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一无名-守望者传》杉无名

7、倒吊之城

　　2020年9月25日，下午五点四十分。

　　火车站桥洞遗址在暮色中静默矗立，蓝白色的铁皮围挡在晚风中轻微作响。工地灯火通明，但塔吊静止，挖掘机熄火，只有零星几个保安在巡逻。巨大的坑洞深处，几台陌生的银色设备在规律地闪烁着小灯。

　　三百米外的废弃厂房楼顶，杉无名五人蹲在阴影里。冷玉放下夜视仪，眉头紧锁。

　　“他们不是在挖东西，是在保护什么东西。”他低声说，指向坑洞边缘那几个穿着黑色制服、腰佩武器的守卫，“普通的工地保安不会配那种装备。那是军用级的□□和防暴装备。”

　　“他们在防什么？”洛林问。

　　“防里面的东西出来。”神拾金压低声音，“我体校教练的朋友在这个工地干过三天，说晚上值班的人必须两人一组，不准单独行动。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说坑洞底下，有时候能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

　　“对。很轻，很慢，但确实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是一群。像有很多人在下面……走路。”

　　杉无名盯着那个黑暗的坑洞。胸口没有碎片的烫感，但皮肤下的苍白纹路却在微微发痒。他凝神注视洞口深处，那些纹路就开始发热、发亮，像在回应什么。

　　不是呼唤，是……警告。

　　像在说：别靠近，别下去。

　　墨兰是六点整到的。

　　她没穿在学校里的那身米色亚麻衬衫，而是套着一件青色的长风衣，衣摆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长发松松挽着，没戴眼镜，这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书卷气，多了几分锐利。

　　她径直走上楼顶，对五人点了点头，从风衣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图纸，摊在积灰的水泥台上。

　　“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她的声音比在学校里快，也更直接，“国会挖到的东西，不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想要什么？”冷玉问。
　　“他们以为是古墓，或者矿藏。”墨兰的指尖点在图纸的坑洞位置，“但实际上，他们挖穿了一个……地下结构的顶层。”

　　“什么结构？”

　　“一个城市。”墨兰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人，“或者说，一个古代城市的废墟。”

　　厂房楼顶一片寂静。远处工地的嗡鸣声透过破损的窗户传来，显得格外清晰。

　　“地下城市？”神归玉喃喃道。

　　“对。”墨兰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亮屏幕，调出一张模糊的扫描图像，“这是国会三天前用地质雷达扫描的剖面图。在坑洞下方一百二十米处，有一个巨大的、规则的建筑结构群。面积至少相当于半个风云城的老城区。有街道，有建筑，有广场，有……”

　　她顿了顿，手指放大图像的某个局部：“……有雕像。”

　　图像很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种人形雕像的轮廓。雕像很高大，姿态古怪，不像是任何已知文明的风格。

　　“三天前，国会派了一支六人小队下去侦查。”墨兰的声音沉了下来，“只有一个人回来了。全身是伤，精神崩溃，不停地说‘它们会动，它们会动’。医疗队给他注射了镇静剂，但第二天早上，他在隔离病房里……消失了。监控只拍到一阵模糊的黑影，然后人就没了。”

　　洛林盯着图像：“‘它们’是什么？”

　　“不知道。那个伤员语无伦次，只重复几句破碎的话：‘石头活了’‘影子在走路’‘城市是活的’。”墨兰收起平板，“国会现在封锁了整个区域，禁止任何人接近坑洞。他们调来了特殊部队，在坑洞周围布下了高压电网和声波驱散装置。但就在昨天夜里——”

　　她调出另一张照片。是工地的热成像图，时间显示是凌晨三点。坑洞边缘，有几个清晰的、人形的热源，正在从坑洞里爬出来。

　　“守夜的两个保安看见了，开了枪，但子弹打上去没反应。那些东西爬上地面，在工地里走了几圈，然后又……爬回坑里去了。”

　　墨兰看向五人：“国会现在进退两难。他们不敢再派人下去，但也不敢放着不管。所以他们调来了更多的设备，想用遥控机器人下去侦查。但地下的电磁干扰太强，所有遥控设备下去不到十米就失联。”

　　“你要我们下去？”杉无名问。

　　“是。”墨兰点头，“但不是从上面的坑洞。是走另一条路。”

　　她指向图纸边缘，一条用红笔标注的虚线：“老泄洪道，入口在桥洞东侧废弃泵房，能通到地下河床。那条河床的岩壁，距离地下城市的边缘只有不到三十米。我们可以从那里爆破进去，避开国会的地面封锁。”

　　“为什么是我们？”冷玉盯着她。

　　“因为你们是觉醒者。”墨兰说，“普通人在下面可能连自保都做不到。但你们有能力——冷玉的黑火能照明和驱散，杉无名的骨沙能感知和塑形，洛林的冰能制造障碍，神归玉的空间能力可能在关键时刻救命。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杉无名：“你的‘骸骨’能力，很可能和下面的东西……有某种关联。”

　　杉无名感觉心脏一跳：“关联？”

　　“地下城市的建筑风格，雕像的形态，还有国会从那个伤员身上提取到的残留能量……都和你骨沙的能量特征有微弱的相似性。”墨兰说，“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你可能是在下面唯一不会受到排斥，甚至可能被……‘接纳’的人。”

　　五人沉默下来。暮色彻底沉入黑夜，工地的灯光在黑暗中像一座孤岛。

　　“下去做什么？”洛林问。

　　“弄清楚下面是什么，有没有危险，是否需要永久封闭。”墨兰说，“如果下面真的有什么活的东西，而且已经开始爬上地面，那整个风云城都可能面临威胁。国会想控制它，利用它。但我想知道真相——然后决定是封闭，还是摧毁。”

　　她看向五人：“合作，还是不合作？”

　　杉无名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纹路在发烫。不是警告的烫，是一种……好奇的烫。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在等着他。

　　“我去。”他说。

　　冷玉点了点头。洛林和神拾金也点头。神归玉脸色发白，但还是咬牙：“我……我也去。”

　　“好。”墨兰从风衣内袋掏出几个小腰包，“装备在里面。特制头灯，防割手套，呼吸面罩。还有这个——”她拿出几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贴片，“能量屏蔽贴，能压制你们自身波动两小时，避免被下面的东西感知到。”

　　五人快速装备。墨兰最后检查了一遍，看向远处工地：“现在是六点二十。我们七点进入泵房，七点半到达预定位置，八点爆破进入。整个过程必须在三十分钟内完成，八点半前必须撤离。记住，如果遇到任何无法理解的东西，不要停留，立刻撤。命最重要。”

　　她背起背包，走向楼梯：“出发。”

　　泵房隐藏在芦苇丛深处，铁门虚掩。推开门，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墨兰打着头灯走在最前，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房间深处那个黑洞洞的竖井。

　　铁梯锈蚀严重，踩上去咯吱作响。往下爬了二十米，到达底部。

　　底部是宽阔的砖石通道，高三米，宽四米，地面湿滑，墙壁长满深绿苔藓。远处传来隐约的水声。

　　“老泄洪道，1958年修，废弃四十年了。”墨兰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往前走一公里，过地下河，就到预定爆破点。跟紧。”

　　通道里只有头灯的光束和脚步声。空气潮湿阴冷，带着地下河特有的腥气。走了大约十分钟，水声渐大，转过一个弯——

　　一条宽阔的地下河横在面前。河水黝黑，流速缓慢，河面宽约十五米。通道在此中断，只有一条狭窄的石梁横跨河面，宽不到半米，表面长满滑腻的藻类。

　　墨兰第一个走上石梁，脚步很稳。五人依次跟上。走到中间时，整个空间轻微一震。

　　震动来自头顶，通过岩层传导下来，带着沉闷的回响。脚下的石梁微微颤抖，水面泛起涟漪。

　　“他们在上面有动作。”墨兰低声说，声音通过骨传导耳机传来，“抓紧时间。”

　　加快脚步，终于全部到达对岸。通道变窄，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岩壁越来越潮湿，水珠不断滴落。
　　又走了十分钟，墨兰停下。

　　前方是一面光滑的人工开凿岩壁，表面有钻头留下的螺旋纹路。岩壁前堆着设备箱和工具。

　　“就是这里。”墨兰从背包里拿出几个巴掌大的金属块，快速贴在岩壁上，“定向爆破，威力最小化。退后。”

　　五人退到十米外。墨兰按下遥控器。

　　“咚”的一声闷响。岩壁中心向内坍塌，露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约半人高。

　　灰尘弥漫。墨兰等了几秒，探头往里看。

　　洞口内是一片……黑暗。

　　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那种浓稠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暗。头灯的光束照进去，只能照亮洞口附近几米，再往前就被黑暗吞噬了。

　　但能感觉到，里面空间很大。有风从深处吹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了尘土、金属和……某种腐败植物的气味。

　　“戴上呼吸面罩。”墨兰低声说，“空气可能有问题。”

　　六人戴好面罩，依次钻入洞口。

　　头灯的光束切开黑暗，逐渐照亮眼前的景象——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边缘。洞穴向下延伸，深不见底。而在洞穴对面的岩壁上，镶嵌着一片建筑。

　　不是普通的建筑。

　　是黑色的、表面光滑如镜的石头建筑。样式古老而怪异，有高耸的尖塔，有圆顶的殿堂，有纵横交错的街道。所有建筑都没有窗户，只有一些不规则的、像是门洞的开口。建筑表面雕刻着复杂的花纹，那些花纹在头灯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幽光。

　　最诡异的是——整片建筑是倒置的。

　　尖塔朝下，街道朝下，门洞朝下。像一片城市被整个翻转，镶嵌在洞穴顶壁上。

　　“这不是地下城市……”神归玉声音发抖，“这是……倒挂的城市……”

　　墨兰举起一个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剧烈跳动：“能量读数异常。这里的重力场是扭曲的，磁场混乱，而且……”她顿了顿，“有生命反应。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杉无名向前走了一步，踩在洞穴边缘。脚下的岩石很平整，像是人工打磨过的。他低头看去，发现地面上刻着花纹——和对面建筑上的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那些花纹。

　　就在触碰的瞬间——

　　花纹亮了一下。
　　苍白色的光，沿着花纹的纹路快速流动，像电流通过电路。光芒瞬间蔓延开来，照亮了周围十几米的范围。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地面上，不止有花纹。

　　还有骸骨。

　　苍白的、完整的、保持着跪拜姿势的人形骸骨。不止一具，是几十具，几百具，呈环形跪拜在洞穴边缘，面朝那片倒挂的城市。它们的头骨都抬着，空洞的眼窝凝视着上方。

　　而在骸骨环的中心，地面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圆形的祭坛。祭坛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的石柱，柱顶托着一个……

　　王座。

　　由无数苍白骸骨拼接而成的王座。王座上空无一人，但王座的扶手、靠背、底座上，都镶嵌着暗金色的、多面体的晶体。

　　那些晶体，和杉无名曾经在昆仑碎片记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杉无名喃喃道。

　　“祭祀场。”墨兰的声音在面罩后显得有些闷，“他们在祭祀那片倒挂的城市。或者说……祭祀城市里的东西。”

　　冷玉走到一具骸骨前，蹲下仔细看：“这些骨头……不对劲。”

　　“怎么？”

　　“太完整了。死了这么久，应该风化、破碎。但这些骨头像……刚死不久。”冷玉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骸骨的臂骨，“而且，骨头表面有刻痕。”

　　杉无名也走近一具骸骨。头灯光束下，能清楚看见骨头上刻着细密的、扭曲的文字。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但当他凝视时，那些文字似乎在……蠕动。

　　像活的一样。

　　他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掌心渗出骨沙。

　　骨沙在空气中飘浮，然后自动飘向那些刻痕文字。沙粒附着在文字上，开始沿着文字的轨迹流动，像在“阅读”。

　　几秒后，杉无名脑海里浮现出破碎的、混乱的画面——

　　无数人跪拜在地，对着倒挂的城市祈祷。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在震动。然后，从城市的门洞里，涌出黑色的影子。影子扑向跪拜的人群，钻入他们的身体。人们开始惨叫，身体扭曲，皮肤剥落，露出底下的白骨。但他们的表情是……狂喜的。

　　像在迎接某种“恩赐”。

　　最后画面定格：一个带着王冠，身穿紫袍的人，走上祭坛，坐上骸骨王座。他抬起手，地面裂开，更多的黑色影子涌出，吞噬了整片大地。

　　画面破碎。
　　杉无名踉跄一步，被洛林扶住。

　　“看见了什么？”

　　“祭祀……影子……吞噬……”杉无名喘着气，“那些黑色的影子……从城市里出来，钻进人的身体……把人变成骨头……”

　　话音刚落，整个洞穴震动起来。

　　不是来自头顶的震动，是来自对面。

　　那片倒挂的城市，开始发光。

　　建筑表面的花纹依次亮起，幽蓝色的光沿着街道蔓延，点亮尖塔，点亮殿堂。最后，整片城市像被唤醒的巨兽，在黑暗中散发出冰冷的光辉。

　　然后，城市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人声，不是机械声。

　　是石头摩擦的声音。是重物移动的声音。是……脚步声。

　　从那些倒置的门洞里，一个接一个的黑色影子，缓缓地、扭曲地……

　　爬了出来。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浓稠的沥青，又像有生命的影子。它们沿着倒挂的街道“走”动——或者说，蠕动。然后，它们停在了城市边缘，面朝洞穴这边的六人。

　　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们在“看”过来。

　　“后退。”墨兰低声说，手摸向腰间的装备。

　　但已经晚了。

　　最近的一个影子，突然伸展开来，像黑色的触手，瞬间跨过几十米的距离，朝最前面的杉无名——

　　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