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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修缮 ...

  •   秋日的田野,本该是金黄一片,但秦云意一路走来,眼前景象却显得有些萧条:许多田地庄稼稀疏,显然是疏于管理或肥力不足所致,还有沟渠大多淤塞,田垄间被雨水冲垮等事,历历在目。

      他们先是来到了何乡,找到了当地的里正,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绸衫裹身的胖子,姓杜。见县衙主事亲临,杜里正脸上堆出十二分的笑,忙不迭地将人迎进自家青砖黛瓦、颇为气派的宅院,还吆喝着仆人上最好的茶。

      不过,秦云意倒是没碰那盏青瓷茶盅,只是开门见山地问起那田赋与沟渠来。

      “哎呀,秦主事明鉴!咱们何乡地势低洼,十年九涝,这田土,实在算不得上等。所以赋额定得低些,也是历任上官体恤民情呐!至于沟渠……”

      他叹了口气,装作一脸愁容。

      “那沟渠年年都修,可今年雨水忒大,又冲垮了不少,我等正打算具文上报,请衙门拨些钱粮重整呐!”

      “那那片也是下田?”

      秦云意走到院中,指着远处一片明显肥沃、庄稼长势良好的田地,问他道。

      “呃,那……那是……那是李员外的……庄子!对!他是请了江南专业的农师来打理,所以才长得好些。这不能比,不能比呀!”杜里正眼珠转了转,笑容僵了许多。

      “李员外?那是城中粮行李掌柜?”

      “正是,正是。”

      秦云意不再多问,转身看了几处沟渠,一个两个,果然淤塞严重,有好几段甚至还完全塌陷,泥水裹挟着树枝,竟形成一滩洼地,连旧日痕迹都难寻……他让赵书吏一一详细记录,目的是为了注明位置,还有此渠的损毁程度。

      接着,几人离开何乡,又去了清水乡,这儿倒是与先前不同,此地的里正是个黑瘦的中年男子,说是姓田,住着三间土屋,见多些官差来,手足无措,目光还显得有些惶恐。

      “咱们这儿田是差些,但赋额……唉……不敢瞒主事,确实重了。可也没法子,衙门定的数,谁敢改?去年村里有三户实在交不上,只好卖了田,去城里做苦力了,这地,不是我们不想修,而是根本挖不动,抬不起啊!”

      当问起田赋税时,田里正叹了口气,心中苦涩万千,他抬起粗糙的手,指了指远处几处已然荒芜的院落。

      秦云意沉默了,他看向一旁的沟渠,也如他所言,可以说更是惨不忍睹——几乎全废!那田里正说的对,他自己不是不想修,而是没钱没粮,青壮又随着打仗被征走不少,剩下的老弱妇孺多如牛毛,实在是无力修缮。

      回城的路上,秦云意脸色十分难看,赵书吏和剩下的衙役跟在身后,见此,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等傍晚回到县衙,秦云意马不停蹄,就径直去了二堂求见徐县丞。

      “大人,”他将白日所见如实禀报,随后说道。

      “下官发现,如今田赋不均,民力已竭,现水利不修,来年恐有旱涝之患。下官以为,当务之急,是重新清丈田亩,核定等则,均平赋额。同时,筹措钱粮,趁农闲整修沟渠,以备春耕。”

      “秦先生所言,俱是实情。只是……清丈田亩,牵涉甚广,恐引非议,至于整修水利,也需钱粮人力。如今府库虽追回些赃款,但大半已押解邯郸,所剩不多。且北边战事未歇,上面恐无余力顾及此处啊。”

      徐县丞缓缓沉吟道。

      “大人。”秦云意向前一步,正色言道,“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曲阳虽小,亦是赵国疆土。若民生凋敝,田土荒芜,纵有雄兵百万,粮草何来?兵源何出?如今清丈田亩,可增国库,修水利,亦可保收成。此乃固本培元之策,于国于民,皆有利焉。”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至于钱粮……追回赃款中,尚有部分粮食布帛留存本地。下官以为,可以工代赈,以追回之粮,募民修渠。如此,既不耗府库正项,又可解民饥困,兴修水利,一举三得!”

      徐县丞眼中精光一闪,若是照秦云意所言以工代赈,用赃款赃物……不错,这主意不错!既能做出政绩,又不必自己掏腰包,还能落个“爱民如子”的名声。到了之后政绩也有了,民心还得了,更不用亏钱……妙哉!

      “秦先生果真思虑周详。”徐县丞忙点点头,“只是那清丈田亩一事,又涉及田产,豪强胥吏必然阻挠——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下官愿请命主持清丈,只需大人给予权限,拨付人手,至于阻挠……正好借此次贪墨案余威,杀一儆百。凡隐匿田亩、阻挠清丈者,按律论处!大人也可昭告全城,以示决心。”秦云意微微笑道。

      “好!那就依先生所言!本官即刻签发告示,任命先生为‘清田使’,总领清丈田亩、核定赋税、督修水利之事!那县衙各房,便悉听调遣!”徐县丞拍案叫好。

      “下官领命。”秦云意拱手,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接下来的日子,曲阳城再次忙碌起来。

      县衙门口果然贴出了盖着大印的告示,宣布:即刻起,全面清丈田亩、均平赋税、以工代赈修水利。尽管百姓们将信将疑,但看到告示上明确写着“隐匿田亩者罚没”、“阻挠清丈者拘押”等话,又听说主持此事的是那位扳倒黑心仓吏与里正的秦主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期盼。

      果然,秦云意雷厉风行,近些日子,他不仅从县衙各房抽调了二十余名书吏、衙役,又从民间招募了数十名识文断字、熟悉田亩的乡老、士子,组成一只清丈队伍,还亲自训话,制定章程,命令所有数据公开张榜,即刻接受民众监督。

      不过,也是时候了:阻力如期而至。

      三日后,那何乡的杜里正便联合着五六名乡绅,一路哭嚷着闯进县衙二堂,一进到堂前,看见徐县丞,杜里正便扑跪在地,涕泪横流。

      “徐青天!您可得给咱们小民主持公道啊!这清丈……清丈简直是要逼死良民啊!派人下田,践踏青苗、入户盘查,惊扰妇孺!咱们乡历来安分,赋税从未短缺,如今这般折腾,民心惶惶,春耕还如何是好?这……这分明是扰民坏政啊!”

      一旁乡绅听闻,也纷纷附和:

      “是啊!我等田亩历年有册,账账清楚,又岂须重勘?”

      “我看那秦主事,是年轻气盛!徐大人莫要被小人蒙蔽,坏了我等乡里和睦啊!”杜里正见徐县丞正思忖,周围又不见秦主事踪迹,便加了把火,一把鼻一把泪地说道。

      “杜里正,你口口声声从未短缺,安分守己,那你名下河西那三百七十亩水浇地,为何在县衙田册中仅记一百二十亩?”

      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秦云意缓步走出,刚才杜里正说了什么,他听的一清二楚。

      “照此来看,你说,那剩余的二百五十亩‘隐田’,随着历年粮税,缴往何处了?”

      “你……你血口喷人!哪、哪有什么隐田!”杜里正听闻此话,如遭雷劈,脸色瞬间惨白。

      秦云意不慌不忙地从袖中取出一份地契抄本,上面还有几张农户按了手印的证词。

      “这是你三年前强占河西村王老铁儿家田产时,逼其签下的‘转让契’,剩下这个则是你每年雇人耕作、却从未上报纳粮的佃户供词。此外——”

      他白了杜里正一眼,目光扫过其他乡绅。

      “许员外,你祖坟旁还被扒出扩了的八十亩林地,牛掌柜,你这家伙将中田报为下田,每年至少少纳了赋粮三成……剩下这些,可要本官一一道来?”

      “你……你……你……”堂上,杜里正脸上的血色又褪去一分。当听到秦云意继续补充什么“强占田产”、“逼签转让契”、“佃户供词”时,浑身已开始筛糠般地颤抖。他指着秦云意,手指哆嗦如风中秋叶,嘴唇翕动,在急怒攻心之下,竟“噗”地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口中喷溅而出。

      那血沫混着唾沫星子,呈扇面状泼洒开来。徐县丞本正凝神听着,猝不及防,只觉得脸上一热,几滴粘稠温热的液体已然溅上了他的面颊,甚至有一星半点落在了他胡须上。

      堂上霎时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原本蠢蠢欲动,正欲补充的乡绅们也都僵在原地。

      徐县丞缓缓抬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脸颊,又低头一看,指尖赫然是一抹刺目的红。他先是愣怔,随即,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额头青筋还隐隐跳动。那原本还尚有几分权衡利弊的犹疑,此刻也被这口污血彻底浇熄,只剩下雷霆之怒了。

      “大胆杜昌盛!!!”

      惊堂木被他拍得震天响,连木屑似乎都要迸溅出来。徐县丞霍然起身,指着瘫软在地,嘴角还挂着血丝的杜里正,声音因极怒而尖利:

      “你身为里正,不仅隐匿田亩,欺瞒官府,中饱私囊!如今竟敢在公堂之上,污损本官,咆哮公堂,形同叛逆!来人!!”

      衙役们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随即便如狼似虎般扑上前。

      “革去其里正之职,摘去他的巾帽!抄查家产,隐田悉数充公!将其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查其所有罪状,一并严惩!”

      徐县丞嫌恶地用袖子狠狠擦着脸,目光如刺,狠狠扎向那些早已吓瘫的乡绅身上。

      “尔等涉案之人,限期三日,补缴历年所有欠赋,另罚银三倍!若有延误、隐瞒,同罪论处!都滚下去!”

      衙役们粗暴地拖起烂泥般的杜里正,当众剥去他那身绸衫外罩的短褂,摘掉头巾,在一片死寂中将他拖拽下去。余下的乡绅们则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连称“大人开恩”、“小人愿罚”、“即刻就补”后,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步了杜里正的后尘。

      哎呦喂。看见这一幕,秦云意暗地偷笑,真是一出好戏!

      果然,自此事后,杀一儆百,效果立竿见影,清丈进程也陡然加快了起来。在此期间,秦云意更是亲力亲为:他换下长衫,穿着粗布与草鞋,每日与吏员一同下田,亲自执尺,反复核对,有时见孤儿寡母之家,便还进行酌情勾减等则。几日下来,那张原本疏离且白的脸上,竟也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痕迹。

      至于周三,他被秦云意调来,做了传令联络的差事。这小子如鱼得水,仗着腿快嘴巧,穿乡走坊,不仅传递消息,更将各处舆情、胥吏小动作暗中全部报与了秦云意。

      “秦主事,小的这几日跑腿,可听到不少动静!那杜胖子被拿下后,何乡那边表面是消停了,可私底下……啧啧。”

      “怎么说?”

      “有几个乡绅,暗地里骂您:‘断人活路’,‘酷吏再世’!还有人放话说,清丈?看您能清几天!等您走了,倒时该怎样还怎样!”

      “知道了。”秦云意语气十分平静。

      “剩下之事,你且继续留意,莫要打草惊蛇。”

      “明白!小的办事,您放心!”

      周三搓了搓手,又笑嘻嘻地说道:“主事,您这清丈修渠,可是大功德!这几日坊间百姓都在夸呢,说您是‘秦青天’。连我娘都说,让我好好跟着您干,给咱家积点德嘞!”

      “跟着我,未必是福。你刚才说的这些,若被人知道是你传的……”秦云意看了他一眼。

      “小的不怕!要不是主事您,我周三还在码头扛包,吃了上顿没下顿呢。如今能跟着您办点正经事,心里踏实!再说,小的机灵着呢,他们抓不住什么把柄……”

      “谨慎些总还是好的。”接着,秦云意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到周三手中。

      “拿去,给你娘买点肉。办事归办事,家里也要顾好。”

      周三眼眶一热,随即深深地鞠了一躬:“谢主事!”

      片刻后,他离开了。秦云意转过身,信步走向城墙外的水利工地。那水利工地,近日同样热火朝天,为了保证工程质量,秦云意还不时与工头讨论如何更省工省料,虽然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且赏罚分明,比如拖欠工酬、偷工减料者严惩不贷,干得出色者额外有赏之类的话——人们都知道这位“秦青天”了,因此工地上总是秩序井然,民夫们干劲十足。消息传回,连徐县丞心中都对这位秦先生愈发看重。

      可隔壁的二堂东厢就没这么好了,此时,蓝主簿正与郑县尉对坐,面色阴沉如狼。

      “这死小子,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郑县尉捏着茶杯,用力到指尖发白。

      “清丈田亩,断人财路,修渠赈工,收买人心。更可虑者,他所用钱粮,皆出自‘赃物’……这是踩着姬仓吏和那几个里正的尸首,给自己铺路啊。”蓝主簿幽幽说道。“那难道就由着他?”

      “急什么。”蓝主簿抿了口茶,不慌不慢地说道,“清丈总有完的时候,账册总要汇总。而邯郸那边……近日也该有消息了。”

      “话虽如此,可你看他如今势头!徐县丞明显偏着他,清丈已近尾声,水利也修得七七八八。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这些年……那些怕是藏不住了!”

      “藏不住?哼!那也得看,最后汇总的账册,是谁手里的账册。”

      蓝主薄抬起眼,眼神很辣。

      “那秦云意再能干,他一个人,怎么看得住所有数据?要说抄录、汇总、归档……这些环节,可都还在咱们手里。”

      “你的意思是……”

      “清水乡的田里正,近日偷偷去陈宅走动了。”蓝主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而陈宅那位,手里还管着县库一部分旧档。我们稍微动一动,往前追溯几年……那姓秦的清丈出来,便对不上了。你说,是新数有问题,还是旧档有问题?到时候,一个‘年少孟浪、核查不严、数据失真’的罪名,够不够让他前功尽弃?”

      “妙……妙啊!还能顺势把水搅浑!话虽如此,那我们何时动手?”听闻此后,郑县尉眼中也露出狠色。

      “不急。”蓝主簿摆摆手称,“等清丈总册快要成形,他最为松懈的时候,就好。”

      “另外,还有邯郸的回信,这几日也该到了。那位‘李大人’对徐县丞近来频频动作,很是不满。或许……我们还能给他添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一石二鸟!既能牵扯秦云意,又能敲打徐县丞!蓝兄,高啊!”

      “嘘——”蓝主簿竖起手指,示意隔墙有耳,“此事需万分小心。秦云意此人,看似沉静,实则敏锐。我们身边,未必没有他的眼线。”

      “放心,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去做。”

      二人又低声密议片刻,方才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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