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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旅 ...

  •   紧接着,巷子那头传来急切的脚步声,这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朝着庙后这荒园而来。

      秦云意站起来脚步一顿,身形微晃,快速走出庙门,隐到庙后井台那丛半枯的野蒿中,动作轻的连草茎都没晃动一下。

      有人冲进了荒园。

      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瘦得麻杆似的,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褐被荆棘划破了不知好几处,露出底下青紫的、流血的皮肉。他跑得太急,以至于一脚绊在井台塌陷的石块上,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枯草堆里。

      少年闷哼一声,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牵动了伤处,疼得龇牙咧嘴。他就那么趴在草堆里,大口大口喘气,每喘一下都带有肺的嘶吼声。

      秦云意从蒿草缝隙里看着。

      这少年脸上有血污,额角还破了道口子,血混着汗淌下来,糊了半边脸。他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昏暗天光里缩成两个黑点,里面全是惊惶——他似乎已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了。可不一会儿,巷子那头却传来迫近的追喊:

      “那小崽子往那边跑了!”

      “搜!仔细搜!抓回去有赏!”

      脚步声杂沓,可知并不止一人,他们正朝着荒庙这边逼近。

      少年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往草丛深处缩,但荒地就这么大,能藏身的地方屈指可数。他的目光慌乱地扫过井台、蒿丛、还有那半塌的庙墙,最后落在秦云意藏身的那丛野蒿上。

      秦云意能感觉到少年的视线,那是绝望的、但仍带着最后一丝侥幸的视线,它直直刺过蒿草缝隙,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尽管隔着草丛,尽管天色尚暗,但那一瞬间,少年显然看见了阴影里那双非人的竖瞳。他嘴巴张了张,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瞳孔骤然缩得更紧,身体往后探了探,像是看见了什么比追兵更可怕的东西。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到了庙外。

      “进去看看!那崽子肯定藏这儿了!”

      少年脸色惨白如纸。他看了看逼近的追兵,又看了看蒿丛后那双冰冷双瞳,最后咬了咬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手脚并用,朝着秦云意的方向爬过来。

      秦云意眉头微皱。

      少年爬得很艰难,每动一下,伤口都让他都疼得抽凉气,但他没停。一直爬到离蒿丛只有三步远的地方,这才蜷缩起身子,把自己尽可能埋进枯草里,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之后,身旁的庙门被一脚踹开。两个穿皂衣的汉子闯了进来,手里提着短棍,腰间挎着刀。看打扮不是军士,像是衙门的差役,但神色凶悍,眼珠子乱转,扫视着庙地。

      “出来!”其中一个络腮胡的喝道,“你这死东西,洒家早就看见你了!”

      少年屏住呼吸,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秦云意依旧隐在蒿草后,他静静看着这一切,他还能听见少年心脏狂跳的声音,像一面被捶破的鼓……

      紧接着,差役开始在荒地里进行搜查。他们踢开草堆,用棍子拨拉蒿丛,还走到井台边抬头探看。其中一个矮个子差役甚至弯腰看了看蒿丛底下——少年就蜷在那里,差役的靴尖几乎快要踢到他脸上。

      但差役竟然没看见。

      不是少年藏得多好——那么近的距离,只要差役再往前半步,低头细看,必然能发现。可那差役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视线一样,目光扫过蒿丛时,直接越过了少年蜷缩的位置,落在了后面的土墙上。

      “怪了,”矮个子差役嘟囔,“明明看见往这儿跑的……”

      络腮胡的走到井台边,狠狠啐了一口。

      “说不定翻墙跑了。该死的,这小崽子真滑得像泥鳅。”

      “那头儿说了,要抓不到人,咱们这趟差白跑了。”矮个子有些焦躁,“不妨再搜搜?”

      两人又在地里转了一圈,甚至还用棍子捅了捅庙墙的破洞,最终一无所获。

      “走吧,”长络腮胡的摆摆手,“去别处找找。反正他跑不远,城里就这么大。”

      两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荒园。脚步声远去,庙地重新恢复寂静。

      这少年依旧蜷在草堆里,他不敢动。许久,直到外头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慢慢抬起头,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转向蒿丛的方向。

      蒿丛后,那双竖瞳还在。

      少年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厉害,试了两次才踉跄起身。站起来后,他没马上离开,而是对着蒿丛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多……多谢。”

      他声音嘶哑得几乎让人听不清。

      秦云意没有应声。

      少年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应,也不敢多留,转身,一瘸一拐地往荒地外面走。走到庙门那块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恐惧,更多的是茫然。之后,他消失在了巷子拐角。

      万籁俱静。

      秦云意从蒿草后走出来,衣上竟没沾半点草屑。他走到少年刚才蜷缩的地方,低头看了看。枯草被压出一个浅坑,坑底仍有几滴尚未干涸的血迹,暗红色,在灰黄的草茎上格外刺眼。之后,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虚虚点,点在那几滴血上。

      指尖触到血迹的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他的感知——那是一间漆黑的牢房,传来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男人濒死的呻吟,还有破败的茅屋,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妇,衙役狞笑的脸,盖着官印的征役文书,之后,少年在夜色里狂奔,身后是追喊,眼前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当然,还有更深处的、更久远的记忆碎片:比如长平战场上尸山血海的幻影,父亲临行前,粗糙的手掌按在头顶,以及母亲哭干眼泪后,红肿的眼睛……

      秦云意收回手指。

      那些画面瞬间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他站起身,看着自己指尖——那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沾上。但方才感知到的那些痛苦、绝望、不甘,却像冰冷的潮水,还在胸腔里,残留着阵阵余波。

      他抬眼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

      巷子那头,天光又亮了些。远处传来鸡鸣声,断断续续的,仿佛在昭示着一个内容——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而那个少年,还有这城里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人,又该将如何度过这一天呢?秦云意正琢磨着这些,但肚子,此刻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秦云意愣了愣,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三百年吞吐日月精华,他早就忘了“饿”是什么滋味,可这新得的人身,才一天多没吃东西,居然就开始饿了?

      “……麻烦。”

      秦云意撇撇嘴。他心想,也许,自己当去城镇看看了。

      ……

      巳时末,曲阳西市。

      方才走出庙门时,此刻天正刚亮,现在日光早已彻底降下,把土墙和茅屋顶全都染成金色。整个曲阳城都飘着炊烟的味道,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饭菜香——虽然大多是粗粮野菜,但那股子人间烟火气,相必是山里没有的。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

      他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放得很慢,眼睛却在四处打量:他左边那户人家的妇人此刻正蹲在门口择野菜,一把一把地,把灰绿色的叶子扔进破陶盆里,而右边那家传来孩子的哭声,大概是磕着了什么,母亲正在低声哄他,还有更远处——几个老头坐在街边的石墩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昨儿东巷老李家的小子,听着让衙役给抓走了。”

      一个缺牙老头在说话。

      “这才十五吧?”另一个老头叹了口气,“说是顶他爹的名额,不过他爹去年就死在长平……”

      “造孽啊。”

      秦云意听了会儿,还没太听明白,但他注意到这几个老头说话时的腔调……总之,尾音拖得长,还有些字吞在喉咙里,含含糊糊的,跟他记忆里百年前赵国乡音,似乎并不太一样。

      “得学学……”他心想。“不然连话都听不懂,岂不是要饿死?”

      正想着,那肚子竟又“咕”地叫了一声。他揉了揉,继续往前走。

      出了巷子就是西市——这儿的集市早就开了。不过大中午的,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食,并无多少在摆摊,那位卖陶器的老头也不知道哪里去了,陶罐一个个都整齐地排列在屋里,一并上了大锁。至于街上……惟有几个卖菜的妇人正把早市剩下的蔫菜叶子拢成一堆,准备带回家喂给鸡吃。

      秦云意站在街口,看着这片渐渐安定下来的市集,竟感到有点茫然:

      这儿到处都是香气,可能轻松得到的“食”,又在那里?

      他目光扫过众铺,最后落在街角很远处一个卖麦饼的摊子上。摊主是个大娘,正把刚烧好的几个饼从炉膛里夹出来,摆在草席上。饼面焦黄,冒着热气,香气老远就能闻到。

      就它了。他心想,然后径直走到摊前。

      “饼。”

      就一个字,真是干净利落。

      大娘抬头,却愣了愣:这郎君生得是真俊,皮肤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眉眼也好看,就是……就是那眼神,直勾勾的,看着有点瘆人。

      “两文钱一个。”大娘还是说,“要几个?”

      秦云意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是前几日从城外某个病死的齐人行商包袱里“捡”的。他数出两枚,递过去。

      大娘接过钱,又看了他一眼,递过来一个饼。

      秦云意接过,饼烫手,他差点一把扔走,但最终还是忍住了,然后,他用余光学着旁边一个汉子的模样,双手倒腾着吹气,咬了一口。这饼外脆里软,还有麦香混着点焦糊味在嘴里散开。

      ——着实好吃。就是有点干,没喝的,倒噎得慌。

      “水。”他说。

      “茶摊有。”

      大娘指了指旁边。

      秦云意点点头,拿着饼往茶摊走。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大娘说道:

      “大娘……多谢。”

      这几个字他说得有点生硬,尾音没往下坠,反倒拐了一下。

      大娘又愣了愣,之后摆摆手。

      “您客气。”她说。

      大娘口中的茶摊其实是个破棚子,这儿就几张矮凳。摊主是个独眼老头,正用木瓢从大陶缸里舀茶。茶汤浑浊,偶尔飘着几片碎叶子。

      秦云意坐下,放下一文钱。

      “茶。”

      独眼老头满生古怪地瞥了他一眼,之后舀了碗茶推过来。秦云意端起碗,先闻了闻这茶,紧接着,他抿了一口,眉头却立刻皱起来。

      又苦又涩。呸,还有种说不清的怪味……

      他旁边坐着个挑夫,正仰头灌茶,本来他满脸忧愁的,但看见秦云意那表情,反倒乐了:

      “郎君想必是富贵人吧?喝不惯这粗茶?”

      秦云意转头看他。这挑夫四十上下,脸晒得黑红,肩上搭着条汗巾,正咧着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富贵人?”秦云意重复道,语调平平的,像是鹦鹉学舌。

      “瞧您这衣裳,这皮子。”挑夫比划着,“咱们这地界,可没人穿这么好的衣裳干活——太精贵。”

      秦云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此话是真,这身衣服确实显眼,他刚才一路走来,已经有好几个人侧目了。

      “那……”他想了想,问道,“我该怎么穿?”

      挑夫更乐了:“您问我?我就是个扛活的,穿褐衣呗。”他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麻衣裳,“我这耐脏,干活方便。”

      秦云意点点头,记下了。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次学着挑夫的样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虽然那苦味还是苦,但喝下去后,喉咙里确实舒服了些,至少不噎得慌。

      “你们这儿……”他放下碗,试着用更随意的语气问,虽然听起来还是很僵硬,“平日里……做什么?”

      挑夫抹了把嘴:“还能做什么?干活,吃饭,睡觉。运气好的活到老,运气不好的——”他顿了顿,笑容彻底淡下去,“像昨儿那样,被征走,就回不来了。”

      在他们旁边,刚又凑过来了两人,一个是卖菜的老汉,一个是补锅的匠人。听说有外地人来,都好奇地上下打量秦云意。

      “郎君从哪儿来?”卖菜老汉问。

      秦云意想了想。

      “远地方。”

      “来曲阳是访亲?”补锅匠接话道。

      “不是。”秦云意摇头,“就……四处看看。”

      “看什么?”挑夫笑了,“咱们这儿有啥好看的?破墙烂瓦,饭都吃不饱。”

      秦云意一时语塞。他总不能说“我来学怎么当人”吧?正琢磨怎么答时,茶摊那头,忽然传来争吵声。

      ——是独眼老头和个穿褐衣的汉子。汉子此刻正“咣咣”地拍着桌子。

      “一碗茶你收我两文?昨日不是一文吗?!”

      独眼老头眼一瞪道:

      “昨日是昨日!今日柴火涨了,水钱涨了,茶就得两文!”

      “你抢钱啊!”汉子急了,“我一天扛活,才挣十文!”

      “爱喝不喝!”

      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星子乱飞。

      聚集在一旁的周围人都借此看热闹,也没人劝。秦云意也一样看着,只觉得这确实新鲜——山里精怪们吵架,要么直接动手撕咬,要么用妖术互轰,哪像这样?你来我往地扯着嗓子喊,还为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

      最后,那汉子拗不过,还是骂骂咧咧掏出两文钱,摔在桌上,端起茶碗咕咚喝完,抹嘴走了。独眼老头飞快地收起钱,嘴里嘟囔着什么“穷鬼”、“白食”,又继续舀他的茶。

      挑夫叹口气:“都难啊,这世道。”

      “是啊,粮价一天一个样,这日子……”

      秦云意听着,没插话。他低头,看向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茶,茶汤浑浊,映着他模糊的倒影。

      这些人为了一文钱争吵,为了半斗米发愁,为了不知道哪天就会降临的征役担惊受怕——活着,好像还挺累的……但不知怎的,他看着这些人争吵、叹气、又继续低头干活的样子,竟不觉得厌烦。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又摸出一文钱放在桌上:

      “再来一碗。”

      独眼老头再次诧异地看他一眼,但还是舀了茶。

      秦云意端着碗,没回原座,而是换了个在茶棚边,靠着柱子慢慢喝。他的目光扫过街面,扫过每一位形形色色的人,直到喝完第二碗茶,把碗还给独眼老头。

      老头接过碗,砸吧着嘴,忽然说了句什么:

      “郎君啊,您说话……别那么使劲,听着累人。”

      秦云意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了。

      “……好。”他点头,这次语速刻意放慢了些,“那我……慢慢说。”

      独眼老头低头,咧开那张缺了颗牙的嘴,自顾自地笑了。

      秦云意也学着笑了笑。

      在转身离开茶摊时,他只觉脚步轻快了些。虽然衣服依旧显眼,但至少,他学会了怎么喝茶,怎么啃饼,怎么说话……对,“慢慢说”。

      那接下来呢?

      他摸了摸怀里——还有几枚铜钱。

      “再看看吧。”他对自己说,迈步往巷子里走。已经到中午了,家家户户燃起了火,点起了灶。空气里的饭菜香更浓了——混着柴烟味,让人感到一阵暖意。

      秦云意特地为此走得很慢,眼睛还不时四处打量,比方路过一户人家时,他听见屋里传来女人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他脚步顿了顿,没停,继续往前走。

      又路过一家——那是几个孩子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翻滚的野菜汤。母亲舀汤时,把底下稠些的捞给孩子们,自己的碗里却几乎全是清汤。

      ……

      他就这样在市井里穿梭,一直到了晚上——他几乎快要逛遍整个曲阳了,路上的人偶尔还会驻足看他,不是人云亦云,而是各有各的眼神,和动作……

      ……

      差不多了,再往前走,就是自己待着的破庙。秦云意在庙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很深,灯火点点。那哭声、低语声、碗筷碰撞声、孩子嬉闹声……所有这些声音都混在一起,沉甸甸,又暖烘烘的,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罩着这座城池,也罩着每一个活在其中的、渺小的人……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庙里。

      庙里依旧冷清。悬梁上,一只蜘蛛正在补网,老鼠们又开始窸窸窣窣,秦云意找在一处草席上坐下,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个麦饼——之前刚才吃了一半,留了一半。现在饼已经凉了,显得邦硬。

      他用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这饼味道不如刚出炉时好,但还是能吃。边嚼着,他又想到今天看到的这些:那些为了一文钱争吵的人,那些为孩子省一口饭的母亲,那些蹲在路边发呆的,又或是在暮色里匆匆归家的路人……

      “人间,有意思。”他轻声说,把最后一点饼屑咽下去,然后他躺下,用双手枕在脑后,自顾自地望着黑漆漆的一片庙顶。

      之后,也再去看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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