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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此身不白 ...

  •   “呼……呼……”

      秦云意猛地从梦中惊醒,整个人竟直挺挺地坐了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刚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一般,极其的难受。

      “这……这是……”

      他抬手按住额头,待手指触到一片冰凉的冷汗后,他这才发现自己连里衣都已经被汗水浸湿,那衣服和汗水全都湿漉漉地贴在背上,黏腻得难受。

      原来……这是一场梦。

      秦云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连忙把手掌按在心口,他能感觉到心脏在那里跳得又急又重,一来二去,只是“砰、砰、砰”地来回撞击着胸腔。至于刚刚那道士和那蛟的诛心之言……它们似乎还仍在他耳边回响,就像冰碴子一样死死扎在他灵魂深处,那股寒意怎么也散不掉。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待稍作恢复之后,秦云意终于稳住身子,开始环顾四周:这里是城隍庙,是他前天离开在十里铺那块找到的落脚处,这破败的庙堂里,光线十分昏暗,正中的神像业已经看不清面容了,但那股子属于“正统神灵”的香火气仍然还在,混着尘土和枯草的味道,一起飘散在空中。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仔细感受着自己身体里的状况——不错,没有像梦里描述的那样,自己的内丹现在很安稳,灵力流转也顺畅,没有异样,这里没有什么道士,也没有满地的鲜血,至于刚才那些可怕的景象,其实都不存在。可是他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其原因还是那场梦——它实在是太过清晰了,清晰得让他现在回想起来,手心还是一片冰凉。

      ……

      秦云意在破庙阴影里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第一缕晨光从屋顶破洞刺入,他这才缓过神来,而远处,十里铺早市的喧嚣也渐次苏醒,虽然这里没有曲阳那么富裕,但吆喝、吵闹、哭喊……这儿的烟火气依然还在,终于把他从梦魇的余烬里生生拽了出来。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在发生后,总是还是不一样了。

      那场梦太真实,真实到像是某种……预兆。那梦里,道士、炼妖、同族惨死……这些会是将来某日真正降临的灾厄吗?还是说,这仅仅是他对自己此刻处境的扭曲映射?

      ……

      秦云意深吸一口气,他用手撑着头,开始梳理自己的现状。前几日,由于王长史和徐县丞的施压,蓝主簿与郑县尉的虎视眈眈,他最终被迫卸职,成了白身,可如今,城中暗流涌动,战事愈紧,怪物潜伏,还有某些立场不明的道士……而他自己,如今已了无官身,不仅失去了县衙的庇护与便利,却还要面对之前许下的诺言,以及世间更为复杂的局面……

      啊,这可真是……

      直到日头又升高几分,秦云意这才开始动身,他换上了一身像穷书生般的靛蓝布料,戴上一顶宽檐斗笠,压低帽檐,如同游魂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曲阳城,他走在街道上,不时看向四周,虽然一切看似如常,可秦云意还是能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看见衙门门前似乎已排起长队,即便周围有很多差役斥喝,但人们面对布告栏仍旧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写着忧虑、惋惜,与不安。

      “你看了吗?文书房的秦主事,被撤职了!”有人惊讶地说道。

      “哪个秦主事?哦……就那个长得忒俊的后生?”

      “对,就是他,他这么好,体恤民众,结果最后还被撤了!”

      “可惜了,我也瞧着这是挺和气一人……”

      “要我说啊,和气又顶什么用?这世道,得有权有势。听说他得罪了上头,王长史亲自来施压,那你说,他能不倒吗?”

      “哎呀,哎呀,官场上的事,说不清。反正跟咱们小老百姓没关系,我还得回去种田呢!”

      “没关系?哼!要不是秦主事帮我们想出那些救民的法子,你说说,之后我们还有粮吃吗?”

      “你这家伙,说什么呢?谁当官不都一样?该交的粮一粒不少,该服的役一天不短!”

      ……

      人们议论着,丝毫没有注意到秦云意早已出现在他们身边,只不过秦云意并未回复,他只是压低斗笠,绕开主街繁流的人群,穿过后巷。

      他步履很快,偶尔在巷子里有早起的住户开门泼水,见到这位身形挺拔、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生人,也只是好奇地瞥一眼,便又关上了门。

      他来到了西市后巷徐伯家的门前——今天他未出摊,秦云意本来还在犹豫,但他听见门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咳得仿佛要将肺都掏出来,紧接着,便是徐伯老伴带着哭腔的埋怨,和阵阵不停拍背声。

      笃——笃——笃。他终究还是敲了门。

      里面的咳嗽声为此停了片刻,之后,徐伯沙哑而警惕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谁啊?今天不出摊!”

      “徐伯,是我。”秦云意压低声音,但确保里面人能听出是他。

      门内响起一阵窸窣和低语,等了片刻,那木门终于开了一线,徐伯那只独眼正在门缝后警惕地打量,看清是他,愣了愣,眼中又随即闪过惊喜,他迅速左右张望了一下,一把将秦云意拉了进去,又飞快关上门。狭小的院子里堆着些杂物,还晾着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徐伯的老伴靠在里屋门框上,眼睛红肿,看到秦云意到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得出话。

      “秦主事?您这是……”徐伯咳嗽几声,上下打量他,其实,他已经猜到了是什么原因。

      “徐伯,往后莫叫主事了。”

      秦云意走进狭小的院落,扯出个苦笑。

      “我已卸职,如今是白身,至于您,您病了?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徐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沉默着引他到屋内唯一一张旧木桌旁坐下,倒了碗粗茶。

      “老毛病了,入秋就犯,不碍事。”

      徐伯摆摆手,结果在他倒茶时,又是一阵闷咳,他脸憋得通红,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

      “秦先生,您……咳咳,您别怪小老儿多嘴,就昨天那阵势……您是不是得罪了上头的官老爷?”

      “无妨,这官……不做也罢。”

      秦云意淡淡地说道,之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小包,递给了徐伯过去。

      “这里面是些银钱,还有我昨夜写的一些调理咳喘的方子——近些日子,秋咳甚多,百姓大多没有合适的药方根治,而这些用的都是寻常草药,集市上应能买到,您收好,近期莫要出摊了,好生在家休养,如之后有必要,您可以把药草与茶混合,用来卖,既能让老孙李匠人等人慢慢喝好,还可多赚些闲钱……”

      语毕,徐伯愣住了,他看着那布包,手颤了颤,却没接。

      “咳咳……这怎么行!秦先生,您自己现在……咳咳,不行,小老儿不能要您的钱!”

      “拿着。”秦云意将布包不容置疑地塞进徐伯手里,他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清澈坦荡。

      “您这段日子以来的照顾,我记得,至于这些钱,就当是茶资。”

      徐伯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攥着布包,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那,秦先生……您,您要保重啊!这世道……唉!”

      屋内寂静了片刻,两位老人此时都红着眼看着他。

      秦云意点了点头,心中一酸,没再多言,只是重新戴上斗笠——他该走了,假如他留在这里越久,对徐伯一家可能越是不利,他此番前来,也只是想了却一桩因果,最后给曲阳城带来一点善意。

      因为他之后……可能要去别的地方了。

      “徐伯,保重。”秦云意低声说了一句,转身拉开门,而他身后,木门轻轻合拢,秦云意听见了那声悠扬的叹息。

      接下来,该找周三了。

      秦云意左晃右晃,终于绕到码头附近,在一处堆满货箱的角落里找到了正蹲在那儿等活儿的周三,那周三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爬过的蚂蚁。

      听见脚步声到来,他懒洋洋抬头,结果就看见秦云意这身打扮,惹得他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站了起来。

      “秦……秦主事?您……您这是……”

      秦云意示意他噤声,随后将他拉到更隐蔽的角落,告知了自己已经卸任的事实。

      “长话短说。我已卸去官职,往后便是白身,只不过现在有一件事要你办,就是与马老六那边的接触,今日我先暂缓明面上的往来,但备船之事不能停,我得要更隐蔽才可以。”

      听到秦云意说自己被卸任,周三心中咯噔一下。他瞪大眼睛,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敢置信。

      “秦、秦主事……您说什么?卸……卸任?”

      周三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又赶紧压地。

      “这……这怎么可能?秦主事,曲阳城里谁不知道,您是最办实事的主事老爷!您那贷济仓救了那么多人的命,修水渠,引商队。您……您……唉!那群官老爷是瞎了眼吗?!”

      他的反应直白而激烈,毕竟在周三这种靠力气吃饭的码头工人眼里,只要当官的不贪不占、肯为百姓做点实事,那就是天大的好官了。像秦云意这样的官被罢免,简直没天理!

      “官场上的事,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只是现在说这些无益。周三,我信你为人,才来找你。”

      秦云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把那股激愤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继续开始说道。

      “秦……先生!您别说这话!我周三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我知道谁对我有恩,谁是好人!您这恩情,我记着呢!您说,要我干啥?还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周三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养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眶都有些发红。

      这就是普通老百姓啊……秦云意被他整的心中一暖。

      “还是一样,不用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眼下我被盯着,与马六那边的联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走县衙的明路了。但边境那条线,无论对我们,还是对曲阳都很重要,绝对不能断。”

      他微微前倾,把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要你,以你私人接‘散活’的名义,继续与马六保持联系,我会给你一批货物——不过不是官货,是我个人备下的,像一些山货和北地紧俏的药材,你用它作掩护,替我传话、接货,至于马六那边,我会另想办法递消息过去,他知道该怎么做。”

      周三听得认真,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常年在码头混,三教九流都接触,自然明白“被盯着”和“走暗线”意味着什么,更明白这其中潜藏的风险,但他几乎没有犹豫,只是重重一点头。

      “成!秦先生,我明白!就是偷偷摸摸把事儿办了呗!码头这边我熟,货箱堆里藏点东西、趁着夜色装卸,门儿清!马六那边……他虽然是个跑私货的,但讲义气,认您这个朋友,我去说,他应该信。”

      “不止是信。”秦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递给周三。

      “这里面是一些银钱,用作你平日打点、应急,以及付给马六的辛苦费。规矩照旧,该给他的那份不能少,甚至……可以稍微多给一些,不过一定要告诉他,现在是非常时期,只有这条线保住了,日后才有更长远的生意……”

      周三接过秦云意递来的布袋,它入手沉甸甸的,这让他心头更是一沉。

      “秦先生放心,这钱怎么用,话怎么传,我心里有数,定不误了这事。”他紧紧攥住布袋。

      “还有,此事机密,出我之口,入你之耳,无论对谁,哪怕是至亲,也绝不可提起与我有关。之后的平日里,你我还是装作不认识为好,若有人问起你突然多了些活计或银钱……”

      “我就说是走了运,接了几个出手阔绰的商旅私活!”周三立刻接口,眼里闪过机灵。

      “码头这种事儿常有,放心,秦先生,这不会惹人怀疑。”

      秦云意点了点头。

      “行事谨慎,安全第一,你若察觉有任何不对,立刻停手,一定保全自身,关于货物和消息,我会另找途径告诉你放置和交接的地点、方式。”他最后叮嘱道。

      “明白了!”周三用力点头,将布袋仔细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秦先生,那您……您以后怎么办?要去哪儿?”他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

      秦云意望向码头之外。

      “我……自有去处。”他没有明说。

      “至于你,你记得,一定照顾好你照顾好你娘。曲阳……或许不会太平太久,我这边也受了牵制——你自己多留个心眼。”

      说完,他不再多言,拍了拍周三的肩膀,转身就走,这次,他目标明确地朝着县衙侧后方那片低洼阴暗的区域而去,这便是:牢狱。

      不同于正门的堂皇,牢狱所在的巷道几乎终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馊味、排泄味,还有隐约的血腥气,即使是在白天,这里也显得阴森、晦暗。所以那些寻常百姓无事绝不靠近这块地,偶尔便只有送饭的杂役和轮值的狱卒才会进出。

      不过,秦云意对这里并不陌生,作为曾主管文书刑名的主事,他来过不止一次,也熟悉这里的班次和看守松懈的时辰。此刻正值清晨交班后不久,守了一夜的狱卒全部精神疲沓,接班的则还带着宿醉,或早起的困意,正是防备最松的时候。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牢狱侧后方一处堆积杂物的角落。这里围墙更高,但墙角因常年渗水,砖石有些松动,秦云意屏息凝神,妖力极细微地流转,手足并用,几个起落便无声无息地翻过了高墙,落入墙内荒草丛生的死角。

      他伏低身体,目光迅速扫视院内,此刻,正有两个狱卒靠在刑房外的柱子上打哈欠,还不时低声抱怨着昨夜的赌局和劣质的酒水,至于那通往地下牢房的铁门,它虚掩着,偶尔还能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咒骂与呻吟。

      就是这里了,他要救之前那个偷粮册的少年。

      秦云意耐心等待了片刻,趁着一个狱卒被叫去抬水,另一个伸着懒腰转身闭眼的片刻,他身形如鬼魅般一闪,已穿过院子,无声地溜进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秦云意的目标就在最里面一间的牢房。在此,他也终于见到了之前的少年,只不过他衣衫更加褴褛,脸上还带着新老伤痕和污迹,这家伙甚至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也只是动了动,连抬头看的力气似乎都没有。

      只不过,当他看清栅栏外的身影时,他还是睁大了眼睛。

      秦云意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迅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听着,小娃,你的案子一时难以翻覆,但我今日来,是给你一条生路。”

      秦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防水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压实的干粮、一小包粗盐,还有两个不起眼的蜡丸。

      “你记住,干粮和盐省着吃,能撑几天。那蜡丸里是提气疗伤的草药,你现在吃一颗,之后必要再时再服下,可暂保元气。”

      之后,他将油纸包从栅栏底部一个稍宽的缝隙塞了进去,其中的那一颗蜡丸则喂到了少年的嘴里。

      接着,他又取出几块碎银和一把小巧的钢片。

      “你都银子藏好,莫要让其他狱卒看见。这把钢片你贴身收着,必要时可用以防身,或……或尝试开锁。锁芯结构我已看过,并非无法可解,但需耐心和巧劲,我稍后会告诉你窍要。”

      他将这些也塞了过去,少年挣扎着坐起来,用颤抖的手接过这些东西,如同捧着救命的神物,紧紧捂在胸口。

      “我已偷偷买通一个狱卒,就在这两日内,会将你调往看守更松的普通监号,那里人多眼杂,便于你行事。记住,逃出去后,切不可回家,也不可相信任何自称能帮你的人。径直往南,进山,去寻一个叫‘野人沟’的地方,那里有猎户和逃户聚居,官府一般不去。到了之后,去找当地的老猎人,我相信他会好心安置你。”

      秦云意语速极快,但他却清晰地将逃生路线、接头暗号、注意事项全部交代了,他甚至还在潮湿的地面上,用指尖蘸着尘土,快速画了个简略的路线图。

      “你的案子是顶罪,真凶和背后之人不会容你活着翻供,留在牢里只有死路一条,逃出去,活下去,才有日后鸣冤的可能——你明白吗?”

      秦云意盯着少年的眼睛。

      那少年尽最大力气点了点头,泪光中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意志。只不过时间紧迫,秦云意不再多言,他迅速而详细地讲解了那把锁的构造,还有用那钢片撬动的几个关键点,又叮嘱了逃离时如何去算狱卒换班间隙。直到最后,实在没有什么可交代的了,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深陷绝境的少年。

      “记住,活下去。”

      说完,他身影向后一缩,迅速退入甬道的黑暗里。

      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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