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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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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在十里铺城郊破庙歇脚时,秦云意做了个怪梦。
梦里,血,全都是血,还有黑暗——粘稠的、深不见底,布满一切的黑暗,如混沌般笼罩了整个洞穴。
秦云意睁开眼睛,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睁开了眼睛,因为他的视野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只有黑压压的一片,此刻,他的双手双脚被反捆在石壁上,双膝跪地,四肢酸胀沉重,本来他还想动一动手指,试图挣扎一番,但随即他却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被“绑”,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
他低头向下看去,凭借灵觉“看”见了满身的金属锁链,链上刻满符文,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正泛着幽微的莹光。
借这点光,他总算勉强构建出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天然的石洞,约莫三丈见方,洞顶还倒悬着钟乳石,水珠从石尖滴落,一滴一滴,恨恨砸在地上的水洼里。
滴答,嘀答……
是梦么?秦云意恍惚地想,毕竟这滞重的触感,石壁,还有锁链深入骨髓的寒气……未免也太过真切。
“醒了?”
就在这时,一股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在这阴森地穴中显得格外突兀。
秦云意猛地抬头,晕眩感顿时如潮水般冲击着大脑。他听见有人喊什么“时辰将至,灵韵将成”之类的话,但这朦胧的声音,根本不只是一个人,倒更像是很多人同时在呓语,无论男人、女人、老人还是小孩,所有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絮絮叨叨,又干又哑,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痛苦。
秦云意努力聚焦视线,试图能从那黑暗中辨别出什么,但头中所传来的晕眩感几乎让他无法保持思考,他隐约看见,从那石洞的另一端,正缓缓亮起几团青绿色的光,那光悬浮在半空中,幽幽地如同魍魉,竟照着他直直飘来。
是四个道士。
刚才的青色幽光原是他们所发,只是他们愈靠近,秦云意愈发觉得头痛欲裂,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口中也被绳索勒紧,那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咒法。
待道士们走近后,秦云意终于看清——这些道士,所有人都穿着青色的道袍,袍子很旧,袖口和袍角都被磨出了毛边,身上还沾着大片大片暗褐色的污迹……秦云意的鼻子很灵,他立刻闻出来了——那是血。
而且,不只是一般的血,是人血、妖血、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秽物的血,共同混合在一起,由于浸透了布料,又被时间风干,才成了这种丑陋的颜色。
在这四人中,首位便是个瘦高道士,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人,面若冠玉,目如天光,两只长眉斜飞入鬓,头发则用一根上好木簪束起,只留几缕散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出尘之气。
“真是……几百年的山君呀……”瘦高道士开口了,嗓音温润,却让秦云意脊背生寒。
“不错,不错……灵气精纯,难得,实在难得。”
他拿起手中的玉刀,朝前走了两步。
道士的到来也带来了些许光亮,等视线差不多变清楚之后,秦云意这才看清周遭环境:这石洞的地面并不是天然岩石,而是……而是用整块整块的青石板铺成的,同时石板上也刻满了金色的符文,和他身上锁链的一样,只是更大、更为复杂……在他的周遭还按身位各摆有七盏油灯,灯盏是青铜的,锈迹斑斑,火苗在其中燃烧,竟与之前和那团青光一模一样,火光摇曳,在石壁上投出一个个扭曲的阴影。
“毋忌师兄,时日将到,要论时候,子时阴气最盛。”在他右前方另一个道士说。此人比瘦高道士年轻些,生得一双桃花眼,面色红润,嘴角含笑,若非身着道袍,倒更像是一位风流名士。他手捧一个翠绿玉钵,钵内盛着某些清亮如泉的液体,很稠,随这道士的动作下微微荡漾,显得神秘莫测。
秦云意用余光看向钵中的液体,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不,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难道,这并非是梦境?
“嗯。”被称作“毋忌”的男人淡淡应道,目光仍锁在秦云意身上。
“阵眼稳固,灵锁已深植其妖脉——可以开始了。”他对众人说。
左侧一直沉默的道士,听闻这话,此时也缓缓抬头,他是个驼背,却目光迥然,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用炭笔在上面写着什么,写得倒是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嘴里还念念有词。
当然,这里还有一位道士。
最后是那位立于稍远处的道士,身上气质是最为温润的,亦嘴角带笑,令人如沐春风。只不过与其他人相比,他手中空无一物,只静静站着,但秦云意能感觉到,他才是布置此阵法的“阵眼”。
只不过,坏消息是,他现在能看、能听、能闻,却说不了话,也调动不了一丝妖力,唯独丹田里的内丹还在。那颗凝聚了他多百年苦修的精元,此刻,正以一种异常缓慢的速度旋转着,每转一圈,就释放出一点微弱的灵气,仿佛竭尽所能,若在平日,这些灵气本该流转全身、滋养妖体,可眼下它们刚溢出丹田,就惨遭周围符文吸食殆尽,那些金色符文如无数张贪婪的嘴,每吮吸一口,金光便亮一分,而他的身子便虚一分。
他们在炼他。
温水煮蛙,不正如是?可若这是梦,那这被寸寸抽空的虚弱感,怎会如此清晰?
“上百年啊。”此刻,最远处那温润道士轻声叹道。
“寻常妖怪,就算不吃人不害命,光靠吸收日月精华,修满百年亦难如登天。可这位山君,怎就偏偏修成了呢?”
“因他占了一座好山。”毋忌道士开口,玉刀在空中虚划一记。
“曲阳城南五十里,那座白山,你们之前去过的,那山山如龙盘,水如凤舞,乃是方圆三百里内灵气最盛的宝地,没想到,这妖物居然占了那山,当了山君,受尽整山生灵供奉,这才修得如此之快。”
“那……那座山?”
“自然是归我们了。”毋忌笑了。
“待取了他的内丹,炼成长生丹,我们就去占了那山。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道场,不出百年,你我师兄弟等人皆可得道飞升。”
得道,飞升。
这几个词让另外的道士们都抬起了眼。
“毋忌师兄。”驼背道士开口了,他终于停下了笔。
“如此说来,山上的其余生灵……是都已处置干净了?”
“干净了。”
毋忌说得轻描淡写。
秦云意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处置干净?这里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里面有一只豺狼,我和充尚师兄去看了。”桃花眼道士接话,语气竟带着几分炫耀。
“那狼倒也凶悍,临死反扑,竟咬断了充尚师兄半幅袖子。不过可惜,它终究敌不过我的药散——那药粉沾皮即溃,见血融筋,洒在它身上,我们就直直看着它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化掉,先是皮,再是肉,最后连骨头都酥成了渣,哀嚎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断气,最后地上只剩内丹,哎呀。”
药散……内丹……
秦云意眼前顿时浮现出那只陪伴着他的豺狼,难道它真的……不,这是梦!必须是梦!
“还有那蛇,一条赤红色的蛇。”桃花眼道士兴致盎然地继续道。
“那蛇真是滑溜,头都快砍断了还能逃,我俩追了它半个山头,最后将它困在石缝里,它说愿给我们当坐骑,只求饶命,我说不用,你这一身蛇皮不错,不如剥下来给我们做法器……”
……
秦云意开始发抖。这不是害怕,是愤怒,还有……绝望。
如果这是梦,为何每个细节都刻骨铭心?如果这不是梦,那为何……
他拼命挪动着身体,想挣断锁链,甚至还想扑上去咬断这几个道士的喉咙。可锁链纹丝不动,那符文吸光了他所有的力气,他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最后,他只能听,眼睁睁地听他们用那般轻松的口气,讲述如何屠尽他的同族。
“还有一只鸱呢。”毋忌道士补充道。
“那时我与你们分开,去追这鸱,它倒有骨气,不逃不求饶,就在崖顶上站着,我一剑劈过去,它不躲,硬生生用身子接了,临死前还朝北边看了一眼……”
鸱……
“对了对了,还有,那个石公最省事。”那个最爱笑的道士补充道。
“我只是投了三十张五雷符,将它所在的地面全数炸开,那老东西被炸得四分五裂,少说有十八片。我捡了最大一片,预备炼个器皿或石具之类的……”
石公,连它也……
紧接着,他们又说了很多,一桩桩、一件件,将白山共计三十一种精怪的死法全部说了个遍。
一个接一个的死法。
如果这是梦?真的会有如此脉络清晰,细节详尽的噩梦吗?
秦云意听不下去了,他感到自己的神识在清醒与狂乱间反复拉扯,他闭上眼睛,但那些声音还是直直往耳朵里钻,像什么寄生虫一样。
全都死了,全都死了……!
山上那些陪了他几十年、几百年的同族,那些会在月下陪他喝酒,会在给他送果子,会在必要时替他护法的朋友、家人……全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凄凄惨惨!
而他被锁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时辰到了。”
被称作毋忌的瘦高道士,站直身体,沉声道。
子时三刻已到,这是阴气最盛,阳气最衰的时刻。
桃花眼道士见状,立刻端着玉钵上前几步,把它放在了圆阵的边缘,正对着秦云意,另一边,驼背道士也站了起来,他把那卷竹简收进袖子里,从背后抽出一柄桃木剑。这剑是新的,还没染过血,木头纹理清晰可见,但剑身上被他用朱砂画满了符咒,那些红色的笔画在莹光下,就像一条条扭动的、滑稽的蚯蚓……
“开始吧。”毋忌说,他走到秦云意面前,蹲下身。
“别担心,很快的。我这把白玉刀是师祖传下来的宝贝,锋利得很,一刀下去,你还没感觉到疼,内丹就出来了。”他故作安慰道。
秦云意低着头,一言不发。
时候到了,他举起刀,刀尖就悬在秦云意丹田上方三寸的位置,后者甚至能感觉到刀锋散发出来的寒意……
“不过在此之前……”毋忌突然话锋一转,“得先把你这一身妖血放干净。若妖血污秽,沾了内丹,恐会影响药性。”
他朝桃花眼道士使了个眼色。
桃花眼道士不急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拔掉塞子,往玉钵里倒了些白色的粉末。这粉末一遇钵里的液体,立刻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使得味道更加浓郁了。
“这是‘化血散’,专门化妖血的。等会儿毋忌师兄会在你心口开个小口,你的血就会自己流出来,流进钵里,等血一流干,你这身皮囊也就废了,到时候取丹更容易。”他好心地向秦云意解释道。
这家伙,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轻描淡写,仿佛是普通民众在说如何杀一只鸡。
秦云意死死瞪着他。
“哎呀,别这般看我,这都是命运,天意。”对方摆摆手。
毋忌道士听闻,只是笑了笑,随后伸出左手,按在秦云意心口,似在探寻什么。
“位置不错。”他喃喃自语,“心窍通透,血脉纯净——不愧是正修的山君。”
刹那间,他右手玉刀一转,刀尖下移,抵住了秦云意心口的皮肤。
冰凉、刺痛的触感——刀锋划开了第一层皮。
血……
伤口处,不断有金红色的妖血随着口子剖开从而渗透而出——这是修行有成的妖血,蕴含着灵气。
“哎呀!好血!”桃花眼道士兴奋地叫起来,“毋忌师兄你看,这血金灿如阳!炼出来的丹肯定大有用处!”
毋忌道士没理他,只是专注地划着刀,他的刀锋很稳,寸寸下切,秦云意还能清楚地感觉到金属一步一步切开皮肉,割开脂肪,最后抵在肋骨……
……
更加惊悚的是,他用灵觉,竟然看见自己的胸口被剖开了,看见肋骨被一根根撬开,还看见自己那颗为“人”的心脏暴露在空气里——这心脏也是红色的,每跳一下,就泵出一股血液,哗哗流进玉钵。
钵中液体沸腾得更剧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妖血越流越多。秦云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中声响越来越远,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
要死了吗?
就这样死了?
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石洞里,死在这几个道士手里,死得这么痛苦,这么绝望?
不甘心。
他怎能甘心。
就在几百年前,他还只是一只灵蛇,是那座山孕育了他,是山间的灵气点化了他,是日月星辰照耀了他,同伴鼓舞了他,于是他花了上百年,才从一只妖修成山君,才得了人身,开了灵智,才懂得什么是善恶,什么是道义……
他从来没害过人,非但不害,他还同情人、拯救人,而他做这些,也并非是想当什么圣人,只是觉得自己该做。
我是妖怎么了?妖就不是生灵了吗?妖就不能有自己的道吗?
可现在呢?
现在他被锁在这里,血快流干,同族死绝,几个道士如讨论晚宴般讨论怎么取他的内丹,讨论怎么炼长生药、占他的山……
天道?
天道又何在???
秦云意想笑,却笑不出来,那血已涌到喉咙,他只稍一低头,血便开始从自己的口中流淌而下。
“差不多了。”毋忌说道,他抽回玉刀。
另一边,桃花眼道士也凑过来,他眼巴巴看着玉钵:这这钵里已经积了半盆金红色的液体,现在还在隐隐沸腾,在这液体的表面还浮着一层金色薄膜,那是血里的精华凝洁成的“血精”。
“师兄,这血精……”
“等取了丹,血精全部归你。不过现在,得办正事了。”
毋忌回答,接着,他重新蹲下身,这次玉刀对准了秦云意的丹田。这丹田位于躯干最中,是内丹所在之处。对妖族来说,此处比心脏更为紧要——人心碎了尚且还能用妖力重塑,但内丹没了,就真的一切都完了。
刀尖又一次抵上。
冰凉再次袭来,但这次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次秦云意感觉到疼了,极端的痛,灵魂层面的痛,就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钩子撕扯勾他的魂魄一样,那内丹在疯狂旋转,释放出最后一点灵气,想要抵抗,可那灵气一溢出丹田,就遭周围的符文吸食殆尽。
徒劳啊,一切都是徒劳。
“放心。”毋忌又开始用他那温柔的说辞。
“我手法很准,一刀进去,一剜一转,内丹即出……你不会有太多痛苦,就像睡一觉。”
之后,他手腕一沉,刀锋刺破了秦云意的皮肤,可就在这时……
“轰隆!!!”
整个石洞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洞顶的钟乳石噼里啪啦掉着,随即砸在地上碎成粉末,紧接着,地面上的青石板也开始一块一块翘起来,那些刻在上面的符文寸寸断裂,金光瞬间熄灭。秦云意身旁的油灯也炸了,灯油泼了一地,其中的火焰像活了一样,在地上乱窜,得亏道士们用道气护体,这才免遭袭击。
“怎么回事?!”驼背道士惊叫。
毋忌脸色大变,他猛地抽回玉刀,抬头看向洞顶——只见洞顶开裂,碎石如雨落下,烟尘弥漫,而在烟尘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降临……
一双眼睛浮现而出。
这眼睛,是混浊的,黑色的,是一望无际、深不见底的黑,此刻,它燃烧着滔天的怒火与恨意,那恨意如此纯粹、如此暴烈,仿佛要焚尽世间一切不公与虚伪……
秦云意当然也看见了那双眼睛,好熟悉,它熟悉的就像是……
“嘶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自洞顶轰下,声波死死砸在三个道士身上,将众人钉倒在地,毋忌手里的玉刀也随之“当啷”脱手。另一处,驼背道士欲跑,但刚转身,便被一只从黑暗中伸出来的巨风掀翻,狠狠撞在石壁上。
这是一头蛟,一头无角,有鳞,有羽的恶蛟。
它通体覆盖着红黑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边缘锋利如刀。蛟首低吼,那吼声里浸透的恨意几乎要让空气都为之颤抖,它抬起尾巴,重重甩向墙壁,那驼背道士连惨叫都未发出,便被压扁成了一滩肉泥,碎肢鲜血溅了旁边笑意道士满脸。
“什……什么。”笑意道士愣住了,紧接着,那蛟尾如铁板再直,之后,他也被一尾打在地上,胸膛凹陷,嘴巴往外吐出血泡,不一会就没了动静。
毋忌见好友惨死,终于开始怕了,只不过他竟忘了反抗,转身想跑,却与桃花眼道士一起被飓风卷出山洞,然后精准地落进那怒张的、布满利齿的血盆大口里。
石洞重归死寂,唯余火焰噼啪,与血滴落地的轻响,丹药瓶、符箓、玉佩、铜钱……这些家伙乱七八糟撒了一地,只留满地狼藉。
锁链解除,秦云意瘫倒在地上,血仍然在流,他挣扎着睁开眼睛,看着洞顶那个大洞,看着烟尘缓缓散去,露出那双黑色眼睛的主人,那恶蛟低下头,充满恨意与不甘的双瞳对上了秦云意的眼睛。
很熟悉,太熟悉了,熟悉到……这仿佛就是他自己的眼睛。
蛟未言语,许久只盯着他,眼神复杂——有怜悯,有悲哀,但更多的是那快要冲破天际的愤怒与恨意。
……
秦云意终于明白了:这条恶蛟,就是他自己。
“你看清了。”
它开口说道。
“这就是人心。”
“他们今日能为内丹杀你,明日便能为他物屠戮更多生灵。贪婪无尽,欲望无餍!”
“你想救他们?想改变这个世道?”
“做梦!”
那恶蛟的咆哮陡然拔高,声浪几乎掀翻洞顶残石。
“救?改变?就凭你那点可笑的怜悯和规矩?你说你守的山,你不害人,你讲你的道义!结果呢?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看你周围同族的血!你的规矩救得了谁?你的道义又能挡得住谁的刀?!”
秦云意听闻,如遭重击,那蛟的话语竟直刺他心中最脆弱之处。
“人心?世道?从来就是弱肉强食!从来就是强者定规,弱者服膺!你妄想以妖身行人道,以仁心渡贪欲,简直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那蛟的喉咙里发出愤恨与不屑的诡异尖叫,它庞大的身躯在黑暗中扭动,眼中浓郁的恨意化为实质,从它周身弥漫开来。
“你想救的,不过是些救不完也填不满的无底洞!你以为救了这一个、那一村,他们就会铭记恩情、奉你为神明吗?痴心妄想!今日你为他们驱了虎、除了害,他们感恩戴德,明日若天旱无雨,颗粒无收,他们便会疑心是你这‘山君’作祟,将你架上祭台!后日若有旁人稍加挑唆,许以金银,他们就能毫不犹豫地将你推下断头台,用你的血、你的骨,去换他们三日的饱饭、半尺的布帛!“
它讥讽地笑道。
“最终,你的善,填不饱人心深处的欲壑你的忍,只会让贪婪之辈得寸进尺,视你软弱可欺!你立下规矩,不去害人,可这规矩除了捆住你自己的手脚,还能捆住谁?等你被这自缚的绳索勒得喘不过气,被所谓的道义压垮了脊梁,那些你曾救过的人,他们只会围在台下,看着你流血,甚至还会嫌你的血溅脏了他们的新衣!”
“看看这四周吧!看看你的同族,你的山林,你珍惜的一切,不就是被这所谓的人心碾碎的?你又救得了谁?你谁都救不了!你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成为这无底洞的下一个祭品!你的仁慈,最终只会变成绞死你自己的绳索,而这绳索的另一端,就握在那些你曾想拯救的人手里!”
蛟的尾猛地扫过地面,将道士散落的法器击得粉碎。
“看见了吗?这才是真实!力量才是唯一的真实!我的路,才是对的!”
蛟的双眼死死盯住秦云意,那里面翻涌着疯狂,与一种近乎偏执的“正义”。
“你,惟有以杀止杀!以血还血!用绝对的力量碾碎所有敢伸爪子的东西!把恐惧烙进他们的骨髓里!让他们的贪婪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颤抖、灭亡!这才是保护!这才是公道!这才是我们该走的道!”
这蛟,不像是来点化,也不像是来救赎他的——它就是纯粹的恨意。
“所以,你那些天真的念头,趁早给我扔了!要么,就像现在这样,死得不清不白,死的毫无价值,你就……”
“活下去!”
话音落下,蛟怒吼一声,身躯开始消散,从尾巴开始,一段一段地化作黑雾,飘散在空气中……
……
(作品群标准角色梦境章节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