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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流涌动 ...

  •   第二日,等秦云意踏入文书房时,里面已有了人——那是两个中年书吏,他们垂手立在门边,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行礼,谄媚地笑道:

      “秦主事。”

      秦云意扫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面皮焦黄,眼珠子瞟来瞟去对方,自称姓赵,另一个则稍年轻些,脸上堆着笑容,反骨却很明显,这家伙姓卞。

      “二位都是徐县丞派来的罢。”秦云意语气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

      “正是,正是!”卞姓书吏连忙接话,腰不禁又弯下去几分。

      “徐大人说秦主事初来,这文书房积压的旧档又多又乱,怕您一时理不清头绪,特让我二人来听候差遣,打个下手。”

      一旁的赵姓书吏也含糊地“嗯”了一声。

      “秦主事,这边请。”卞书吏殷勤道。

      秦云意随他步入文书房:这房间不大,却靠墙立着几排高高的木架,上面堆满了竹简、木牍和卷起来的帛书,积着厚灰。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散乱着些笔墨和未处理的文书,至于角落,则堆着几捆说不清道不明的卷宗。

      “秦主事。”姓赵书吏小心翼翼地说,“这些是大人吩咐调来的、近五年的丁口册和粮秣出入记录。”

      他又指了指墙角那几捆,“其实还有些更早的,在库房里,若主事需要……”

      “暂且不必。”秦云意走到长案后坐下。

      “二位先把近三年的丁册,按坊整理出来吧,我要核对。”

      “主事,这三年丁册……前年、去年都已归档封存,若要调阅,需主簿批条……”说这话的是卞书吏,他脸上笑容不变,脚步却一点未动。

      “徐大人昨日允我查阅所有相关卷宗,不限时限,现在怎还需要批条?”

      “这个嘛……规矩如此。况且,丁册繁杂,若要全部核对,恐费时费力,不如主事先看今年的?今年的还未完全归档,也倒清晰……”

      “不必。”秦云意打断了他的话, “就从三年前的开始。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蓝主簿问起,就说是我说的,去取吧。”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那姓卞的收回了笑容,两个书吏对视一眼,那个姓赵的书吏明显有些惴惴不安,卞书吏则眼底闪过一丝凶狠,但两人都没再说什么,躬身退出去取卷宗了。

      秦云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这卞书吏,怕就是昨夜来探他房间的那位,说不定是那蓝主簿,或者其背后什么人的眼线……

      此番记忆,让他又想起昨晚的怪物了,不过,这似乎与他们无关。

      不多时,两人便抱着几大捆竹简回来,放在长案上,尘土飞扬,害的那两位忙手忙脚地咳嗽。秦云意二话不说,只示意他们打开,开始按年份和坊别排列。他自己则拿起一卷今年最新的丁册,展开浏览,他看得很慢,偶尔提下笔,在旁边空白的木牍上记下几个数字或人名。

      卞赵二人也在旁边整理,但动作磨蹭,还不时贼眉鼠眼,用余光看他。见他只是安静看册,偶尔记录,似乎并无特别举动,渐渐放松了些。

      一上午过去,秦云意只看了不到十分之一的卷宗。午时,有小吏送来午饭——两个粗面饼,一碟咸菜,还有一碗清可见底的菜汤,之后,二书吏也告退去吃饭了,独留秦云意一人在文书房。

      他放下竹简,走到窗边。窗外正对县衙后园的一角,能看到几个胥吏正聚在树下吃饭说笑。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正是昨夜他让妖怪们盯梢的名单里的一个,他姓姬,是户房专管粮秣出入登记的老吏。

      姬吏正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周围几人频频点头,脸上带着谄媚又畏惧的笑。秦云意看了片刻,撇了撇嘴,然后收回目光。

      下午到了,他开始继续核账。二人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最后,一旁的卞书吏终于坐不住了,他连忙走上前,故作好心提醒秦云意:

      “秦主事,这核对丁册,最是繁琐,往往耗日持久,主事初来,不如先熟悉熟悉其他事务?比如……各坊新近上报的‘助军粮’缴纳清单,还急需汇总呈报徐大人。”

      他转过身,从赵书吏手中拿走,递过来一叠木牍。

      秦云意接过,扫了一眼:这木牍上是各坊里正上报的已纳粮数,数字倒是对得上白日徐县丞竹简上那些数目。但……

      “缴纳凭证呢?”他问,“每户缴纳,应有里正开具的凭据,粮仓入库,也应有仓吏出具的单据。两者核对之后,方能入账。”

      “主事有所不知,如今战事紧急,征收繁重,许多农户都是将粮直接送至坊正处,由坊正统一运往粮仓。这中间环节……凭证难免不全。况且,仓房那边,入库登记也常有疏漏。若真要一一核对,只怕……”

      “只怕什么?”秦云意抬眼看他。

      “只怕……耗时太久,耽误了军机大事啊。”卞书吏语气委婉,但话里话外,秦云意也听懂了。

      这家伙想让自己做假账。

      秦云意故作认同地点点头,没再追问,只是将木牍放到一边,说:“我知道了,不过,丁册我需要继续看,至于这些清单,稍后处理。”

      卞书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二人连忙躬身退开。

      秦云意低头,继续看竹简。心中却冷笑:什么假话?还凭证不全?入库疏漏?怕不是中间被层层克扣,根本对不上账,所以干脆不要那凭证,只管浑水摸鱼!

      他不再理会二人,专注于手中的丁册。妖力让他阅读速度快得惊人,脑中同时飞速计算、比对、记忆,但在外人看来,他只是偶尔翻动竹简,动作舒缓,仿佛真的在慢慢核对。

      不过,另他们没想到的是,一个下午,秦云意已将三年前曲阳城所有坊的丁口原始记录,还有历年增减变动,全部刻在了脑中,并与今年最新的丁册做了初步比对,其中种种漏洞,也被勾勒出了大致轮廓,还有那几个特殊的坊:东坊、西坊、北坊。正是昨日徐县丞给他看的那三个,这三坊的丁口虚报比例高的吓人,且近年所谓“死亡”、“迁出”的丁壮数量,也格外多。

      巧合?还是这县丞特意选出来试探他的?

      放衙时分,秦云意将记满数字和人名的木牍收好,锁进桌案抽屉,牢牢锁住,然后对赵、卞说道:

      “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二人应诺,目送他离开,不过秦云意没回厢房,而是出了县衙,再次来到西市茶摊。

      暮色中,茶摊客人稀落。徐伯正收拾东西,见他来了,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舀了碗茶推过来。

      秦云意坐下,慢慢喝着。不多时,周三便闻声,颠颠地跑过来,脸上堆满比往日更热切的笑容

      “哎呦,秦……秦主事!您真当上官啦!小的给您道喜!”

      消息传得真快。

      “周兄坐。”秦云意点点头。

      周三受宠若惊地坐下,“秦主事,您如今是官身了,可得多照应照应咱们这些老街坊!”他说。

      之后,他却压低声音,“衙门里……还好吧?没人为难您吧?”他问。

      “尚可。”秦云意说,“那周兄近日可有活计?”

      “唉!别提了!码头那边,那儿的船被征走大半,货也少了,活计难找。昨天扛了一天包,才挣了八文,还不够吃饭的。”周三苦着脸,说道。

      “不过,说到这里,秦主事,您衙门里……还要不要人跑腿打杂?我腿脚利索,嘴也严实!”

      他眼睛滴溜溜的转,像只狐狸一样嗅到了商机。

      秦云意瞥了他一眼。

      “衙门用人,自有章程,不过……”他顿了顿,“……我倒真有一事,想请周兄帮忙。”

      “唉!您说!甭管上刀山下油锅,小的绝不推辞!”周三连忙道。

      “没那么严重,只是……我想请周兄,帮我打听几件事。”

      秦云意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推了过去。

      周三慌忙把钱攥在了手里,“您吩咐!”

      “第一,我想知道,这曲阳城三个坊的里正,平日里为人究竟如何?与衙门里哪些人走动得勤?尤其是和那些户房、仓房的人。”

      周三愣住了,他脸色变了变,连忙压低声音:

      “秦主事,您这是要……查他们?这几个坊的里正,可都不是善茬。尤其是东坊的李里正,听说跟蓝主簿沾亲带故,平日里横着呢!征粮派丁,就属他们坊最狠!可也没见谁真敢告他……”

      “只是问问而已。至于第二,你帮我留意一下,最近有没有人私下里大量收购粮食,或者……有没有粮车夜里从官仓方向出来,没去军营,却去了别处?”

      周三倒吸一口凉气。

      “秦主事,您这……”他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可是要命的事啊!要是被人知道……”

      “所以请周兄暗中留意,不必声张,更不必冒险。”

      秦云意又推过去十枚铜钱。

      “周兄只需将看到的、听到的,如实告诉我即可,你若觉得危险,随时可停。”

      周三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秦云意平静的脸,内心抓耳挠腮,在经过一系列心理斗争之后,最终还是狠心一咬牙:

      “成!既然秦主事看得起我,那我周三豁出去了!您放心,我在这曲阳城混了二十年,什么三教九流全都认识几个,定给您打听清楚!”

      “有劳。”秦云意颔首。

      又坐了片刻,买陶器的孙老和李匠人也陆续收摊过来,得知秦云意真当了文书房主事,两人态度也恭敬了许多,但言语间仍带着关切。

      “秦主事,衙门水深,您刚去,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些账……能糊弄就糊弄过去,别太较真。”

      是李匠人在说话。

      “……我有个远房侄子,前年也在衙门当差,就是因为太耿直,查账查到了不该查的人头上,后来……就掉河里淹死了,县衙查了,说是失足。”

      “多谢李兄提醒,秦某我自有分寸。”秦云意看着他痛苦纠结的脸,点了点头。

      “秦主事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至于咱们这些小民,就盼着有个青天大老爷,能给条活路,可是这世道……”一旁的孙老也摇摇头,口中作哑,却没能再说下去。

      暮色渐浓,秦云意准备起身告辞。

      “还有茶钱。”徐老抬起眼。

      秦云意回头,放下三文钱。

      “夜里风大,秦主事……你早些回去,记得少走夜路。”

      秦云意心中微动,连忙点点头道:“谢徐伯。”

      他离开西市,却没立刻回县衙。而是绕了一段路,来到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口,那豺狼化作的中年汉子,早已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他。

      “螭……螭君!有……有动静了!”

      “说吧。”

      “您……让我盯的那几个人,今天……都……都没闲着!比如那……那个姬吏,中午溜出去了,一趟,他去了东街一家叫悦……悦……”

      “不慌,你慢慢说。”

      豺叔吞了吞口水,“是一家,叫悦来的茶……茶馆,我还在二楼,见了个人!闻着味儿……味儿像是东坊,那个李……李里正!直到小半个……时辰才出来。”

      秦云意目光微冷。果不其然,这群家伙勾结在一起。

      “还有那个,你身边的,一个书吏!”豺叔继续道,他终于说顺溜了一些,“下午在您放衙后,他,他鬼鬼祟祟去了蓝主簿家后门,递了个纸条,不过我当时隔的很远,不敢太近,所以听得不太清,但好像提到您了,说什么‘新来的主事……要查旧账’,‘这家伙怕是来者不善’之类的话。”

      蓝主簿……秦云意倒是并不意外,因为这卞书吏本就是他的眼线。

      “还有吗?”

      “有!”一旁的耳鼠终于窜出来了,它兴奋说道,“最厉害的,还得是那个管仓的姬吏!天黑之后,这家伙居然偷偷去了城西一家赌坊,走的还不是正门,是从后巷小门进去的!我偷偷在外头守着,快子时这家伙他才出来,喝得醉醺醺的,怀里还揣着个鼓囊囊的袋子,一摇哗啦哗啦的响,肯定是钱!不过他一个仓吏,又哪来那么多钱去赌?”

      赌坊?很好的消息。

      “二位劳烦继续盯着,尤其那姓姬的,看他最近究竟和谁在接触。”

      “明白!”耳鼠应道,后想了想,接着补充了一句:

      “螭君,我还看到个事儿。就之前,那个貌似被您救过的小子,就是偷粮册那个,现在被关在县衙大牢最里头。我溜进去瞧了一眼,哎呦,这家伙被打得真不轻,但还活着,我看见送饭的狱卒偷偷塞了半个饼给他,他狼吞虎咽吃了。”

      秦云意沉默了。

      “知道了,那……留意牢里动静,别让人把他弄死了。”

      “好嘞!”

      紧接着,二人共同化作一道灰影,消失在夜色中。

      秦云意站在巷口,望着远处县衙黑沉沉的轮廓,心中感慨万千……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他每日准时到文书房点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装作自己是个死读书,认死理的人。秦核账的速度看起来不快,甚至有些磨洋工,慢的要命。有时一整个上午就只对着一卷册反复翻看,偶尔才记下几个数字,这进度缓慢的,让一旁暗中观察的卞书吏都忍不住在心里嘲讽。

      但……那看似缓慢的翻动下,秦云意用脑袋牢牢记着了一切漏洞,然后将它们关联、推演。不过该装的还是得装,所以,他不再要求书吏二人调阅更早的卷宗,也不再追问粮食凭证的事情,仿佛真的被二位书吏那番“军机大事”的说辞劝住了一样。

      卞书吏和背后的人松了口气,他们都以为这位新来的主事要么是能力有限,要么是真的识时务,于是不再深究。

      然而,秦云意私下里的动作,却从未停歇过。比如那周三成功当了他在市井中的耳目,靠着多年扛活积累的人脉和机灵劲儿,很快摸到了一些线索。

      “秦主事,”某日傍晚,周三在茶摊角落,借着暮色遮掩,低声与秦云意禀告。

      “那东坊的李里正——果然不干净!他有个小舅子,在城南开了间杂货铺,平日里生意稀拉,可最近居然盘下了隔壁的铺面,竟还新雇了两个伙计!我找相熟的货郎打听过,说他那铺子后头院子里,时常有马车深夜进出,卸下来的东西都用麻布盖得严严实实,但撒出来的碎末……貌似就是粮食!”

      “那可知道粮食来源?”

      周三摇摇头,“这个查不到,不过吧……”他凑得更近了,还把声音压得极低。

      “我有个把兄弟,在城西帮派赶车。他说上个月底,有天夜里,帮里调了三辆空车,跟着姬仓吏手下的一个亲信,从官仓侧门拉了几车东西出去,没去军营方向,反而绕道去了城南,至于卸货的地方……就在李里正小舅子铺子后头那条巷子附近!”

      真是个劲爆的消息。

      “还有西坊和北城坊,”周三继续说道,“那两个里正倒是没这么张扬,但家里日子都过得殷实。北坊姓王的里正,儿子去年刚在邯郸捐了个小官,据说是花了上百金求来的!不过他一个里正,哪来那么多钱?”

      秦云意用指尖轻点桌面。

      捐官……不过,这倒是个洗钱和寻找靠山的好路子。

      “辛苦了。”他又推过去几枚铜钱,“这些事,往后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

      “小的明白!”

      周三揣好钱,脸上却显露出有些忧色。

      “那秦主事,您查这些……是要动手了吗?我听说,那李里正和蓝主簿关系匪浅,姬仓吏也是郑县尉的远房亲戚……很难,这牵一发要动全身啊。”

      “我自有计较。”秦云意淡淡道,“你只需继续留意,尤其是粮车出入的规律,以及接触的人员。若有异常,立刻告诉我。”

      “是!”

      周三离开后,秦云意又坐了片刻。徐伯过来收碗,独眼再次瞥了他一眼。

      “周三这小子,嘴碎,但心眼不坏。秦主事用他……得当心。”他低声说。

      “多谢徐伯提点。”秦云意笑了笑,他自然是知道周三的局限性的,所以交给他的,都是些外围的、不易引起警觉的探查。至于真正的要害处,他另有其他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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