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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腐风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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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秦云意回县衙后,暴雨也缓缓地落了下来,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接着很快连成一片,哗啦啦地冲刷着县衙的青瓦和石板地。至于他,他只是坐在屋中,看着窗外氤氲的夜色,一言不发。
寅时初,雨稍歇了。
突然,一阵轻脆的脚步声穿过回廊,貌似在朝着主簿居住的东院方向而去,听那步频和呼吸……是卞书吏。然后,几乎是同时,在院子的另一个方向,也就是郑县尉居住的西院侧门,传了来轻微的门轴转动声,从那贴着院墙的身形和阵阵咳嗽声判断,是姬仓吏。
秦云意无声地坐起,他迅速穿好常衣,推开后窗,身形融入雨后的夜色,几个起落之后,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县衙檐角——这是个好视角,从这里,不仅可以俯瞰大半个县衙,还能看到通往城西粮仓和后门巷道的情形。
那耳鼠早已跳在另一处屋脊上,见他来了,立刻吱吱地叫唤:什么姬仓吏往后门去了,卞书吏进了蓝主簿大院之类的话。
秦云意点头,目光投向城西,今日虽夜色浓重,但——几处本应沉寂的库房附近,有微弱的光亮晃动,人影绰绰的,似乎正在搬运什么东西。
“鸱呢?”他传音问。
“在高处盯着呢,刚才它说,那粮仓侧门开了,还有车马进去,正在装货!装的……似乎是麻袋,看沉甸甸的样子,像是粮食!难道他们真的要趁夜转运?”
秦云意眼神凛冽,这群家伙是听到什么风声,还是单纯想趁着新粮入库前,干脆再捞一笔?他正思考着,突然有了想法。
“我且去一趟城外山道,那是它们的必经之路——去去就回。”
约莫一刻钟后,粮仓侧门打开了,三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缓缓驶出,前后还各有几名护院模样的人提着灯笼。不过奇怪的是,马车并没有走正街,而是拐进了偏僻的小巷,慌忙朝城外方向驶去。
几乎就在马车离开的同时,蓝主簿的院门也打开了。卞书吏匆匆出来,他没回自己住处,反而朝着徐县丞居住的正院方向,加快步伐走去。
秦云意回来了。
听着耳鼠报告的一切,他笑了——这卞书吏啊,是去报信?还是去……嫁祸?他不再停留,身形飘落,回到自己厢房,换了身干净衣服,点了油灯,摊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就开始书写。
他写的是这几日核对丁册粮账时发现的疑点。当然,其中只涉及姬吏以及东、西、北三坊里正的部分。至于蓝主簿和郑县尉等人……他暂且不表。
辰时初,雨彻底停了。县衙里响起了点卯的梆子声。秦云意站起身,带着方才写好的疑点摘要,快步走向徐县丞处理公务的二堂。可刚到门口,他就听见里面传来对方略带恼怒的声音:
“……岂有此理!姬仓吏人呢?今日点卯为何不到?!”
“回、回大人,仓吏家中老仆来报,说是昨夜突发急病,呕血不止,无法起身……”
“急病?”徐县丞声音更加冰冷,“昨日还好端端的!今日就急病?去,给我派人去看看!若是装病,严惩不贷!”
“是……”
秦云意心中暗笑,抬手叩门。
“进来。”
秦云意推门而入,这堂内除了徐县丞,蓝主簿也在,他正垂手站在一旁,脸色看似平静,但眼角不时地抽动,那个武夫郑县尉则按刀立在另一侧,面色十分阴沉。
“秦先生来了?”徐县丞见到他,脸色倒缓了许多。
“此番前来,可是账目核对有了进展?”
“回大人,秦某着实有些发现。”
他将手中竹简奉上,交给了徐谓。
“下官核对了近三年丁册,发现东孝、西城、北城三坊,这丁口虚报、死户未销现象尤为严重。结合历年征收记录,此三坊应纳粮数,与实际丁口严重不符,而实纳粮数,又与已征丁口也对不上。其中,东坊李里正、西坊张里正,北坊王里正,此三人,恐有虚报丁口、截留粮税之嫌啊。”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此外,下官还调阅粮仓近半年出入记录,发现损耗率古怪偏高,且均发生在姬仓吏当值期间,而昨夜……”
他抬起眼,看向徐县丞。
“下官听闻,昨夜有不明车马从粮仓侧门运货出城,方向并非军营,而今日姬仓吏恰好‘突发急病’……此中关联,不得不察呀。”
徐县丞脸色突然变幻,连忙拿起竹简细看,那蓝主簿听闻,手指不由得地在袖中收紧,目光如尖刀般,死死地盯着秦云意。
“秦先生。”蓝主簿忽然开口,声音干涩至极。
“这些……可有实证?丁口虚报,或许是里正失察。粮仓损耗,也未必就是仓吏中饱私囊。至于昨夜车马……或许是正常调拨,只是未及时备案?”
“主簿所言有理。”秦云意不疾不徐地说,“故而下官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即彻查。一,是要传唤三坊里正,当面质询丁册详情,并核查其家产。其二,封锁粮仓,清点现存粮秣,比对账目。至于第三……”
他看向徐县丞。
“请大人立刻派得力人手,追查昨夜出城车马去向。若真是正常调拨,自有凭证。若是私自盗运,此刻追截,或能人赃并获。”
徐县丞放下竹简,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错,这秦云意有点意思,他给出的一些“疑点”,还恰好避开了可能直接牵连自己本人的部分,矛头全指向的是几个小吏和里正,那若能就此打住……抓上几个替罪羊,既能向上交代,又能撇清自己,甚至还能从中捞些好处……?
岂不美哉!
“秦先生……果真思虑周全,那么,郑县尉!”
“末将在!”
“你立刻带人,封锁粮仓,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同时,派快马沿昨夜车马出城方向追查,务必找到下落!”
“是!”
蓝主簿的脸都要绿了。
“蓝主簿!”
“……下官在。”
“你负责传唤三坊里正,就在二堂问话。本官要亲自听听,他们如何解释!”
“下官……遵命。”蓝主簿慌忙低头,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鸷。
“秦先生,粮仓清点、账目核对等,还需先生主持。本官给你调拨人手,务必尽快厘清亏空实数!”在吩咐完二人之后,徐县丞又看向秦云意。
“下官领命。”秦云意拱手,心中得意。
自此,一场雷厉风行的调查,就此展开了。
郑县尉的动作极快,城中粮仓立刻被披甲持戈的兵卒封锁。那蓝主簿虽不情愿,但无法,也只能派人去传唤三个里正,进入县衙大堂,至于秦云意,他带着徐县丞临时拨给他的几名书吏和衙役,进驻了粮仓,开始盘点亏空。
粮仓弥漫着一股陈粮和灰尘的气味,秦云意挥挥衣袖,便将手下分成好几组,一库一库清点、称重、记录,他同时还亲自核对账册,只为确保任何数字差异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好在,进展比预想的还要顺利。不到两个时辰,初步清点结果就已经出来了:那账面应存粮秣一万二千石,实际盘点不足九千石,亏空竟超过了三千石!而且,新旧粮混杂,许多本该是去年甚至前年的陈粮,账上却记为——“新收”。
与此同时,另一边,派去追查车马的兵卒也回来了,还带回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昨夜出城的三辆马车,在城外二十里处的山道上,竟遭遇山石崩塌,车毁人亡!拉车的马匹和赶车的护院全都死了,损失惨重。好在废墟中还能扒拉出几袋完好的粮食,以及几块带有官仓标记的木牌。
消息传回县衙,徐县丞勃然大怒,好嘛,这一下,人赃俱获,亏空确凿,姬仓吏又“恰巧”病重无法对质,这简直是铁证如山!而那被传唤来的三个里正,在二堂上也是破绽百出。李里正起初还想狡辩,但在秦云意当场出示的证人证言面前,顿时面如土色。
隔壁的王里正和张里正其实也好不到哪去:一个无法解释儿子捐官的巨款来源,一个被查出家里田产远超出自己俸禄。两人百口莫辩。
一来二去,也算是个墙倒众人推。很快,又有粮仓小吏良心未泯,站出来指证姬仓吏多次监守自盗,篡改出入记录这一番事来,惹得徐县丞大惊失色。风声鹤唳之下,姬仓吏的宅子也被兵卒迅速包围,本人还被从病榻上凄惨拎起,锁拿下狱。至于李里正、王里正、张里正……也一并全部收监,甚至牵连出的其他胥吏、帮闲等,也足足有十数人之多。
不知为何,蓝主簿和郑县尉在这过程中却显得异常沉默,或许是为了保全自身,蓝主簿甚至主动“检举”卞书吏,将自己撇得那叫个干干净净,卞书吏一时成了弃子,吓得在堂中瘫软在地,也被一并拿下。
仅仅三天时间,一场席卷曲阳官场的清腐风暴,就在秦云意的精准切入和徐县丞顺势推动下,迅速落幕了:姬吏和三个里正,被衙门定为“监守自盗、勾结胥吏、虚报丁口、截留粮税”的主犯,判午门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卞书吏等一干从犯,或流放,或进狱,
要说更加离谱的是,那些抄没的家产中,竟发现金银铜钱、田契地契、粮食布帛均无数,粗略估算,竟抵得上曲阳小半年的赋税!
借此机会,徐县丞将案情和抄没清单一并合拢,快马报往邯郸,赚取了个好名声,同时,他还将追回的部分粮食,立刻开仓,按户赊贷给城中缺粮的百姓,以安民心。
一时间,徐县丞所谓“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名声迅速传遍了曲阳城。百姓们拍手称快,虽明知道上面的大鱼可能还没抓到,但能除掉这些偷肩把滑的胥吏和里正,已是意外之喜。
而在这其中,那位精明强干的秦主事,也渐渐地为人们所知。
“秦主事是我朋友!你们看,我早看出他不是一般人!”
周三时不时就跟周围人炫耀他,至于茶摊的老顾客,譬如孙老和李匠人,也是与他有荣共焉。
独眼徐伯在其中依旧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在他舀茶时,脸上似乎舒展了许多。
自此,秦云意的地位悄然提升,那徐县丞对他更加器重,许多重要文书都交给他处理。至于蓝主簿和郑县尉……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但这种客气中带着一丝疏离,鄙夷,还有忌惮。
当天夜晚,秦云意再次回到白山。
篝火边,他详细地讲述了这几日的经过,众妖听得眉飞色舞,不时说着“痛快”。
“螭君,您这招借力打力,太高明了!”赤练都眼神亮了。
“不过,就是没把那个主簿和县尉一起揪出来,这就有些可惜……”
“不急。”秦云意用树枝拨弄着刚燃起的火堆,“那徐县丞还需要有人帮他干活,也需要有人替他顶住上面的压力。而蓝主簿和郑县尉,目前暂时动不了,但经此一事,他们也该知道收敛了,短时间内,估计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兴风作浪。”
“那那个徐县丞,可信吗?我看他也未必干净。”石公问。
“他当然不干净。”秦云意冷笑一声。
“但他要名声,要政绩,还想往上爬,所以,他会利用我清理下面的人,也会在一定程度上约束蓝、郑二人,目前这就够了,但若真想把曲阳城的官连根拔起……”
他摇了摇头。
“那估计也不是我一个主事能做到的事,我这根尺呀,暂时还量不了整个天下的不公,但至少能拓宽一下,让那些百姓被压弯的脊梁,稍微直起一些。”
秦云意站起身,目光如炬。
“接下来,我该做点实事了。”
“啥实事?”耳鼠问道。
“清丈田亩,核定赋税,整顿胥吏,兴修水利……”秦云意掰扯着手指。
“那群贪官污吏要打,但百姓总要吃饭,要活命。光打掉这几个烂泥还不够,还得让他们有田种,有粮收,有活路才好……土地是为人的根本。我既当了这‘官’,总得做点官该做的事……”
之后,他告别了众妖,重新回到了县衙。
三日过去了。
随着贪官案的风波渐渐平息,曲阳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秦云意在县衙里的地位可以说是飞云直上,隐隐有了些“首席幕僚”的意味。某日,他正在翻阅近几年的田赋征收清册,脸色阴云遍布。
“秦主事……”那赵书吏如今对他更是恭敬有加,见他看册时眉头始终微蹙,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清册……可有不妥?”
“你看,这城东何乡,田多,纳赋却少,而隔壁南边的清水乡,田土不过二百顷,纳赋却足足五百石,每倾更是多。这两地明明田力相近,赋额为何相差如此之大?”
“主事有所不知,那何乡的,多是庄家的田,主人都多是城中富户,甚至还有邯郸来的贵人挂名。那儿的里正不敢多征,往往以各种理由核减赋额。而清水乡多是自耕农,至于田赋……自然是按上限核定的。”
赵书吏凑近看了看,低声说道。
“庄田……”秦云意冷笑几声。
其实那所谓庄田,往往都是地主,或权贵用来逃避重税,中饱私囊的漏洞。他接连又翻了几页,发现类似情况不止一处,可以说比比皆是:像什么膏腴之地赋轻,贫瘠之地反重,豪强之田隐匿,小民之田苛征……税赋不均,民力多疲!
“还有这徭役,”秦云意翻到另一卷,指着上边的墨字,“说是去年修渠,征调民夫三千,实际记录出工者仅两千二百余人,其余近八百人的役钱……最后又入了谁的口袋?”
赵书吏不敢答,只一味低头研墨。
“备马吧,我要去城外看看。”
半个时辰后,秦云意骑着县衙一匹瘦马,带着赵书吏和两名衙役,出了曲阳城。
(我刚开始想的是一匹骡子,但画面喜感过头了,笑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