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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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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次征调到了。
恐慌蔓延的速度比秦云意预想的更快,他刚告别茶摊,回到县衙门前,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围在八字墙前,对着刚张贴出的告示指指点点,议论声嘈杂而布满恐惧。以至于让秦云意开始后悔,自己着实不应该这么快告诉他们。
这告示是徐县丞命人张贴的,上面内容简明扼要:奉郡守府急令,北境战事吃紧,即日起曲阳全城丁壮重新核册,存粮统一清点。具体征调细则,待县衙核查完毕、上报核准后另行公布,末尾还强调了依法执行,一并并盖着鲜红的县丞大印。
衙役们此时也如临大敌,一个个手持棍棒拦在门前,不敢太过于呵斥驱赶,场面一度混乱,秦云意看着这番景象,眉头紧蹙,快步上前,让班头告诉民众去推举几个代表,与他共同在二堂外院议话。
班头认得他,连忙应诺。不多时,几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乡老就被引了进来,个个面带忧色。
“秦主事,这二次征调,是不是真的连瘸子瞎子都要拉走?”一位老人颤声问。
“朝廷法令,十五至五十男丁,皆在册内……”秦云意抿抿嘴,并没有隐瞒。
“但具体如何执行,伤残者如何认定,县衙会拟定细则,上报郡守府核准。绝不会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拉走。”
“那粮食呢?我家就剩半瓮粟种,还是留着明年春播的!要是连这也征走,一家老小就只能等死了!”另一个乡老忙急道。
“诸位放心!徐大人已严令,此次征粮,必先核实各户存粮实数,按户留足基本口粮,方征余粮!若有胥役敢强抢口粮种子,秦某与徐大人保证,诸位可直报县衙,秦某等定严查不贷!”
乡老们将信将疑,但见他神色坦诚,言语有力,不像敷衍,心中稍安,答应回去继续安抚邻里。秦云意见大家佝偻的背影,心中不忍,可当他转身准备回衙时,眼神却无意间扫过一个人。
……什么?青袍道人,他居然到了这里?
只不过这次,此人没有远远观望,而是朝着秦云意走了过来,只见此道人步伐从容,拂尘轻摆,在走到秦云意面前约三步处停下时,他打了个稽首。
“无量天尊,这位施主,请了。”
“道长……有礼了。”
道人抬眼,目光在秦云意脸上停留片刻,那种冰冷的审视,像针尖一样,正轻轻刺探着他的伪装。
“方才某见施主安抚百姓,言辞恳切,条理分明,颇具担当,在这纷乱世道,能如此为民请命者,实属难得。”
道人缓缓开口,声音清朗。
“道长过誉。”秦云意道,“秦某分内之事罢了。”
“分内之事?施主看来并非曲阳本地人。”道人对此微微一笑。
“游学至此,蒙徐大人赏识,暂居幕职。”
“哦?不过,某观施主气度,确非池中之物。只是……这红尘浊世,因果纠缠,是非之地,往往也是劫难之所。施主身负异禀,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轻易沾染过深因果,以免……招致无妄之灾啊。”
他捋捋胡须。
语毕,秦云意心中猛地一震。果然,这道人,当真看出什么了!
“道长此言,乐不甚明了。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之事,为百姓解难,何来因果劫难之说?”秦云意按捺住心中波澜,神色保持始终不变。
“施主心志可嘉,只是……天道幽微,人心叵测。有些路,看着是坦途,或许尽头是深渊,有些事,以为是功德,或许反成业障。尤其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施主以为然否?”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听闻此话,秦云意捏紧拳头,他迎上道人的目光,声音不禁冷了几分:
“道长话中机锋太深,乐愚钝,听不明白。乐只知,眼前百姓受苦,力所能及,便当伸手。至于其他……乐素来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何惧人言?”
道人闻言,沉默片刻,之后笑了笑。
“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愧于心啊。”道人喃喃重复着他刚才的话。
“既如此,贫道便不多言了,只是临别赠施主一言: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施主,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飘然而去。
秦云意站在原地,心中感慨万千。
——这道士,刚刚分明是在警告自己!
他慌忙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纷乱,快步走回县衙,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应对征调之事,至于这道士的威胁……没办法,只能见招拆招,加倍小心了。
文书房里,赵书吏等人正忙得焦头烂额。秦云意一回来,就立刻召集所有书吏,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要求核查。这工作量大得惊人,文书房灯火彻夜不熄,众人忙得脚都不沾地,但对秦主事依旧心服口服,不敢有丝毫懈怠。
隔壁的蓝主簿和郑县尉也没闲着,一个负责草拟呈给郡守府的陈情文书,绞尽脑汁罗列曲阳困难,近日踱步踱的咚咚响,郑县尉那边则开始整备城防,清点武库,同时派出兵卒在四门加强巡逻,以防民变或细作出现。
此时,整个县衙就如同一架突然绷紧的发条机器,紧张而压抑地运转着。
至于西市那边,茶摊也比往日冷清许多,徐伯独眼望着街面,见秦云意抽空来了一趟,众人便立刻围拢过来。那周三说自己查到了,说通往燕国的路还有一条隐秘小道,可以勉强通行,就是风险极大,过程中需打点沿途的关卡和游兵,花费不菲。他还告诉他,有个叫“马六”的黑货贩子,路子野,胆子大,但嘴也严,虽说那人自己能牵头,但要与官府先谈好分成,而且要保他本人和兄弟们的安全。
听闻此话,秦云意当即下令,让周三使那马六与他见面,就在“悦来茶铺”,虽然周三有些担心,觉得那马老六并不什么是善茬,但非常时期,见秦云意斩钉截铁,最终便认了。
另一边县衙里,文书坊统计的结果也出来了,不巧,可以说是触目惊心:曲阳城在册男丁实际留存不足四千,其中还有近三成是伤残者。存粮方面,实际仅七千石,平均城内每户不足两石,许多家庭已濒临断炊。而按照郡守府的命令,这四千男丁还几乎要全部征走,存粮也要征调大半!
真是沉甸甸的数据啊……
未时,秦云意去见了徐县丞,禀告了这份数据,徐县丞看完,脸色甚是灰败,两手不停揉着太阳穴,秦云意就目前所闻,结合实际,向他提出了:开仓借贷、组织商队的方法,但……这些若被上面知道,极易被扣上各种帽子。
“秦先生,这……风险太大啊。”徐县丞犹豫不决。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此事,某愿承担所有责任。毕竟,坐以待毙是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生机……”他这么说着。
徐县丞挣扎良久,最终拗不过秦云意,一咬牙,拍案而决。
“好……既然先生有胆量,那开仓借贷、组织商队之事,本官准了。”
话音刚落,隔壁本该在文书房的赵书吏,此刻却神色慌张,汗流浃背,见秦、徐二人正商讨事物,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县丞,主事!郡守府来人了!”
“什么?!”徐县丞大惊失色。
“难道说,先前的批复文书到了?”秦云意问道。
“不是批复文书!不是!不是!是郡守府长史,王长史,他亲自来了!还带着十几名随从,我在门外,偷看见他们直奔县衙来了!”赵书吏连忙摆手,嘴里都带着些哭腔了。
郡守府长史?秦云意暗自惊讶,身旁的徐县丞更是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慌忙扶住桌案。
要知道,郡守府长史,那可是郡守的左膀右臂!掌文书、参谋、监察属县,位高权重,如非紧要大事或郡守亲自指派,绝少亲临下属县城——更何况是曲阳这样的边陲小城!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北境又刚遭袭,什么物资调配,善后事宜都还一团乱麻,他徐县丞肚子里还有一堆烂账没捂严实,王长史突然驾到……真凶多吉少啊!
“快!快随我去迎接!”徐县丞也顾不得仪态了,胡乱整理了一下官服,顺道还瞪了赵书吏一眼。
“你个没出息的家伙,慌什么!稳住!秦先生,你也速速随我来!”
之后,衙口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是王长史到了,蓝主簿和郑县尉闻声,也都赶来了。
二堂内,气氛凝重。
刚刚还在一脸官威的徐县丞,不一会儿就已弯着腰,陪坐在下首,低三下四地陪着一位中年官员说话,只见此人着深绿色官服,面白微胖,正是那郡守府长史王绰,王卓然。他端坐在上首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掀开盏盖,凑到嘴边,轻轻吹拂着水面浮起的几片茶叶,至于对徐县丞的殷勤搭话,只是偶尔“嗯”、“啊”两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不过,当他看见秦云意这个从未见过的生面孔后,眼皮还是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
“下官秦乐,见过王长史。”秦云意心领神会,躬身行礼。
王长史“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没有立刻让秦云意起身。
“这位便是徐县丞信中屡次提及、才干超群的秦主事?果然,是年轻有为啊。”
几息之后,这王长史才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说道。
“长史谬赞,下官愧不敢当。”
“既然如此,起来吧,秦主事,不必过谦。本官此次奉郡守之命前来,一为巡视北境诸县备战情形,二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徐县丞一眼。
“徐县丞,你方才说,北境军情紧急,物资调配、善后安抚,千头万绪?”
“是,是,王长史明鉴。燕狗凶残,曲阳下属几成白地有的死伤惨重,粮秣焚毁……”徐县丞连忙应道。
王长史摆了摆手,即刻打断了他的诉苦。
“这些,军报上早已写明。不过,我听闻县衙这位新招来的秦主事,倒是最近做了些‘大动作’啊。”
“回大人,秦某所做,只是“微末举措”。”
“微末举措……”王长史脸上似笑非笑。
“那清田均赋,以工代赈,如今又想设贷济仓,尤其是这‘贷济仓’啊,说是开官仓借贷于民,嗯……真是颇有古仁人之风啊。”
他拖长了声音。
“只是……如今国事艰难,军粮催逼甚急。郡守担心,曲阳,是否心思都用在‘惠民’上,怠慢了‘王事’?”
徐县丞听闻这话,像糟了雷劈一般,额头直直冒汗,一旁的蓝主簿和郑县尉两眼鼻子一横,仿佛是不闻琐事一般,嘴角却隐隐有些上扬。
“长史明鉴,曲阳所作所为,其实正是为保‘王事’无虞。”秦云意上前一步,拱手称。
“民为邦本,本地若乱,粮草何来?兵源何出?清田均赋,是为厘清税基,充实府库,以工代赈,是为安定流民,稳固地方,设贷济仓,是为保住民力,以待来年征调。此皆环环相扣,皆为支援前线、稳固后方之长远计……我等县衙,岂敢怠慢‘王事’?”
他语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王长史盯着他,竟然哈哈一笑。
“好一张利口!秦主事,果然见识不凡啊!那也罢,本官此次前来,正要亲眼看看曲阳这长远之计,成效如何。徐县丞,你明日便安排本官巡视城防、粮仓,并召见各坊里正、乡老,本官要亲自听听民声!”
“是,下官遵命。”徐县丞连忙应下。
王长史的到来,又给曲阳城激起了一番涟漪,接下来的几天,这位长史大人果然“勤勉”,每日不是巡视城防、检视武库,便是召见胥吏、乡绅问话,尤其是对将要实行的“贷济仓”的账目,和借贷名单盘问得尤为细致。徐县丞和秦云意对此全程陪同,无奈,只能小心应对。
而且……这王长史,似乎还对蓝主簿和郑县尉颇为客气,时常单独召见二人密谈,而蓝、郑二人在王长史的庇护下,腰杆也不禁硬了几分。
——这绝非是好兆头。秦云意想,看来,这位王长史,恐怕是带着郡守的“任务”来的。
可就在秦云意等人忙于应付王长史之际,城中除了二次征调的信息之外,竟悄然地流传起另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