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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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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秦云意每日都去西市。
其中,有时是清晨,那时雾气还未散尽,他就站在街角的槐树下,看那些贩夫走卒如何卸下货担,如何把粗糙的手掌在衣襟上反复擦拭,这才小心翼翼地在布上摆出待售的货物……有时是正午,日头毒辣,他寻一处阴凉,看人们在热浪里蔫蔫地打盹,在汗水浸湿的麻衣下,现出何等瘦骨嶙峋的肩胛骨来……
但更多时候是傍晚。
酉时三刻,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灶膛里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成一片青灰色的薄纱。西市的喧嚣在此刻渐渐沉淀,白日里震耳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轱辘声,此刻都化作絮语。这时,秦云意便踱步到茶摊,在最靠里的位置坐下,点一碗粗茶,一口气能坐上半个时辰。
不过,他的存在还是太扎眼。
那一身黑瑟的长袍,料子细软得不像凡品,在余晖下还泛着光泽。这时总免不了有摊贩们私下议论,比如“这料子,怕是邯郸最上等的齐纨,一匹能换十石粟米。”可他们觉得奇怪的是,穿它的人,竟却日日只来这最下等的茶摊,还喝两文钱一碗的粗茶。
当然,更扎眼的,还得是他的眼睛。
周围还有几个胆大的,之前曾试图与他搭话,可一迎上那双眼睛,话就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啥了——倒不是他的眼睛形状多么怪异(其实他早用了法术,把自己的红色竖瞳变得像凡人一样了),只是那目光太静,太幽深,像一面镜子,被他看着仿佛皮都被剥光了一样,赤条条站在光天化日之下,什么都不好说来……因此,有这一回事后,也就没人敢靠近他坐的那张矮凳了。那群茶客们宁愿挤破脑袋挤在棚子外头,也不愿与他同桌。
……
这一日,酉时刚过。
秦云意照旧坐在老位置,慢悠悠地啜着茶汤。夕阳从西市歪斜的屋檐间漏下来,把他修长的手指映得可生漂亮。他正琢磨着今日听见的一桩趣事——东巷那一对卖豆腐的夫妻,昨夜还为半升豆子吵得面红耳赤,邻里皆知,今儿早却又和好如初,听说丈夫还特意去买了支廉价的木簪送给妻子,甚至亲手插在了妻子发间。
……唉,人心啊,真是比山里的天气还难捉摸。
他正这么想着,街那头忽然喧哗起来——只见三个衙役模样的人,正围着一个穿赭色深衣的汉子。那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身形清瘦,面皮白净,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髯。虽衣着半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连衣襟的褶皱都熨帖得恰到好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的那块玉——青白玉质,雕着简易的云纹,还用褪了色的绦子系着。
“周三!你别跟洒家耍花样!”为首的衙役是个络腮胡,好巧不巧,就是之前他见到追杀少年的那位,“听说,有人看见你昨日进了县丞的后院!”
那叫周三的汉子连连拱手,脸上笑容可掬:
“不敢不敢。赵头儿,您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周某昨日一直在南市帮李掌柜清点账目,这事儿,李掌柜可作证。”他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布袋,不动声色地塞进络腮胡手里。
“这几日天燥,几位差爷辛苦,要不,喝碗凉茶解解暑?”
络腮胡掂了掂布袋,脸色稍缓,但仍板着那张鬼脸,他的眼睛滴溜溜地上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了对方的腰处:
“那你腰间这佩玉,又是从何而来?要知道,上月间城西古墓被盗,丢的可就是这类形制的玉!”
周三“哎呀”了一声,连忙解下佩玉捧在手中,赔笑着道:“赵头儿明鉴,这哪是什么古玉?您瞧这玉质,浑浊无光,您摸这雕工,粗劣不堪。这是周某前日在市集,花五文钱从一老农手里买的——那老农说是祖传的,可我瞧着,哼!多半是赝品。”他说得诚恳,还特意把玉凑到衙役眼前。
“您若不信,大可拿去请人鉴定。若是真从古墓流出,周某甘愿领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络腮胡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摆了摆手。
“……罢了,量你也没那个胆。”
说罢,他带着另外两人转身离去,走时还不忘转身警告:
“最近风声紧,你小子给我收敛点!”
“是是是,多谢赵头儿提点!”周三躬身作揖,直到衙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直起身子。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的惶恐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从容自得的神情。那变化之快,仿佛刚才被围堵的是另一个人,并不是他一样。
秦云意在茶摊里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勾起。
真有趣。
这周三,分明是只市井里的狐狸——狡黠,机敏,懂得何时该示弱,何时该强硬。更难得的是,他演得如此自然,那一套躬身、赔笑、塞钱的动作,行云流水,并不忸怩,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这小子,有点手段。
周三整好衣襟,转头就朝茶摊走来。他步履从容,目光在茶客间扫过,最后落在秦云意身上时,却突然停顿了一瞬。
其实,就这么一瞬。但秦云意捕捉到了——那并不是普通市井人看见富贵子弟的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审视,一种评估,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重量与价值。
果然,这周三径直走到秦云意对面,也不问可否,就撩袍入座了
“老徐,一碗茶,照旧。”
茶摊老板应了一声,很快端来茶碗。周三接过来,却不急着喝,只捧在手里暖手。这时他才抬眼,正式开始打量起秦云意。
“这位郎君,连喝七日茶了。”周三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秦云意听清,又不至于惹旁人注目,“每日酉时来,酉时末走,点一碗茶,坐半个时辰。不看人,不听曲,只偶尔听听街坊闲聊——我说的可对?”
秦云意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周三心头莫名一紧。那双眼睛……太奇怪了,感觉不像是真人的眼睛。但他面上不露声色,口中反而笑了:
“郎君莫怪,周某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眼睛毒。这西市每日往来不下千人,谁是新面孔,谁是熟客,谁心里藏着事,谁只是路过歇脚——我瞧一眼,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哦?”秦云意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那你猜猜,我是何人?”
周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才缓缓道出:“郎君衣裳是上等的齐纨吧,这种料子,曲阳城里只有三家布庄有售,且每匹都有编号,卖给谁,何时卖出,都有记录。”他顿了顿,“可周某曾查过,过去三个月,这三家布庄都没卖出过这个颜色的齐纨。”
秦云意不动声色。
“你继续说。”
“郎君腰间无佩玉,手上无扳指,但十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整齐——这不是干活的手,也不是握剑的手。”周三的目光在秦云意手上停留一瞬,“倒像是……抚琴的手,或是执笔的手。”
“还有呢?”
“还有郎君的坐姿。”周三笑了,“茶摊的矮凳粗糙,常人坐着,难免会因不适而调整姿势。可郎君连坐七日,每次都是同一个姿势——脊背挺直,双肩放松,双手自然置于膝上。这不是寻常富贵子弟能做到的,倒像是……”
他故意停下,等秦云意接话。
秦云意却只是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一丝涟漪——是玩味,是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的欣赏。
“倒像是什么?”秦云意问。
“倒像是军中之人。”周三压低声音,“而且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中之人。可郎君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若真是行伍出身,此刻应在别处,不应在此。”
他说完了,静静等着秦云意的反应,可秦云意沉默了片刻,最后却忽然笑了。这一笑,周三心头那点笃定竟然动摇了一丝——这笑容太复杂,其中有赞许,有戏谑,还有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神明,看见蝼蚁做出了出乎意料的举动,而发出的……夸奖?
“你观察得很细。”秦云意道,“可惜,但都错了。”
周三挑眉,“愿闻其详。”他说。
“第一,这衣裳不是齐纨,是蜀锦。”秦云意抬手,衣袖滑落,露出腕间一小片布料,“蜀锦纹理更密,日光下泛的是珍珠光泽,齐纨泛的是丝绢光泽——你隔得远,布料又黑,看错了。”
周三眯起眼,仔细看去,果然如此。
“第二,我不抚琴,也不执笔。”秦云意收回手,“至于我的手为何如此……或许只是保养得好而已。”
“第三,”他顿了顿,眼中戏谑更浓,“我确实不是军中之人。但你说对了一点——我确实受过某种‘训练’,只是这‘训练’的内容,你想象不到。”
周三怔住了。
他在这曲阳城活了三十五年,自认阅人无数。贩夫走卒、衙役官吏、商贾游侠,甚至偶尔路过的贵族子弟,他都能从衣着、谈吐、举止中推断出来历。可眼前这人……什么鬼,他竟完全看不透?
对他而言,这不只是简简单单的判断对错问题。更可怕的是,周三有一种直觉——眼前这人,貌似根本不在乎被看透!他甚至乐得被猜测,被分析,像是在玩一场游戏。而在这场游戏里,周三自以为是的“洞察”,不过十分渺小,渺小到是对方眼中的趣事一桩。
“郎君高明。”周三收敛了笑容,第一次露出郑重的神色,“周某眼拙,让郎君见笑了。”
“无妨。”秦云意端起茶碗,又啜了一口,“那你倒是说说,刚才衙役,又为何找你麻烦?”
说到这,周三又重新挂上那副市井笑容,他左右看看,小声说:“赵头儿那人,您也看见了——嗓门大,心眼小。上月他小舅子想强买周某手里一块古玉,我没答应,这不就记恨上了?今日不过是寻个由头,敲打敲打罢了。”
“那块玉,”秦云意忽然问道,“当真是五文钱买的?”
周三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初。
“自然是。”
“可我瞧着,那玉沁色虽新,但雕工是老的。”秦云意慢条斯理地回答,“云纹的走势,是五十年前邯郸流行的样式。若真是赝品,仿得未免太像了些吧。”
周三终于色变。
他盯着秦云意,良久,才缓缓开口:
“郎君……懂玉?”
“略知一二。”秦云意淡淡地说,“我还知道,上月城西古墓被盗是真,但丢的不是玉,是一套青铜酒器。官府之所以放出丢玉的风声,是想引‘蛇’出洞——那盗墓的贼人,专偷玉器,已在附近三县犯案七起。”
这些话,秦云意说得平静,却像惊雷般在周三耳边炸开——这些内幕,连他这个地头蛇都只隐约听说,眼前这年轻公子又是如何得知的?!
“郎君究竟是何人?”周三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可秦云意却不答,反而自顾自地开始问道:
“你方才说,这曲阳城里的大小事,没有你不知道的。那我问你,东街粮铺的李掌柜,最近在忙什么?”
周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对方问了,便是给了他台阶下。要他看,这位也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李掌柜……”周三重新端起茶碗,手指却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碗沿,“明面上是做米面生意,暗地里却替邯郸的贵人收罗古玉。这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可很少有人知道,他收玉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贵人,而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是为了换粮。”
秦云意挑眉:“换粮?”
“对。”周三点点头,“偷偷从燕国换粮。如今赵国连年征战,粮价飞涨,官府又严控粮市,有钱也买不到粮。李掌柜便用古玉与燕国商人交易,换来的粮食,一半高价卖出,一半……偷偷送给城西的孤儿寡母。”
他说的这番话,倒是出乎秦云意意料。
“那他图什么?”
“图什么?”周三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李掌柜的儿子,三年前死在长平。尸首运回来时,只剩一副残缺、带血的铠甲。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做这事——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沽名钓誉,可周某知道——他只是不想让别的父母,也尝到,他曾经尝过的滋味。”
……
暮色渐浓,茶摊逐渐挂起了灯笼。
橘黄色的光晕在周三脸上跳跃,映出他眼角的细纹,也映出他眼中那点难得的真诚。秦云意就这样静静听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善与恶,真与假,精明与痴傻,竟能如此奇妙地交织在同一个人类的身上。
“再说说西市卖陶器的那老头吧。”周三继续道,“他的儿子也死在长平,连尸首都没找到。官府发的抚恤金,名义上是十金,可到手只有五金。至于剩下那五金,进了县丞小舅子的口袋。”
“老头不知道?”
“知道,怎么不知道?”周三叹口气,“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他一介草民,告官无门,只能忍。忍到后来,连怨都怨不起来了,只剩下麻木。”他顿了顿,“上个月,他的发妻病重,需要钱抓药。周某借了他二金,他跪下来给我磕头,额头都磕破了……那场景,我至今不敢忘,而他的发妻,虽然有了钱抓药,但早已病重,最后还是……”
他顿了顿,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他的脸上归于平静,可秦云意却听得出那平静下的余波,以及他心中尚未言出的,复杂的情感……
这是个有故事的人,同样,还是个矛盾的人——他能面不改色地贿赂衙役,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黑白两道,却也会为陌生人的苦难而动容,还会悄悄帮助那些走投无路的同类。
“那你为何与我说这些?”秦云意问。
周三看着他,面不改色地笑了一下。
“因为郎君想听。”
“何以见得?”
“郎君连喝七日茶,听了七日街谈巷议。”周三说,“若只是消遣,大可去酒楼听曲,去赌坊玩骰子。可郎君没有——您选择坐在这最简陋的茶摊,听最寻常的百姓说最琐碎的烦恼。这说明,您想听的,正是这些。”
他吞了吞口水,接着补充道:“而且,郎君听得很认真。常人听这些,要么不耐烦,要么当笑话。可郎君不同——您虽然在喝茶,可耳朵是竖着的,眼睛是亮着的。因为那些旁人容易忽略的细枝末节,您全都听进去了。”
秦云意沉默了。
这人说的不错,他确实在听,也确实在学。学这些人如何说话,如何行事,如何在这艰难的世道里挣扎求存……可他不曾想到,自己这番“学习”,竟被一个市井汉子看得如此透彻。
“你说得对。”秦云意终于承认,“我确实想听。”
周三眼睛此刻却亮了:
“既然郎君想听,那周某便多说些。郎君还想知道什么?粮价为何飞涨?衙役如何盘剥?还是……那些藏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交易?”
“都说。”秦云意端起茶碗,“凡是你知道的,都说。”
于是周三开始说了。
他说粮价飞涨,不止因为战事,还因为几个大粮商联手囤积居奇,他说衙役盘剥,不止明面上的索贿,还有各种巧立名目的“税”与“费用”,他说城东那家当铺,其实是放印子钱的黑窝,借十文还十五,还不上就要夺人田产,他说城南的张寡妇,靠织布养活几个孩子,每夜熬到三更,眼睛都快熬瞎了……
他说得细致,时而愤慨,时而叹息,时而无奈。秦云意只是听,偶尔问一句,更多时候是沉默。
……
灯笼里的烛火渐渐暗了,茶摊老板开始收拾桌椅。周三这才惊觉,自己竟已说了整整一个时辰。
“瞧我,一说就停不住。”周三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耽误郎君工夫了。”
“无妨。”秦云意放下早已凉透的茶碗,摸出四枚铜钱搁在桌上,其中两文是茶钱,两文是给周三的。
“明日还来否?”
周三看着那两枚额外的铜钱,犹豫了一会,终究收下了。
“来。”他点点头,“周某每日酉时必在此处。郎君若还想听,周某便继续说——这曲阳城,就像一棵老树,表面上枝繁叶茂,可地下的根须盘根错节,藏着多少秘密,其实,连我都说不清……”
秦云意站起身,今日是时候了,他该离开了。可就在自己还未行多远,那周三突然猛地站起来,朝向自己的方向作了个揖,大声喊道:
“在下周三!周游的周,行三!敢问郎君贵姓?”
秦云意转身看他。目光平静,却让周三莫名觉得脊背一凉,像是被什么怪物懒洋洋地瞅了一眼。
“秦。”他只说一个字。
“哎!秦郎君——明儿再见!”
秦云意点点头,向前走了几步,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转过头来。
“那块佩玉——收好吧。虽是新沁,但玉质尚可,雕工也是老手笔,虽说值不了十金,但三五金还是值的。”
周三浑身一震,手下意识按向腰间。等他再抬头时,秦云意早已走入巷子深处,背影融进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