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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海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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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准备回到白山,可当他重新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时,竟一时显得有些茫然:官身已卸,前路未明,而往日那些清晰的谋划,也全部一并咽在了肚子里——现如今,自己又该往何处去?又该去做些什么?
秦云意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步往城外走去。在经过城西那片茶楼酒肆时,里头正显得热闹——这个时辰,正是说书先生开场的时候,紧接着,茶楼内传出惊堂木“啪”一声脆响,之后,说书人沙哑的嗓音便拖着调子,缓缓飘出窗来:
“——话说那黑山老妖啊,修炼千年,神通广大!嘿!麾下那三千妖兵,每逢月圆之夜,便下山掳掠童男童女,吸食精血,啖人食肉,端的狠毒无比!幸有洞天宝地遣下高徒,持法宝、诵真言,与那老妖大战三百回合,终将其斩于剑下,救黎民于水火……”
茶客们听得入神,不时发出像“嚯”、“哎呀”之类的惊叹,只不过,在角落里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听闻讲话时,却反复摇着头。
“又是这老套路,听得耳朵真要起茧……”一个人低声说。
“你懂什么?百姓就爱听这些。什么妖魔鬼怪,道士降妖,大快人心!”另一个反驳道。
“嘁,要我说,世间哪来那么多妖怪?那人心之恶,可胜过妖魔百倍!”最开始的人依旧不服输。
“慎言!这话岂能是你这种人乱说的?”
“你小子……!”
……
秦云意站在街对面阴影里,静静地听着,那说书人口中的故事荒诞不经,却恰好是普通人对于“妖怪”的想象——强大、残忍、嗜血,与人为敌,而道士,则是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英雄。
可现实呢?
秦云意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起了梦中那些道士,他们衣袍华美,谈吐文雅,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讨论如何虐杀生灵、夺取内丹,他们也自诩“正道”,也说要“除妖”,可行径却与故事里的妖魔何异?他们甚至更虚伪。至少那妖怪吃人是赤裸裸的欲望,而那些道士,却能为人心的贪婪披上“天道”“飞升”的华袍。
唉……人心!
秦云意继续往前走。这次路过了一间书肆,书肆门口挂着“代写书信、诉状”的木牌,里头坐着个戴圆眼镜的老先生,正埋头誊抄些什么。秦云意认真看了看,只见那柜台上摆着几本粗劣印制的话本,封面还画着狰狞鬼怪与持剑道士,色彩艳俗刺目。
秦云意突然想到了什么。
对啊,人类们可以用文字记录历史、传递知识、讲述故事,可山野精怪大多不识字,即便如他这般化形的,也多是口耳相传,靠对人类的记忆鹦鹉学舌般的学习……
那……若有一日,自己和白山上的伙伴们都不在了,那他们的故事、他们的存在,又有谁会记得?难道它们就只配湮灭在时光里,或成为人类话本里被随意涂抹的邪魔脸谱?哪怕它们根本就不吃人?
于是,一个崭新的念头从他的心口升腾起。
没错,他也要“写”。
……
一段时间之后,秦云意走出了城西那片喧嚣之地,沿着熟悉的山道往白山行去。如今他没有了官身的束缚,本应该轻松便是,可脚步反倒比往日沉重,心头的酸涩感也依旧挥之不去——不只是官身被罢,倒是那梦境所扰,扰的他心神不安,一路走去又想到很多事情。
待他回到白山上时,远远便瞧见了几道身影,今天豺狼不在,只有耳鼠、石公、鸱等妖,那耳鼠正蹲在一块溪石上,一双大耳朵机警地转动着,用前爪梳理着毛发,石公则盘坐在他常打坐的那块青石旁,身躯与山石几乎融为一体,而那鸱……它则闭着眼睛,白日是它睡觉的时辰,但在秦云意踏入林间空地时,那双金色的眼瞳还是缓缓睁开。
“螭君到了!”鸱伸展着羽毛,大声啸道。
耳鼠听闻“吱”了一声,轻盈地跳下溪石,向螭厌凑近了些。
“螭君到了!只不过……螭君你怎么看上去……有点不太开心?”它闻了闻螭厌身上的气味,随后开口。
“事不顺?还是别的什么?”石公接话道。
“不是不顺,是……罢了。”螭厌回答。
“罢了?”耳鼠眨巴着圆眼睛,好似没听懂。
“便是被那人间官府革了职,不再是官了。”鸱冷冷地替秦云意解释了一句,目光却一直落在后者脸上。
“螭君,这是为何?”它问到。
之后,秦云意将城中之事,王长史施压,还有蓝主簿与郑县尉的冷眼,以及自己暗中调查可能触及某些人利益的事,简略一并说了。
“人间官场,翻复乃是常事,螭君以异类之身周旋其中,更如履薄冰。此番结果,唉……虽遗憾,却非意外。”石公叹了口气。
“可螭君都是为了帮那些人啊!”耳鼠急忙叫道,“还有,那些人族,不是总说自己要知恩图报吗?怎么现在却……”
“人心复杂,非一‘恩’字可概。”鸱打断它,语气依旧冷淡。
“那么螭君,你待如何?今后不去人间,从此便只在山中清修?”他又看着秦云意,缓缓开口说。
“清修……或许也不能了。”螭厌顿了顿,随后他将那个诡异的梦境,以及城中潜藏邪祟,可能有邪道窥伺的担忧说了出来。
“即便现在我无官身,有些事既已看见,便无法装作不见,那梦中景象,着实太过真切……我总觉与近日城中异动有所牵连。”
“梦乃心兆,亦可能为外感……”石公沉吟着。
“……若真有邪道以邪术炼妖,其目标未必仅限于城中人族。我等山中生灵,精魂纯净,对那些走偏门捷径者而言,亦是宝物啊……”
此言一出,周围气氛顿时一凝。
“所以,螭君此次回来,并非只是丢了官心里难受,而是是察觉到了更大的危险,想提醒我们,或许……也想听听我们的看法?”鸱缓缓说道,它懂得很多。
秦云意点了点头。
“是,我一人之力毕竟有限,且如今行动更需隐蔽。而山中是我们根基,若灾祸蔓延至此,谁也无法独善其身,所以关于此事……我便想与诸位商议。”
语毕,众妖一致叫好。
秦云意见众妖答应,心中一暖,他站起身,对着伙伴们郑重一礼。
“如此,螭厌便先谢过诸位。此事凶险未明,我等需从长计议,既要探查城中暗流,也需巩固山中防御,更要……找出那可能存在的邪道根源……”
随后,众妖关于这事进行了一番商议,直至日头西斜,林间光影渐长,它们共同议定了警戒山林、互通声气的章程,也论及了人与妖之间不同与相同的道义,其中,石公所言“防患于未然”得到了众妖之间一致认同,毕竟白山是它们的根基。而螭厌,也就是秦云意,他也提到了自己“渴望写书”的愿望,他声称妖也要有“妖”的……自己的言语,自己的笔墨。
“我近些时候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我们这些事得要有妖记下来。我是说……我们的事,我们如何想,如何活,遇见什么,又担忧什么,不能总靠世世代代口耳相传,也不能……只等着被人族写成志怪里的邪魔吧。“
“我同意,那便把老夫写好听点吧,螭君。”石公第一个笑着同意了。
“我!我也要!”耳鼠也点点头。
在获得众妖的认可之后,秦云意心中宽慰了很多,接着他继续开始说:
“……哪怕粗浅,哪怕我们写的只给自己看,至少这也是我们存在过的痕迹,若真有那么一天……后来者,或我们自己,翻开这些记述,还能知道这片山林里,曾有过怎样的春夏秋冬,怎样的喜怒哀乐,也知道我们并非天生就该是话本里那般模样……”
这番话让林间静了一静,之后,山林里爆发出了喝彩声,白山里的妖怪都齐齐叫好,就连偷偷溜去人间的赤练、豺狼等妖,也都闻询赶了回来,加入了庆贺的队伍之中。
“立言存迹,是大事!螭君您若有此心,便去做吧。”三十一位妖怪纷纷叫道。
秦云意心头那点希望的微光,在同伴们的认可下,终于变得逐渐清晰而坚定。他缓缓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然而,一个具体的问题又随之浮上它的心头:这书若要记述,该唤它什么名字?他沉思片刻,紧接着,一个书名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心间——
山海经。
这名字朴实,却贴切。因为“山”与“海”,是这天地间最广阔的所在,包容万物,生泽万物。他们这些山野精怪、林泽生灵,便是在这样的天地间生息,而“经”字……是“经过”,是“经历”,亦是“经纬”。
螭厌将这个念头郑重地记下,可就在他心境稍有平复,准备回自己洞府调息时,一妖急匆匆从旁边赶来,嘴里还说着什么“万分紧急”之类的话。
“螭君!不好了!出事了!我刚刚把哨,听见山下传来消息,说是北边溃败下来一小股不知道是哪的败兵,竟然流窜到了曲阳东面的清水乡附近,正在抢粮,杀小孩和女人!那乡的百姓组织青壮抵抗,结果被打死了好几个,现在乱成一团!我听见还有人说,他们还看到败兵里混着几个形迹可疑,用黑袍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身上还有有股血腥味!”
什么?溃兵?抢粮抢人?还有形迹可疑者?
秦云意猛地站起来,眼中那丝迷茫瞬间被尖锐所取代,毕竟,无论他的“道”最终指向何方,但眼下,有人正在他知晓的地方作恶,伤害无辜。
这他不能不管。
“走!”他低喝一声,化为一道黑影,极速朝着山旁清水乡的方向疾掠而去。
“那么,诸位,我便先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