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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药 她捡了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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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一层盖一层地遮住了整个天空,轻轻地一阵凉风吹过,有水珠落在饮溪的鼻尖。她停下身子伸出手,等了许久也未见雨落才又抬起了脚。
北地少雨,昨日却是下了一整日,微风拂过,空气中满是湿润泥土的气息,带着淡淡陈腐的腥气。
饮溪将斗笠系在脖间,斗笠自然而然地垂在身后的背篓上,她攥紧了胸前的麻绳抬起脚。
“饮溪,出门吗?”
她才关好门,转过身便看见了邻居柳婶。
饮溪点点头,“我……”她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剩下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头。
“饮溪,你嗓子怎么了?”
饮溪清了清嗓子,“柳婶,我无事的,不过是误用了草药,过两日便好了。”她勉强发出声音,只是声音虚弱又干涩。
她前日终于在山间寻到了药典上记载的天南星,此药有燥湿化痰,袪风解痉的功效。不过这药典是师公与师婆传下来的,后经师父与师母的手,最终传到她这里。年深日久,药典下方有一行小字早已模糊难辨。饮溪想都没想,以身试药,入口喉咙便传来灼痛感,连带舌头也微微发麻。
原来这天南星有毒。
柳婶见饮溪面色红润,不像病了才放下心,又看见她身后背着背篓,问:“可是要上山采药?”
饮溪摇摇头,“昨日下了一日的雨,山路不好走,我想去山谷转转。”
“你向来谨慎,不过……”她面带忧色,“西边正有战事,虽与青石村尚有距离,可终是不太平。”
饮溪朝她笑笑,颊边露出一道浅浅的酒窝,“柳婶放心罢,”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袖袋,“我有法子的。”她孤身一人行走在外,自然有所防备。
柳婶又问:“天还阴着,恐要下雨,你可带了蓑衣?”
饮溪点点头,她将蓑衣卷成筒状,用草绳扎紧放在背篓里了。
柳婶还是放心不下,从竹筐里拿出自己惯用的镰刀递给她,“拿着这个。”柳婶不等饮溪动作,迈开一步将手中的镰刀塞进了她的背篓里,“装着它,总归有用处。”
柳湘雪看向饮溪,她穿着淡青色的短襦配着深灰色的半臂,仔细瞧着,半臂的袖口已磨出了毛边。下身是一条灰褐色的六破麻裙,长及脚踝。她的头发同样用深灰色的发带绑着,左右耳际垂下来两条长长的辫子。她微微缩着肩膀,一双眼睛望过来又很快缩回去,怯生生的,像是一只小兔子。
她这副模样,看起来就好欺负。
饮溪想说自己也带了,但知道她是好意,还是没有拒绝,“多谢柳婶。”
柳婶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客气,又道:“今日阿雨来,你记得早些回来,我准备了许多吃食,你也来柳婶这里,大家难得一聚。”
饮溪所在的地方名为青石村,隶属落雁城。青石村坐落于大雍的最北处,此地距入云山不过十五里。入云山是大雍境内第二高的山体,整座山呈南北走向,绵延二百余里,像一道天然的高墙横亘在大雍与北胡间。柳婶口中的阿雨便是她的胞弟,现下便住在落雁城。
饮溪点点头,笑着和柳婶告了别。
饮溪在青石村已有五月,这几个月来她遍访群山,寻到了许多药典上有或者没有的草药。只剩最后一座落云峰,她便可以“功成身退”,离开青石村了。成功在即,饮溪一日都不想耽搁。今日即使不能上山,她也要去盘蛇谷转转。
此去路远,饮溪思绪也不由飘远,她想起自己才来到青石村的日子。那时她人生地不熟,村子里的人十分抗拒她,没有人愿意租一间屋子给她。她只能住在镇子外的邸店中,一个月便花光了她身上的盘缠,最后她只能住在镇子外的破庙里。她自知是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每日早出晚归,尽量不打扰他们。直到她发现了青石村的百姓误食了含有狼毒的蜂蜜。她不顾众人的冷嘲热讽据理力争,耐心解释,最终解救了大半个村子的孩童,众人才卸下戒备接纳了她。她也留在了青石村,与柳婶做了邻居。
今日没有阳光,冷风拂面,饮溪搓了搓手放在脸颊上。
走了近半个时辰饮溪才终于走到谷口,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略作休整后深吸一口气。前路崎岖,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山路一圈一圈绕开,有人数过,从谷口到谷底要转二十几个弯,每道弯大同小异,左边是石壁,右边是深沟;右边是石壁,左边是深沟,故名为盘蛇谷。
入云山是大雍和北胡天然的屏障,可几月前,胡人还是取道西南兵至落雁城下。城中百姓起先是不慌的,因为此地距朔北都督府的驻地定襄城不过两百里。有大都督在,西北的百姓从未怕过。可落雁城的士兵坚守三日等来的不是大都督的朔北军,而是胡人的军队。
胡人攻破了落雁城。
胡人在落雁城烧杀掠夺,无恶不作。万幸的是,不过三日大都督便率领朔北军夺回了落雁城。青石村距城中甚远,且三面环水,背靠入云山才幸免于难。朔北军虽然夺回了落雁城,可到底是寒了落雁城百姓的心。直至揭开真相百姓才知道大都督为何不曾发兵。原来大都督识破了胡人的阴谋——他们佯装攻打落雁城,实则目标为更加富庶的云归城。
云归城紧邻落雁城,亦是军事要塞。此城地处边境,无险可依,先人在此修建了密集的长城,常年重兵驻守才使得云归城成为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云归城东南方则是成片的河谷平原,那里土壤肥沃,人口稠密,是朔北道的命脉。
两国交战之际,胡人有备而来。若大都督真的分兵去救落雁城,云归城危矣。大都督看清形势后,立刻舍弃落雁城,用全部兵力去保云归城。落雁城的百姓得知真相后,更加憎恶这个他们原先无比崇敬的大都督。落雁城百姓连番抗议,试图将大都督拉下马。然而这点怨愤不过是蚍蜉撼树,终究不能伤他分毫。
朔北道大都督乃是陛下亲封的肃王,他十三岁入军营,十五岁便带兵救援陇右道立下首个战功。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守在西北,战功彪炳,从副营统领升至朔北道大都督。他是西北百姓眼中的战神,更是西北的守护神。
可这一次,他令落雁城的百姓失望了。
落雁城百姓反抗无效,整日在城中大肆传播胡人破城时的残忍事迹,战争虽然结束,但是落雁城的百姓仍旧人心惶惶。
饮溪心里想着事,脚下一空跌倒在地。地上全是细小又尖锐的石块,饮溪的手不防被划出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她的手腕落在白黄色的沙石上。饮溪不慌不忙地从袖袋里取出药粉敷上,又拿了帕子系住。末了饮溪拍了拍身上的土,起身抬起脚。
盘蛇谷背光,原本就阴暗的天变得更暗了。此时不过巳时,却暗得如同要入夜一般。有风经过,吹起细碎的石子,窸窸窣窣,像是行人的脚步声。饮溪攥紧了肩上的麻绳,她手里虽然有防身的麻药与迷药,可只能对付几个歹徒,若是遇见胡人的军队……饮溪连忙摇了摇自己的头。
定是今日天气不好她才会胡思乱想,胡人若想来此,只能先攻破落雁城。有了先前的事,落雁城的守兵比原先多了一倍,胡人就算真的要攻城,落雁城也能守好几日。饮溪深吸一口气,又向着山谷深处进发了。
药典上记载了许多产自盘蛇谷的草药,她来这里一为求证,二为发现。
饮溪方抬眼便望见不远处宽大的叶片,抬脚走了过去。饮溪蹲下身子仔细看了一遍又拿出了昨日在药典上拓下的画卷,她比对了一遍才摘下,目光却落在根茎处,上面流淌着白色且黏腻的液汁。这药名为白及,有收敛止血、消肿生肌之效,不过与天南星一般,上面的记载有部分模糊不清。饮溪不知它的味道,想都未想,直接将白及放入口中。
“味涩,口感粘稠,像是在嚼山药,整片地糊在嘴里,带着淡淡的苦腥味。”
饮溪默默记下,将剩下的几丛摘了下来。她又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凿碎白及敷在方才的伤口上。做好这一切饮溪又起身,继续向前走了。不过半个时辰,饮溪又寻到了不少草药。
走了一路饮溪累得不行,寻了一处干净的石头坐下。她拿出水囊,仰头喝了一口水,低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扫过远处的大石。石下猩红点点,像是红花。
红花?
开在此地的花必然不简单,饮溪看不真切,连忙收拾好东西起身走了过去。
“嘶。”饮溪还未走近便看清了那“花”的真面目,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眼前的红却不是花,而是血。
饮溪心底一惊,此处怎么会有血?饮溪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走了两步又停下,最后还是抬脚向前走去。地上斑斑点点,一路蔓延。饮溪左手攥住肩上的麻绳,右手伸进袖子里。越向前走脚下的血迹越多,饮溪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的红色更是鲜艳异常,却不是血,饮溪认得那物,那是盔缨。饮溪顺着盔缨望了过去,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着朔北军的戎服。
饮溪快步走了过去,看着熟悉的戎服,她终于松了一口气。饮溪弯下身子,手指放在男人的鼻尖。
尚有鼻息,他还活着。
饮溪站起身又向前走了两步,前方并没有其他痕迹。饮溪又蹲下身,简单地查看了一遍他的伤口。他肩上插着一支箭,脸上有几处擦痕,戎服的袖口和膝盖都划破了,像是从山崖上滚下来造成的。最严重的是他的头,他的额角连着太阳穴整片都是伤痕,红彤彤的一大片,极其可怖。
此人伤势极重,穿着朔北军的戎服。
他是朔北军,是大雍人。
饮溪只思索两息便作出决定。
她从背篓里拿出蓑衣,将蓑衣摊开平整地摆在地上,随后双手穿过男人的腋下,将人拉到蓑衣上。最后,饮溪又拿出惯用的绳子,将人拦腰绑好,又绑住蓑衣的两角,拉着男人离开了。
盘蛇谷崎岖异常,这一路少说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可饮溪也别无他法。他的伤势很重,凭她手里的药材根本治不好他。最好的解决方式便是他回她的住处。
饮溪走了一刻钟便停下了,她虽然有力气,可他毕竟是一个男人,她拖着他走着实费力。
天色愈发暗了,她答应了柳婶要早点回去,饮溪长吸一口气又抬起了脚。
整片天空呈白青色,宛如一件上好的瓷器,干干净净,不见一丝杂色。天色将暗未暗之际,饮溪终于到了村口。饮溪望着前方没人,慌乱地将人藏到大石后才入了村。她要回家取推车。
“饮溪回来了啊?”
突然蹦出来的声音吓了饮溪一跳,饮溪狂眨眼睛,战战兢兢道:“是……是啊。”
那人未说什么,笑着从她身边走过。
沿路不断有人与她打招呼,饮溪不由加快了脚步。终于走到了自己的住处,饮溪连忙推车离开了。
饮溪顺利推车到村口,将人拉到车上,最后铺了一层草药盖住他的身形。再次回到家门口,门却是开着的,饮溪暗道不好,门内却冲出来一个小童。
“饮溪姊姊!”
看见来人是陶乐,饮溪才松了一口气,“怎么了?”
“你总算回来了,我都要饿死了,”陶乐说着便要帮她推车。
饮溪谢过,眼睛却始终盯着车里。万幸的是陶乐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车上,二人一齐推车进门,陶乐方放下车便迫不及待拉起饮溪的手。
“饮溪姊姊,我们去吃饭罢,今日的饭菜可丰盛了。”
饮溪下意识看了一眼车,陶乐连忙拉起她,“咱们用完饭我来帮姊姊整理草药。”
饮溪连忙摆手,“不、不用了。我们去吃饭罢。”
陶乐蹦着离开了,饮溪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推车才跟上。
“饮溪,你回来了,快来用饭罢。”
“柳婶,陶叔。”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让人听不真切。
柳湘雪只当她累坏了,连忙招呼她坐下。
案上有满满一盆鱼汤,还有鹿肉与炙羊肉,确实十分丰盛。饮溪有些意外但又想起柳湘雪白日的话。
柳湘雪嘟囔道:“阿弟真是的,说好今日要来镇里问香料,等了半日也不见他,东西买都买来了,咱们自己吃,他没赶上是他没福气。”
饮溪心中记挂那个男人,一顿饭吃得魂不守舍,柳湘雪看在眼里,又为她夹了许多菜。用过饭后,柳湘雪便打发饮溪离开。
“饮溪,你累了一日,去歇着罢,这里还有我们呢。”
饮溪心生感动,虽然急迫却还是摇摇头,“只是收拾桌子,不费什么功夫的。”
柳湘雪二话不说将人推了出去,“连声音都虚了,听婶的话,赶快去歇着罢。”
饮溪拗不过柳婶,被她推出门外,临了柳婶又塞给她两个梨子,“白日便听你嗓子不舒服,今日早些休息,别累着自己。”
心底有暖流淌过,饮溪感激道:“多谢柳婶。”
“你这孩子,说什么谢不谢的,若非有你,阿乐指不定要遭多大的罪。我们当时那样排挤你,你都不计前嫌帮了我们,该说谢谢的是我才是。”柳婶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饮溪也朝她笑笑,柳婶又叮嘱一遍才关了门。饮溪急忙地回了院子,直到探到男人的呼吸才放下心。她拽着他下了车,将人拖进了屋子里。
她简单帮他擦洗了身子,又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他身上的伤与她先前的判断大差不差,饮溪为他熬了药,又费力喂他喝下。忙完这些,饮溪长舒一口气,双手撑在膝上看着床上的人。
男人安静地躺在榻上,简单的擦洗让他露出了原本的样貌。
他的肤色不算很白,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耸,唇间毫无血色。饮溪抬手覆在他的发间,他脸上的伤口自眼眶一直蔓延到鬓边,十分可怖。饮溪俯下身子,扒开他细密的发丝,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并未发现有别的伤口。饮溪起身的时候,她的辫子也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他的脸颊,饮溪抬手拿起辫子,目光却落在他眉峰处。
他眉峰处有一道极浅的疤,不仔细看瞧不见,饮溪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平心而论,这是一个很好看的男子。
为防万一,饮溪还是取了针为他施了几针。
一切都做好后,饮溪长叹了一口气,今日这一遭属实累坏了她。饮溪站起身灭了烛火,抬脚离开了。
今夜无月,屋内霎时便暗了下去。
翌日,饮溪照旧天未亮便起了身。
饮溪推开门,浓烈又沉重的药味扑鼻而来。有日光透过窗子撒了进来落在榻上,榻上躺着一个陌生的男子,饮溪这才想起,她还有一个病人。
四周都是架子,上面摆满了草药。饮溪将外间改成一个简单的药房,只窗下放了一张矮榻。饮溪走到榻边弯腰伸出手,可指尖才碰到他的手腕她便感觉到一股力量。身后的男人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双手一路向上,经过她的手臂,肩头,最后落在她的脖颈儿处。
饮溪下意识挣扎,男人用另一只手钳住了她的两只手腕。他的身子也贴了上来,温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际。
“你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