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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对话 毫不费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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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溪双手还在挣扎,她张嘴便要解释,可话出口却变成了“啊啊呜呜”含糊不清的语调。
饮溪心下一惊:“她怎么哑了?”
身后的双手还在动,饮溪抬手便要推开他。
“呃啊——”男人突然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饮溪不由痛呼出声。
“你……不能说话?”他的声音略带迟疑。
饮溪脑中念头飞转,只一瞬便想通了其中关节。她前日用了天南星,昨天又用了白及。白及本有收敛止血的功效,致使天南星的毒素在声带处蓄积,她这才失了声。
“呃啊。”他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饮溪用力掰他的手反抗。
“你到底是何人。”
他怎可如此无礼!饮溪大声抗议着,可她的声音还是化成了尖锐的“呃啊”。
男人松开了手,“是你救了我?”
饮溪手忙脚乱地逃离床榻,双手按在自己的脖间,皱着眉头一脸戒备地看向榻上的男人。他的目光却未落在她身上,而是看向门的方向。日光顺着门缝溜了进来,在地上洒下一道日光。
“此处既是医馆,烦请你将郎中找来,我有话要问。”
他的声音疏离冷漠,偏又十分客气,即使是在命令人,也并不叫人生厌。饮溪已然明了,心下虽然不快,还是走了过去。她抬手按在他的腕间。
他的手微微一抬,像是抗拒。
闹了一通,饮溪心间也多了一分气。她手上用了力气,重重地将他的手按在榻上,他这才不再动了。
直至她松开他的手,他才又开了口,声音略有迟疑,“你便是郎中?”
“呃。”饮溪发出一个音节是做回应。
男人抿了抿唇,过了好久又问:“郎中,我的眼睛何时才能好?”
他的伤势果然很重,竟然失明了。饮溪有些犹豫,眼下他看不见,她又开不了口,她该如何告诉他?
似是觉察到了她的疑惑,她的面前多了一只宽大的手掌。
男人伸出手,手心向上,“郎中,你写在这里,我能看懂。”
饮溪看了他一眼,他依旧看着门的方向,一双眼睛毫无波澜。饮溪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来的,但凭他方才的举动,饮溪发自内心地敬佩他。一个人身受重伤,在陌生的地方醒来,醒来后发现自己失明也没有轻举妄动,排除自身危险后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命令旁人为他寻郎中……真是好厚的脸皮。
饮溪又坐了回去,伸出手来,在他的手掌上写下两个字,“不知。”
他的指尖、指侧,手掌处都生着厚厚的茧,一看便知是常年拿箭、拿刀造成的。
她收回了手,他依旧没有动,饮溪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看懂。
“郎中,我还有要事,还请你尽快医好我。”
饮溪低头写下,“伤及脑,我尽力。”
上方传来一声轻叹,饮溪抬眸,他的目光终于从门后移开,看向她却又越过了她,落在她身后。
“多谢郎中。”
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唇间仍然没有血色,整个人看起来病怏怏的,一双眼睛却有神采。
饮溪见他没有话要说,转身离开了。
榻上的男人欲言又止,他微微抬起身子,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床褥,手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望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可饮溪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再也消失不见,他的身子也坠了下去。
……
饮溪煎好药便回来了。
她方推开门,日光倾泻,洒在她的发间、肩头。与此同时,榻上的男人也抬起了头,这一次,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的身上。他没有开口,静静地“望”着她。饮溪有些恍惚,有一瞬间她险些以为他没有失明。
饮溪抬脚走了过去,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至她坐在榻边,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后。
她将托盘放在一边的案上,方要拉起他的手,他的手掌先一步闪到她面前了。
饮溪抬手在他手心写下:“喝药。”
饮溪拿起药碗,用勺子搅了搅,确认药不烫嘴才抬起木勺。
面前的手向上抬了几公分,饮溪愣了一瞬,放下木勺又搅了搅才递给他。
“多谢。”
饮溪默默将药碗塞进他的手里,直至他拿稳药碗才松开手。
他仰起头一饮而尽,饮溪接过空药碗。
“多谢。”他又问道:“不知郎中姓名?”
饮溪只在他的手掌写下“饮溪”二字。
“饮溪。”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又问:“此地是何处?”
“青石村。”
“青石村?”他的语调终于有了起伏,他仰起头,眉间皱成一道川,“此地是落雁城。”
“是。”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沉默片刻又垂下头。饮溪看不清他的表情,过了许久才拉起他的手,问道:“你是朔北军。”
他的身形明显地僵了一瞬,他未说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安心在此处,我会医好你。”
他迟疑地抬起头,原本空洞的眼神变得更加呆滞,过了好久才扯开一个极浅的笑,“多谢女郎相救。”
饮溪抬起手指在他的掌心敲了一下,随后不等他反应便站起了身。
饮溪收拾好后已至巳时,她从桌案后抬起双手,慢慢踱步至窗边。天气渐暖,门前的桃树已经抽出新芽,像一个个小巧的铃铛,安安静静地坠在枝头。饮溪抬手伸了一个懒腰,腹间却传来不适,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未用饭。饮溪转过头,那个男人仍然坐在榻上闭目养神,脊背挺直,安静地像是入了定。
饮溪煮了粥,又拿出前日买来的胡饼。简单用过后,她起身又盛了一碗粥,拿了两张胡饼放在托盘里。
“吱呀。”
饮溪单手拿着托盘关好门,转过身又对上了他的视线。
“女郎。”他先开了口。
饮溪走了过去,坐下去的瞬间他便伸出了手。
“用饭。”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饮溪拿起托盘上的碗,碗底还带着微热的温度,她搅了两下才将碗递给他。她的手指不经意碰上他微凉的手指,不过一瞬便移开了。
他照旧是仰头倒入嘴中,不过与他仰头喝药很不同。他一口接着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很安静,很文雅。
片刻后,他将碗递给她,“多谢。”
她收了他手中的碗,又将胡饼塞进他的手里。
他又道;“多谢。”
他似乎只会这一句话了,饮溪默默笑了一下。
依旧是慢条斯理地吃了,饮溪毫不避讳地看着他,目光若有所思。
待他吃完饮溪又伸出手,手才落到他的掌心他便道:“不用了,我吃饱了,多谢女郎。”
饮溪没有说什么,她方要起身,他又开了口。
“女郎,我……”他犹豫了一瞬才继续道:“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但我还是想问你的声音……”
他本就不苟言笑,认真起来声音更加低沉,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格外严肃。饮溪听他的语气不由心生紧张,却没想到他只是想问她的声音。
饮溪抓起他的手写下:“自古以……”她方要侃侃而谈,可“来”字还未写完他便伸出了手,指尖并在一起,轻柔地点了一下她的掌心。
饮溪被打断,诧异地抬起眼。
“对不住,到底是我唐突了,还望女郎海涵。”他抿着唇,目光虽未落在她身上,却也带着十足的歉意。
自古以来便有神农尝百草,饮溪当效仿之……饮溪却不知,他唐突了什么,她又该海涵什么。饮溪奇怪地望着他,难不成与她多说两句话便是唐突了她?饮溪心中诧异,却还是没有问。
“在下还想问,女郎的医馆,可是只有女郎一个人?”
饮溪学着他并起手指点了一下他的掌心。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嘴唇翕张,好半晌才答道:“多谢。”
饮溪不懂他的反应,只在他的掌心写下:“医者仁心。”
他又抬起眼,照旧越过她看向她身后。他的双眼不带任何情绪,唇线薄而紧抿,整个人的气息都是冷的。
饮溪也在看向他,目光却落在他眉间的疤上。
“女郎在盘蛇谷救了我。”
他虽然在问她,却是用肯定的语气。
“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是不是饮溪的错觉,周遭的气息都冷了下来。
“女郎大恩,在下无以为报。”他的声音深沉又郑重。
饮溪无声笑了一下,又拉过他的手,“医者仁心。”
他嘴唇翕动,又道:“多谢。”
饮溪没理他,站起身拿起托盘便离开了。
翌日。
饮溪早早便起了身,吃过饭后又为他煎了药。饮溪将粥和胡饼放到榻边的案上,拉起他的手嘱托道:“吃的、药。”
他点头,“多谢。”
饮溪还是放心不下,抓着他的手带到案边,“在这里。”
他仰起头却问:“女郎要去何处?”
“上山,采药。”
他点头,“早去早回。”
饮溪犹豫了一下,叮嘱道:“安心在此处,莫要乱动。”
“好。”他的表情依旧严肃,但多了一分不同寻常的郑重。
饮溪离开的时候有些犹豫,青石村的人都没有锁门的习惯,而且她住的院子是柳婶租给她的。虽说是租,却比别处价钱低了不少。若她突然锁门,保不齐柳婶会怀疑什么。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院子里还藏了一个朔北军。
饮溪握紧了胸前的麻绳,犹豫不决间,柳婶却出来了。
“饮溪去采药啊?”
饮溪眨了两下眼,愣愣地点了点头。
柳婶没说什么,笑着同她告了别。入云山与市集的方向并不相同。
饮溪的目光追随着柳婶,慢慢地松开了手。这几个月间柳婶一家都待她极好,她相信她们不会越界。
饮溪转过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