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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山雨欲来风满楼 ...

  •   赵孝成王七年。

      时秦将王龁继续攻赵,夺取太原郡,韩、魏皆震恐,赵孝成王悔拒割六城予秦,转而联与楚、魏,重用廉颇、平原君等以整防邯郸。齐则奉行“不助五国”之策,竟拒绝对赵支援粮草,以求免遭秦祸,至于那燕国,它本就与赵摩擦不断,惹得赵民众苦不堪言。

      曲阳城内,由于田亩清丈和水利修缮等缘故,情况相比之前,虽未彻底解决,但已有所改善,与此同时,更多被庄家隐瞒的隐田业已被清理,一个一个登记造册,或充公,或重新核定赋税。那些原本被豪强占有的膏腴之地,也开始按照实际等级缴纳税额,过程虽仍有阻力,但在秦云意的雷厉风行和徐县丞的支持下,总体来看,还算顺利。

      随着水利沟渠的疏通加固,田间滞留的积水也总算有了去处,旱时也有了引水的指望,至于以工代赈的措施,也让许多困顿的百姓熬过了青黄不接的时节,有的甚至还多了些余粮或布帛存放。秦云意的名声也在曲阳城里愈发响亮,百姓私下里不再称他为“秦主事”,而是带着几分亲切和敬意,唤他“秦先生”或“秦大人”。

      今天是癸酉日。

      彼时,秦云意刚从城外巡视沟渠回来,听闻边境赵人竟掘鼠穴觅粮,心中多有不忍,还未多言,便被徐县丞唤去了二堂。

      “秦先生。”徐县丞脸上带着罕见的油光,“那清丈田亩的账册,可已汇总完毕?”

      “回大人,各乡数据均已上报,正在做最后的核对汇总,若无意外,三日内当可完成。”秦云意答道。

      “好!那先生可知,邯郸刚刚传下嘉奖令,褒奖我曲阳清田均赋、以工代赈之举,还誉我为‘勤政爱民之典范’!上面的府库还特地为此拨下一笔钱粮,用于后续水利建设和春耕籽种。”

      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

      “据闻,郡守大人对此颇为赞赏,更有意在年终考绩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了——这位徐县丞徐大人的仕途,因为这次“政绩”,很可能要往上再挪一挪了。

      “恭喜大人,此皆大人运筹帷幄、体恤民情之功。”秦云意拱手道,心中却仍想着赵人掘鼠穴觅粮此事。

      徐县丞哈哈一笑,摆摆手说:“先生不必过谦,此事先生居功至伟,本官即日向郡守行文,为先生请功。先生大才,屈居主事,实在委屈,待此番事了,本官定当为先生谋一实缺!”

      “多谢大人提携。”秦云意面色平静,其实,人间官位,于他如浮云。他一直要的,是秉一颗道心,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至少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

      从二堂出来,秦云意没有回文书房,而是转道去了西市。他注意到,自从水利修缮有了眉目,城外,从韩、魏两国运来的粮食、蔬菜、柴薪等,近日也入城多了起来,西市也比往日热闹了许多,但市面依旧萧条,货品单一,价格高昂,许多百姓仍是看的多,买的少。

      “说到底,还是战事!”周三跟在他身边,小声嘀咕着什么,“虽说这修渠是好事,可也不能天天吃渠水饱肚子啊,总得想法子让大伙儿有钱挣。”

      听闻这话,秦云意若有所思。是啊!近年战事不断,所谓清田均赋、修水利,也只是能让百姓勉强喘口气,离真正的安居乐业还差得很远呢!更何况,曲阳地处边陲,土地不算肥沃,连商贸也不发达,除了种地、扛活之外,百姓几乎没有别的生计。

      他转过身,走到一个卖草编的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妪,面带皱纹,手指粗糙,即便如此,可她编的篮子、草鞋,却显得十分精致。结果一问价格——便宜的可怜!哪怕一天编上十双,也换不回一升粟米出来。而她身后铁匠铺的王瘸更是辛苦,叮叮当当,手臂染红,烫出水泡,身上汗流浃背,但农具需求总是有限,且许多农户,连破旧的农具都舍不得换新的,这生意怎么可能好的起来呢?

      “那若是……把这些草编、农具,卖到别处去呢?”秦云意沉思说。

      “把这些玩意……卖到别处?就目前这征战情况,咱们这儿的东西,谁要啊?”周三愣住了。

      “曲阳没有的,别处或许需要,同样,别处富余的,曲阳或许稀缺。”秦云意缓缓道。

      “譬如,我听说北边燕赵边境虽然近日在打仗,但民间商队并未完全断绝,那燕地多是皮毛、药材,赵地则多盐铁、布帛。若能组织起一支可靠的商队,互通有无,利润应当不菲……”

      语毕,周三眼睛亮了。

      “您说的是!曾经我认识几个以前跑过货的脚夫,都说边境走私……啊不……是那民间贸易,油水很大!就是风险高,容易被当成细作抓起来,要么在这乱世被乱兵抢了……”

      “风险与机遇并存。”秦云意答道,“不过若是由县衙出面,发放‘通关文引’,组织商队,统一买卖,利润以部分归公,部分返还商户,或许可行?”

      事实上,他说的很对。这曲阳城虽小,但地理位置特殊,是赵国北境几个县的联合中转点。若能恢复和发展边境贸易……不仅能增加官府收入,更能为百姓开辟新的生计,至少能让市面活起来。

      “此事需从长计议。”秦云意对周三说,“你这段时间先暗中打听,问问城里还有多少做过贩运的商户或脚夫,他们更熟悉门路。另外,边境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个状况,商道是否还通,也要摸清楚。”

      “得嘞!包在我身上!”周三摩拳擦掌,觉得跟着这位秦主事真是太好了,每天总有新鲜事干。

      秦云意又在市集转了一圈,顺手买了几个草编的蝈蝈笼子,这笼子技艺精巧,外表着实好看,他准备带回山中给那妖们当玩意儿,也算是件稀罕物儿。

      可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突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向自己探来。那目光……并非寻常市民的好奇或敬畏,而是……犀利,也不像是当官的,而是仿佛穿透皮囊,直刺内里丹田。

      秦云意心头微紧,面上不动声色,眼神早已循着感觉望去,只见街角一家售卖香烛纸马的铺子门口,站着一个青袍人,约莫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瘦,长着三缕长须,头上松松挽了个道髻,插着一根木簪。他手里拿着一叠黄纸,似乎正在挑选,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秦云意身上。

      道士……?秦云意心中更紧。

      四目相对,那青袍道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对秦云意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低头继续看手中的黄纸,仿佛刚才只是无意一瞥。

      但秦云意知道,这根本就不是无意。

      他身为大妖,对同类的气息和修士的探查格外敏感——这就是个道士!而且,道行不浅,至少已筑基。

      那此刻他的动作……他是看穿自己了?又或是没看出来,仅仅觉得有些异样?

      秦云意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平静,然后便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好在那道人没有跟来,也没有再看他,直到秦云意走出西市,拐进回县衙的巷子,那道被窥视的感觉才彻底消失。

      秦云意在巷口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西市方向,眉头微蹙。

      道士……此时战乱频繁,却为何会出现在这偏僻的边城?是偶然路过,还是……当真是冲着自己来的?他想起山中石公曾提过,人间有些修士,会受朝廷或地方官员供奉,处理一些“非常之事”。难道徐县丞,或者蓝主簿、郑县尉……莫不是请了修士来对付自己?

      他越想,脑子就越乱——不像。若真是被请来要对付他的,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观察,更不会轻易放过。

      那这又是为何?

      下午,秦云意回到县衙后,行事更加谨慎了,他吩咐给诸妖,让它们留意城里或山旁,是否还有其他修士出没的迹象,当然,尤其是那个青袍道人。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接下来的几日,曲阳风平浪静。那青袍道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未出现,耳鼠等妖也未在城中发现其他修士的踪迹。

      秦云意也渐渐的放下心来,或许这人真是偶然路过。毕竟赵国北境不太平,有些云游道士经过也属正常。

      想着,他叹了一口气,重新将精力投入到未竟的事务中。最近,清丈田亩的最终账册已经被整理完毕,隔壁的水利工程也接近尾声,几条主干渠已疏通,只等检验效果。他将这些呈报徐县丞,徐县丞大喜过望,准备上报郡府。

      而关于组织商队、发展边境贸易的事,秦云意也开始着手准备了。他先是让周三暗中联络了几家以前做过贩运、家底尚存、为人也还可靠的商户,又查阅了县衙内存档的旧日商路图和边境关隘文书,初步拟定了章程。

      照旧例,他再次回到白山,此行不仅带来了城中买的草编蝈蝈笼,还带了一包集市上买的麦芽糖和几块新出的、加了芝麻的胡饼。

      “尝尝,人间的零嘴。”他将东西分给众妖。

      豺叔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胡饼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他近些日子都没用上人形,只因坚持化形太难,更何况他总是夜间出没,免不了遭受一些人的怀疑。

      “唔!香!比生肉好吃多了!”

      “那麦芽糖,也甜,就……粘牙。”耳鼠唔唔地说道。

      鸱明显对草编蝈蝈笼更感兴趣,它看了又看,似乎有些好奇,用喙轻轻啄了啄,想不通这是什么玩意,为啥不能吃。

      秦云意看着它们,眼中带着笑意。这些山中伙伴们啊,虽然形貌各异,不通人情世故,但心思单纯,对他忠心耿耿——比起人间官场的尔虞我诈,与它们相处,反倒轻松自在了许多,他又想到百年前自己当上山君时,曾明令禁止诸位不准食人肉,只食山中精华或普通野兽,因此,这群妖怪虽为妖身,却都无浊气。

      他盘膝坐下,顺带将这几日城中事务,尤其是遇到青袍道人的事,来回说了一遍。

      “道士?”豺警惕地竖起耳朵,“是来找咱们麻烦的么?”

      “不知。”秦云意摇摇头,“不过,他若认出我是妖,当时就该动手,或者暗中尾随,但他没有,难道……或许只是路过?察觉我身上气息有异,多看了一眼?”

      “不可大意,人族修士,心思难测。”石公谨慎地说。

      “石公所言极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如今在人间行事,不宜与修士冲突。只要他不来招惹我们,我们也不必理会。”秦云意笑了笑。

      他顿了顿,接着说起发展商队的事,说自己想让曲阳的百姓,除了种地,还能有条别的活路。于是尝试组织商队,互通有无,等赚了钱,大家日子就好过一些。

      “螭君,您管他们日子好不好过作甚?咱们在山里逍遥快活,不比在人间当这劳什子官强?”石公正研究笼子,听闻这话,心中甚是不解。

      “因为……我更想知道,‘道’在哪里。”

      秦云意沉默了。

      “山中三百年,吞吐日月,修炼神通,我以为那就是‘得道’,可后来发现,那只是术法,是让自己变强的路,却不是……让自己心安的路。”

      “我看见山下那些凡人,活得那么艰难,那么短暂,却还在拼命挣扎,为了活下去,为了家人,为了心里那点微末的念想。他们不懂修行,没有神通,朝生暮死,如同蝼蚁。可偏偏是这些蝼蚁,建起了城池,创造了文字,制定了律法,留下了歌谣和故事……他们身上,有一种山里精怪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赤练好奇地问。

      “我说不清。”秦云意摇摇头,“或许是情,也或许是义罢。就像那个偷粮册的少年,这家伙明明怕得要死,却还要去做……”

      他拿起一个草编蝈蝈笼,拨弄着,让它在手中轻轻转动。

      “这些东西,编它的人,可能明天就饿死了。但在编它的时候,她是认真的,想把它编得好看些,或许能多卖一文钱,给孙子孙女换块糖吃。这一份念想,或许就是她的‘道’。”

      众妖似懂非懂。

      “说来说去,我只不过想看看,如果我能让编蝈蝈笼的人,不用饿肚子,让那群种田的人,不用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我让这城里成千上万这样的念想,能多一点实现的可能。那么,我做的这些事,算不算也是一种‘得道’?”

      秦云意笑了笑,他看向豺狼、石公、鸱等妖。

      “你们跟着我,帮我做事,其实也算沾染了人间因果,或许……也能从中体悟到些什么。将来化形渡劫,或许更能多一分把握。”

      “螭君,您说得太深奥了,我们听不懂,不过我觉得跟着您有意思,至少比在山里无聊强多了。”豺狼点点头。

      “我也是!说到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耳鼠回答。

      那鸱清鸣一声,也算是赞同他的话。

      秦云意心中微暖。“好!”他站起身来。

      “那我们就继续把这道走下去。用清田、修渠、通商……一点一点,把这片土地变得像样些。至于那个道士,还有之前的诡异怪物……”

      他望向山外曲阳城的方向。

      “只要他们不挡我们的路,便相安无事。若他真要做什么,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秦云意的生活规律而忙碌。每日卯时初刻起身,先在厢房中静坐调息半个时辰,而后去文书房处理公务,审阅各地里正上报的秋收税账,或是与徐县丞商议政事。

      有一次,他正在文书房审阅一份城南织坊的文书请求,信件的主人,也就是织坊主是位姓柳的独女,其名柳家裳,夫家原是城中大户,丈夫早逝,留下偌大家业和一双年幼儿女,家裳颇有胆识,并未将产业变卖守财,反而亲自打理,将原本只做本地生意的小织坊,渐渐扩张,使织出的“曲阳锦”在周边县镇逐渐小有名气。

      但战事一起,生丝来源便随之受阻了,价格疯狂飞涨,织坊难以为继。柳家裳便联合了几家小织户,上书县衙,恳请以“助军”名义,由官府出面,与南方尚有丝路畅通的县府协调,平价采购一批生丝,以维持织坊运转,保住数百织工生计。

      秦云意仔细看了文书,又调阅了织坊往年税赋记录和雇工名册,发现柳家裳所言非虚:这织坊养活了许多女工,其中不少是丈夫出征或亡故、独自拉扯孩子的妇人。当然,它更是曲阳城一项重要的税收来源和物资储备。

      “民生所系,女工尤艰。官府可协,以保工坊,安民心。”

      他提笔在文书上写下这几句话,并随之附上几条具体措施,例如:由县衙出具公文,证明其军需身份,方便采购,同时协调本地钱庄,提供低息借贷以周转,采购成功之后,织坊还需优先保障本城平民用布,并以优惠价格供应县学,等等等等。

      “将此文书及我的意见,呈送徐大人,他会同意。另,告诉城南织坊的柳夫人,事情已成。”批注完毕,他叫来赵书吏,郑重其事地说。

      赵书吏接过文书,看到批注,心中暗自佩服。这位秦主事,做事不仅雷厉风行,更难得的是心细如发,体恤民情,尤其是对柳氏这样的女子,也毫无轻视之意,反而格外尊重扶持。这在讲究“男女有别”、“夫死从子”的世道里,实属异数啊。

      “主事。”赵书吏忍不住多嘴一句,“柳夫人一介女流,若直接回信,恐惹闲话。是否……让她的管事来办更为妥当?”

      秦云意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柳夫人以一己之力撑起家业,养活数百人,其胆识才干,胜过许多须眉男儿,只与她商议正事,何来不妥?至于闲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赵书吏,莫非你也觉得女子便该困于深闺,任家业凋零、雇工离散?”

      赵书吏脸一红,连忙躬身请罪。

      “下官不敢!主事所言极是!下官这就去办!”

      秦云意摆摆手,让他退下。心中却微微一叹。人间礼法对女子束缚甚多,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在自己权责范围内,给予些许公平和支持罢了。

      处理完文书,已是午后。他正准备出城,去查看最后一段水渠的验收情况,见蓝主簿急匆匆地从二堂方向走来,脸色有些凝重,可当见到他,这人脚步却顿了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秦主事,这是要出去?”

      “蓝主簿。”秦云意拱手说,“秦某正要出城,观主簿行色匆匆,可是有事?”

      蓝主簿左右看看,随后压低声音:

      “方才邯郸有快马急递送到,徐大人正在二堂与郑县尉商议。看情形……怕是北边战事有变。”

      秦云意心中一动。近来边境虽有小规模冲突,但大体还算平静,难道这燕军又有大动作?

      “可知具体情形?”

      “还不清楚。不过徐大人吩咐,让各房主事暂留衙内,随时听候吩咐,秦主事还是先别出城了。”

      两人正说着什么,随即二堂方向就传来徐县丞的声音:

      “秦先生来了吗?快请进来!”

      秦云意与蓝主簿对视一眼,一同走向二堂,此刻,二堂内气氛肃穆,只见徐县丞坐在主位,眉头紧锁,案几上还摊开一卷帛书,上面盖着鲜红的郡守府大印。

      “秦先生,蓝主簿,来的正好,你们看看这个。”徐县丞将帛书推过来。

      秦云意上前,与蓝主簿一同观看。帛书是郡守府发往北境各县的紧急公文,内容触目惊心:

      燕军率五万精锐,突破赵国北境防线,连下三城,兵锋直指邯郸以北重镇武安!赵王急令全国动员,征调所有可用兵员、粮草,支援前线。郡守府严令:北境各县,即日起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无论此前是否已征、是否残疾、是否担任公职,一律重新登记造册,接受二次征调!至于各县储粮,除留足本地军民三月口粮外,其余全部征为军粮,限期运往武安大营!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二次征调……”蓝主簿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岂不是要将曲阳掏空?丁壮已十去六七,剩下的多是老弱病残,再征,谁来种地?谁来守城?还有粮食,去年长平、今年春征,早已所剩无几,哪还有余粮上缴?”

      “军令如山,岂容置疑?郡守府公文在此,我等唯有遵令行事!”郑县尉拿着刀,在一旁沉声道。

      “秦先生,你意下如何?”徐县丞揉着眉心,看见秦云意来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忙问道。

      秦云意放下帛书,心中沉重。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燕赵大战再起,且形势对赵国极为不利。这道命令,无异于竭泽而渔,想要将北境最后一点民力物力,全部抽干,填入前线那个黑压压的无底洞去。

      “大人,军令不可违,然曲阳实际情况……大人亦清楚。若强行按此令执行,恐丁壮征尽,田地荒芜,存粮罄空。届时,莫说支援前线,便是本城军民,亦将陷入绝境。”

      “那你说怎么办?”郑县尉语气不善,“难道我等还抗命不成?”

      “下官不敢。”秦云意说,“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核实本城实际丁口、存粮实数,据实上报郡守府,恳请酌情减免。同时,加紧动员,能征多少是多少,能筹多少粮是多少。但……”

      他话锋一转,“须有章法,不可如上次般,任由胥吏差役横征暴敛,激起民变。”

      徐县丞沉吟。这秦云意说的,是稳妥之法,据实上报,或许能争取到一些宽限,但郡守府如今也压力巨大,能否通融,实在难说。

      “也只好如此了。”徐县丞叹道,“秦先生,你即刻组织人手,重新核查丁册、粮册,务必准确!蓝主簿,你负责草拟呈文,陈明我曲阳苦衷。郑县尉,城防和征调事宜,由你总揽,务必稳妥,不可生乱!”

      “下官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从二堂出来,秦云意面色凝重,如今,刚刚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起色的曲阳城,恐怕又要再次陷入动荡了。

      他快步走向西市。

      茶摊边,周三、孙老、李匠人等人正聚在一起闲聊,脸上还带着清丈和修渠带来的些许轻松,见秦云意匆匆而来,神色不对,全对视一眼,站了起来。

      “秦主事,出什么事了?”周三忙问。

      “北边战事紧急,邯郸来了严令,要二次征丁征粮。”

      短短一句话,如冷水泼进热油锅,三人脸色瞬间煞白。

      “二……二次征调?”孙老声音直直发颤,“上次征的,还没回来几个……这、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

      “粮食也没了……去年存的种粮,春天都吃差不多了……”李匠人也喃喃道。

      茶摊其他茶客也围拢过来,听到消息,顿时炸开了锅,惊恐、愤怒、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秦云意抬手,压下嘈杂:“各位父老,稍安勿躁!此事县衙已知晓,徐大人正在设法周旋,会据实上报本城困难,恳请上峰体恤。但在命令更改之前,征调不可避免。”

      “秦某在此,向各位保证两件事:第一,此次征调,必按律令章程进行,绝不容胥役借机勒索、欺凌!凡有违规者,严惩不贷!第二,县衙会尽全力,保住各户最基本的生存口粮和种子,绝不让大家活活饿死!”

      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

      “秦主事,我们信您!”语毕,一个汉子喊道,“可……可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是啊,年年打,月月征,这日子,没法过了……”悲愤的低语再次响起。

      秦云意也是心中苦涩。是啊,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七国纷争,弱肉强食,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百姓。他一人之力,又能改变多少?

      但他不能倒下,更不能表现出软弱。

      “日子再难,大家也要过下去。”他提高声音,“只要我们人还在,田还在,就总有希望!上次我们能清田修渠,这次,我们也要想办法,挺过去!”

      民众听秦云意这番鼓励的话语,心中勉强有了底,他们左右看看,互相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缓慢散开了。

      “周三,你联络的各家商户,加快进度,边境商路若还能走通,或许是一条活路,至少能让急需的物资进来。”秦云意看向周三,小声地与其商讨起来。

      “秦主事,就听您的!”

      秦云意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他还要回县衙,主持丁粮核查,那将是又一场与时间和金钱的博弈

      走到街口时,他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茶摊斜对面,那家香烛纸马铺的屋檐下,青袍道人不知何时又站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朴素道袍,手持拂尘,静静望着这边。见秦云意看来,道人再次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似乎比上次多了些深意,不是审视,倒像是……带有了些鄙夷和讽刺意味在?

      这道士,到底意欲何为?为何总在紧要关头出现?

      但时间紧迫,他无暇深究,只是朝道人略一拱手,便匆匆赶回县衙。

      夕阳西下,如今,新的风暴已至,风刮满天,山雨将要袭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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