,已出一百六十六人,共欠五十九人。该交粮六百七十五斗,实交四百九十八斗,欠一百七十七斗。”

      他语速平稳,毫无停滞,仿佛那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现在,他不仅把简上的数目报得一清二楚,竟然还连每坊该交、实交、欠交的粮数,全都当场算了出来。

      徐县丞和身旁的书吏脸色都变了。那书吏震惊地更是抬头又低头,来来回回得有数次——开什么玩笑?这些数字他刚整理不久,自己都还未必能记得如此清晰准确,而且此人只看了一眼!

      “还有,”秦云意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徐县丞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只让近前几人听到,“这北城坊数目虽对得上,但平均下来,每人竟不止三斗,而西城坊、东孝坊却不足三斗,至于这中间的差额去了何处……大人或可详查?”

      他这番话,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没错,这账,绝对有问题!

      徐县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死死盯着竹简,又盯着秦云意,眼神复杂、变幻不定,其中有震惊,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和……贪婪——此人不仅才思敏捷,心算如神,更一眼看穿账目关窍,胆识更是过人,这等人物,若真能为其所用……

      “你,”他缓缓开口,“你刚说,叫什么名字?”

      “在下秦乐,秦云意。”

      “秦乐……”徐县丞重复了一遍,之后忽然“哈哈”一笑,只是笑声有些干涩。

      “好!好眼力!好心思!”他收起竹简,脸上重新挂起官样的笑容,“秦先生果然大才!方才本官不过是出言相试,不想先生竟有如此本领!屈居市井,实乃埋没!先生既有报效之心,本官岂有不纳之理?如今县衙文书房正缺主事之人,先生若不嫌弃,可暂居此职,为本官整理卷宗、核验账目。至于征役之事……”

      他挥了挥手。

      “先生既任公职,自然免除。待先生安顿下来,本官再与先生细谈。”

      周三等人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才还要被抓去充军的秦郎君,转眼间就成了县丞大人的座上宾、文书房主事?

      秦云意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再次拱手:“多谢大人赏识,秦某定当尽力。”

      “好!”徐县丞满意点头,对身边一名护卫道,“你带秦先生回县衙,安排住处,一应所需,按书吏例供给。”

      他又看向秦云意,笑容意味深长。

      “今晚本官在衙内设便宴,为先生接风洗尘,届时再详谈。”

      “恭敬不如从命。”秦云意颔首。

      徐县丞不再多言,他只一挥手,周围的小吏全们都懂了:

      “巡检继续,届时回衙!”

      队伍重新开动,马蹄声“嘚嘚”地远去,只是那被押走的少年,早已无人顾及,却不知被差役拖往何处了。

      看见那群人消失之后,周三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双腿一软,一屁股差点坐倒在地,眼神中充满了后怕:

      “我说,秦、秦郎君……我之前,就是个建议——您、您还真要去啊?”

      秦云意没回答,只是望着县衙队伍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身旁的独眼老徐不知何时又舀起了一碗茶,递给了秦云意。

      “茶钱涨了,三文。”他用沙哑的嗓子说。

      秦云意接过碗,掏出三文钱放在了粗木桌上。

      老徐收了钱,用独眼看着他,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复:“秦公子自己当心。”

      他们就这样沉默,一直到巡检队伍重新回来,那护卫走上前,对秦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真是颇为客气。

      “秦先生,请随我来。”

      秦云意转过身,看向茶摊方向:周三、孙老汉、李匠人……他们全部都怔怔地望着他,眼神中充满复杂。秦云意于是端起碗,将微温的粗茶一饮而尽,接着,他朝他们微微点头,算是告别,然后便随着护卫,朝着县衙方向走去了。

      ……

      “我的娘哎……秦郎君他……这就当官了?”周三喃喃自语。

      “是福是祸,难说啊。”

      独眼徐伯默默收起秦云意留在桌上的三文茶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咕哝了一句没有人能听清的话。

      远处,那是县衙高大的门墙,黑沉沉的,活脱脱像一头蛰伏的兽。秦云意就这么步履从容地跟在护卫身后,眼中瞳孔只隐隐映出前方那朱漆大门上,几个狰狞的狴犴衔环……

      好嘛,人间官场这潭水,他算是要亲自走一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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