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一无名-守望者传》杉无名

8、一千年前的秘密

　　影子无声地涌动，骸骨“咔咔”站起。幽绿的火在空洞的眼窝里跳跃，映着倒挂古城冰冷的蓝光。
　　冷玉的黑火第一次被压制。火焰烧穿影子，灼出空洞，但更多的阴影前仆后继。骸骨坚硬异常，骨矛刺上去火星四溅，洛林的冰霜只能短暂减缓它们的速度。神拾金的阴剑斩过骸骨，留下浅痕，骸骨反手一爪，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只有杉无名能造成有效伤害。骨沙渗入骸骨关节，骸骨颤抖、僵直、短暂散架。但每一次使用能力，骨头深处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皮肤下的苍白纹路滚烫，像在抗拒“同类相残”——不，不是同类，是某种更深层、更令他不安的感应。
　　“它们在吸收我们的情绪！”墨兰的声音穿透混乱，她并未参战，青色风衣立在战圈边缘，手中那卷『山河卷』在幽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恐惧、愤怒、焦躁……越强烈，它们越活跃！”
　　仿佛印证她的话，随着众人久战不下，心生焦灼，影子涌出更快，骸骨眼中幽火更盛。几具骸骨开始融合，苍白骨骼纠缠堆积，形成庞大、扭曲的多臂怪物。
　　“不能拖！”冷玉咬牙，暗红火焰压缩成线，洞穿三具骸骨头颅。幽火熄灭，骸骨散架。但散落的骨头竟自动拼合，眼看就要重新站起。
　　不死。
　　这个词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退！”洛林低喝，军魂冰雕双掌按地，冰墙拔地而起，暂时阻隔潮水般的影子。冰墙在阴影侵蚀下迅速变薄开裂。
　　“原路退！快！”墨兰率先冲向爆破口。
　　五人再无恋战之心，紧随其后。神归玉回头望了一眼骸骨王座——王座上的暗金晶体正在脉动，与影子和骸骨的活跃完全同步。
　　钻出洞口，冲过通道，踏上石梁。身后，影子如附骨之疽涌出。石梁湿滑，众人跌撞冲过对岸，冷玉回身，浓缩黑火砸在石梁中部。
　　“轰！”
　　石梁断裂坠河，追兵暂阻。但影子沿岩壁攀爬，骸骨站在断崖边，幽火“注视”对岸，没有追击，却更让人心底发寒。
　　“走！”墨兰声音急促，带头冲向泄洪道深处。
　　一路狂奔，直到重新爬上铁梯，钻出泵房，冲进芦苇丛，呼吸到地面冰冷新鲜的空气，看到远处城市稀疏灯火，五人才腿一软，或跪或坐，大口喘气，浑身冷汗。
　　深夜的风吹过荒地，带着初秋寒意。工地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诡异。
　　“下面……到底是什么……”神归玉声音还在抖。
　　“不是‘什么’，是‘谁’的军队。”冷玉擦去额角汗，手心的烧伤在夜色中泛红。
　　“那些骸骨……”洛林沉声道，“有几具特别高大。而且，不止两只手臂。”
　　杉无名闭眼，战斗画面闪回。混乱中惊鸿一瞥，确有骸骨异常高大。
　　“三头……六臂？”他喃喃。
　　一直沉默的墨兰，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她缓缓转头，看向杉无名，月光下脸色苍白：“你看清了？”
　　“……不确定，太快了。但有的骸骨肩膀那里，有奇怪的骨凸，像被砍掉的头或手臂连接处。”杉无名努力回忆。
　　墨兰沉默了。她走到一旁，背对众人，没有翻笔记本，只是静静站立，青色风衣下摆在夜风中微动。良久，她转过身，眼神变了，少了温和平静，多了深沉的、近乎沉重的了然。
　　“把下面的东西……交给国会对付？”她重复神归玉溃退时的话，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们还能对付？”神拾金苦笑，“打不死，越打越多。国会人多装备好，让他们去拿好了。”
　　“不。”墨兰摇头，声音轻而斩钉截铁，“不能让他们下去，尤其不能碰‘核心’。”
　　“核心？”杉无名看向她。
　　墨兰走到他面前，凝视他的眼睛：“你在下面碰到王座晶体时，除了感觉到‘脉络’，还看到了什么？任何画面，任何人影？”
　　杉无名一怔。混乱中几乎遗忘的破碎画面再次浮现——血色天空，跪拜人群，黑色影子，还有……坐上王座的人。
　　“有。”他点头，“很多人跪拜，影子从城市里出来，钻进人的身体……最后，一个人走上王座。”
　　“什么样的人？”墨兰追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
　　“看不清脸……穿着长袍，颜色……”杉无名皱眉回忆，那画面模糊，但袍服颜色和样式在混乱中有鲜明特征，“是紫色。很深的紫。头上戴着……王冠。”
　　“嗡——”
　　墨兰手中一直紧握的『山河卷』，突然自动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卷轴表面隐有光华流转。
　　墨兰脸色在月光下彻底失去血色。她深吸一口气，从风衣内袋缓缓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缘泛黄。她将照片递到杉无名面前。
　　“是他吗？”
　　杉无名接过。借着头顶星光和工地余光，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黑白半身照，背景模糊。男人很年轻，二十出头，面容俊美近乎妖异，眼神深邃，嘴角似笑非笑。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长袍，虽在黑白照片中看不出颜色，但那袍服款式、纹路，尤其是头上那个样式奇古的发冠……
　　与他在晶体记忆中看到的那个走上王座的身影，完美重合。
　　杉无名手指猛地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皱痕。
　　“……是他。”声音干涩，“一模一样。他是谁？”
　　墨兰收回照片，指尖轻拂照片上那人的面容，眼神复杂——有恨，有惧，有深藏的怅惘。
　　“他有很多名字。‘幽都之主’、‘影王’、‘亡骸统帅’。”墨兰声音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在我们这一派统称他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魂王。”
　　夜风骤急，吹动荒野长草，发出呜咽声响。
　　“魂……王？”神归玉下意识重复，打了个寒颤。
　　“那些骸骨，影子……”洛林看向远处工地坑洞。
　　“是他的军队。”墨兰替他说完，“‘巨灵神族’的后裔，天生三头六臂，力大无穷，近乎不死。在很久以前，他们是魂王麾下最忠诚可怕的战士。”
　　“巨灵神族？后裔？”冷玉捕捉关键词。
　　“是，也不是。”墨兰摇头，“纯血巨灵神族早已湮灭。这些是血脉退化混杂的末裔，依旧继承了部分‘不死’特质和强大力量。他们被魂王征服、转化，成了不死的亡骸战士。而那些影子……”
　　她看向手中震颤的山河卷：“是魂王力量的延伸，是他的‘耳目’和‘触手’，能吞噬生灵，转化生命，也是他控制亡骸大军的媒介。”
　　杉无名想起画面中影子钻入人体的恐怖景象：“那些跪拜的人……”
　　“祭品。或自愿的‘容器’。”墨兰声音很冷，“魂王需要力量维持存在和军队。生灵的精气、魂魄、强烈情绪，都是他的食粮。他以恐惧统治，以死亡散播恐惧，再吞食恐惧壮大自身。这是一个循环，一个……死亡的国度。”
　　“那下面那座城……”神拾金声音发干。
　　“是他的‘幽都’之一，一座陵寝，一个封印。”墨兰看向坑洞方向，“魂王在千年前某场大战中落败，真身被镇压。风云城这里，可能就是一处封印地。那座倒挂城市，是他的宫殿，也是他的棺椁。骸骨是陪葬卫队，影子是陵墓守卫。”
　　“可它们醒了。”冷玉指出关键。
　　“因为有人挖穿了封印，因为‘源雾’泄漏刺激了地脉。”墨兰握紧山河卷，“国会以为挖到的是宝藏、上古遗迹。他们错了。他们挖开的，是一座坟墓，里面沉睡着一位以死亡为食的古老王者。”
　　“如果让国会下去，惊醒了魂王真身，或者让他残留的意识借助国会力量脱困……”洛林说不下去了。
　　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不能交给国会。”墨兰总结，目光扫过五人，“必须在事态失控前，重新封印那里，或至少阻止国会深入核心。”
　　“怎么阻止？”神归玉绝望道，“我们连骨头都打不过！”
　　墨兰沉默片刻，看向杉无名：“关键，可能在你。”
　　“我？”
　　“你的‘骸骨’能力，能‘读懂’骨上信息，能对它们造成伤害。你能触发王座晶体反应，看到魂王影像。”墨兰眼神锐利，“这不是巧合。你的能力，与魂王，与巨灵神族，或许有某种关联。”
　　杉无名想起骨头深处那针扎般的刺痛和抗拒感。
　　“还有你，冷玉。你的黑火对影子有奇效。洛林的冰能迟缓，神家兄弟的空间能力可能在某些环节是关键。你们每个人出现在这里，被卷入这件事，或许都不是偶然。”墨兰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悠远的回忆感，“魂王……他的真身，早已不在下面了。”
　　众人一怔。
　　“不在了？”
　　“千年前那场大战，魂王真身被一位强者镇压。”墨兰缓缓道，目光投向东方，仿佛能穿透无尽夜色，看到遥远的海平面，“镇压在东海无名岛之下。以七重地脉锁链，辅以星辰镇封大阵，将他永世封禁。风云城这里的，只是他的一座衣冠冢，一处残留的意志投影，和一支永远守护‘王影’的不死卫队。”
　　“谁……镇压了他？”杉无名问，心脏莫名加速跳动。
　　墨兰转头看向他，眼神里闪过极其复杂的光，那是沉淀了百年的敬仰、怀念，与深沉的悲伤。
　　“我的师父。”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有千钧重。
　　“杉墨冥。”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杉……墨冥？”杉无名重复这个名字，陌生的名字，却让血液深处的某些东西，开始共鸣。
　　“对。”墨兰看着他，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我的师父，杉墨冥。千年前的最强‘骸骨’掌控者，以自身为媒介，引动天地之力，将魂王真身永镇无名岛。而他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也永远留在了那里，与封印同化，成为镇封大阵的一部分。”
　　荒地上，月光清冷。远处城市灯火温暖，却无人知晓脚下百米深处沉睡着何等恐怖存在的“影子”，更无人知晓，在遥远的东海孤岛之下，一场跨越千年的镇压仍在持续。
　　而眼前这个清瘦的少年，与那位千年前的镇压者，拥有同样的姓氏，同样的能力。
　　这仅仅是巧合吗？
　　墨兰的故事似乎结束了，但一个更庞大、更沉重的真相，已经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