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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目击证人的说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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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9月24日,傍晚六点零八分。
黄无名冲出学校后巷时,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沿着人行道狂奔,书包在背上甩来甩去,撞得后背生疼。他不敢回头看,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垃圾堆。五个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前一秒那里还空荡荡的,只有苍蝇绕着腐烂菜叶飞舞。下一秒,他们就站在那里了,像从空气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他冲进市政府家属院,门口的保安老张从岗亭探出头:“小黄,跑这么急?”
黄无名没理,冲进三单元,踩着楼梯往上窜。五楼,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拧开。
“爸!爸!”他冲进客厅,书包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客厅里没人。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回放上周大雾的航拍画面,女主播用字正腔圆的语调说着“气象专家初步判定”。黄无名喘着粗气,校服衬衫被汗浸透,紧紧黏在后背上。
书房门开了。黄瘤强走出来,手里拿着保温杯,眉头皱着:“嚷嚷什么?鞋也不换,你看看这地板。”
“我看见了!”黄无名冲过去,抓住父亲的胳膊,“在学校后巷!有五个人,穿我们学校校服,突然就出现了!从空气里冒出来的!”
黄瘤强甩开儿子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慢悠悠地拧开保温杯盖:“说清楚。什么叫从空气里冒出来的?”
“就是……就是凭空出现!”黄无名手舞足蹈地比划,“我本来想去小卖部买可乐,拐进后巷,一抬头,就看见他们站在垃圾堆旁边!前一秒那里明明没人的!而且他们身上……怪怪的!”
“怎么怪了?”
“有个人袖口掉出来发光的沙子!白的!在傍晚天还没全黑的时候,那些沙子自己在发光!还有个人手上、头发上结着霜!大夏天的,结霜!还有一个,他身边一个空易拉罐突然就瘪了,像被什么东西捏扁了!还有个人手上红红的,像烫伤了!”
黄无名语速极快,唾沫星子乱飞。他想掏手机,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根本没拍照。当时太震惊,太害怕,脑子一片空白,只想着跑,哪里还记得拍照。
“你拍照片了吗?”黄瘤强问,眼神平静。
“……没有。”黄无名声音小了下去。
“视频呢?”
“……没有。”
“有其他目击者吗?”
“……没看见别人。”
黄瘤强喝了口茶,靠进沙发里:“所以,你没有照片,没有视频,没有其他证人。就只有你一张嘴,说看见五个同学突然出现,还会发光、结霜、隔空捏易拉罐。”
“是真的!我亲眼看见了!”
“眼睛最会骗人,黄无名。”黄瘤强放下保温杯,看着儿子,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我问你,你当时是不是跑着进巷子的?”
“……是。”
“是不是脑子里想着买可乐,没注意看路?”
“……差不多。”
“是不是一拐弯,猛地看见几个人站在那里,吓了一跳?”
黄无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人在紧张、受惊吓的时候,会产生错觉。”黄瘤强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法制节目,“你可能早就看见他们了,但脑子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就觉得自己是‘突然’看见的。这叫‘注意瞬脱’,很常见的心理现象。”
“那沙子呢?霜呢?”
“沙子可能是墙灰,可能是施工废料,傍晚天光暗,有点反光正常。霜?”黄瘤强笑了,是真觉得好笑的那种笑,“今天最低温度十八度,你告诉我哪来的霜?那是墙皮返潮,水渍。易拉罐瘪了?可能本来就被踩瘪了,你没注意。手上红了?青春期男孩,手上有点伤太正常了,打球擦的,打架打的,都有可能。”
黄无名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父亲那张写满“你别大惊小怪”的脸,一股火直冲脑门。
“你不信我!”他声音拔高。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讲常理。”黄瘤强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无名,我知道你这个年纪,爱幻想,看什么都觉得神秘。但现实就是现实,没有那么多神神鬼鬼。你看到的,就是五个普通学生,站在垃圾堆旁边——可能是逃课抽烟,可能是约架,总之不是什么好事。但你非要说他们从空气里冒出来,还带超能力,这就离谱了。”
“可我亲眼看见了——”
“眼睛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黄瘤强打断他,语气严肃了些,“尤其是傍晚那种光线条件下,人眼容易产生错觉。再加上你跑得急,心慌,大脑会自动补全一些细节,把普通的东西看成奇怪的。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超能力,没有什么魔法。只有科学,只有常理。”
黄无名不说话了。他死死盯着父亲,想从那张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疑虑、警惕。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还有一种“这孩子又在胡思乱想”的无奈。
“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写作业。”黄瘤强走回书房门口,“晚上我要看文件,饭在冰箱,自己热。别想这些了,专心学习。你妈下周回来,看见你成绩下滑,又该说我没管好你了。”
书房门关上了。
黄无名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电视里的法制节目正在讲一起诈骗案,主持人说得义正辞严。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一张嘴,和一段荒诞的、连他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记忆。
难道……真是他看错了?
难道真是因为他最近老想着父对他下的任务?
书房里,黄瘤强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五秒钟。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灯光照亮桌面上一份摊开的文件,标题是《关于“9·15异常气象事件”舆情应对总结报告》。
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然后合上文件,放进公文包。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黄无名刚才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凭空出现。发光沙子。结霜。易拉罐瘪了。烫伤。
每一个词,都和他最近处理的那些“异常事件”报告里的描述,微妙地重合。
但——
黄瘤强睁开眼睛,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但儿子没有拍照。没有视频。没有证据。只有一段口头描述,还是在一个光线昏暗的傍晚,跑着进巷子、心慌意乱的情况下看到的。
这种情况下,人眼产生错觉的概率,超过八成。
再加上儿子这个年纪,正是中二病高发期,想象力丰富,又看了太多动漫电影,把一些普通现象脑补成超自然事件,太正常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那五个学生真的有问题,真的是“那种人”,他们怎么可能在公开场合、在学校后巷这种地方,毫无顾忌地使用能力?还恰好被一个路过的初一学生看见?
这不合理。
所有已知案例都显示,初期觉醒者会本能地隐藏自己,会恐惧,会困惑,会躲起来。他们绝不可能站在垃圾堆旁边“展示能力”。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儿子看错了,想多了。
青春期男孩的幻想,加上傍晚光线造成的错觉,再加上一点“希望自己发现什么特别事情”的心理暗示。
就这样。
黄瘤强说服了自己。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已经凉掉的茶。茶很苦,但能提神。
儿子那边,冷处理就好。不接他的话茬,不给他反馈,他自己过两天就忘了。青春期孩子,注意力转移得快。
倒是另一件事更值得关注——墨兰。
那个实习老师,档案干净得过分,干净到……不自然。
他调过她的资料:师范大学优秀毕业生,实习分配记录完整,在校表现全优,没有任何违纪,没有任何异常。连体检报告都完美——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任何一项偏高或偏低。
太正常了。
正常人在体检时,总会有几项指标轻微异常——熬夜导致的转氨酶略高,压力导致的血压波动,饮食习惯导致的胆固醇问题。但墨兰没有,一项都没有。
就像……一具精心调整过的机器。
而且她来六中三周,只听语文课,下课就走,几乎不和任何人交流。但她会坐在教室后排,目光平静地观察学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她在观察什么?记录什么?
黄瘤强不知道。但这份“过分的正常”和“刻意的观察”,让他觉得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工作信息:
“六中实习老师墨兰,背景复查。重点查大学期间社交记录、家庭关系、异常行为报告。”
发完,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风云城的夜晚一片平静。远处工地塔吊上的警示灯在夜空中明灭,像红色的眼睛。
他想起儿子刚才冲进家门时,那张煞白的、惊慌的脸。
想起他说“他们突然出现了”时,眼睛里那种真实的恐惧。
黄瘤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也许……只是也许……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儿子就是眼花了。青春期幻想。傍晚光线错觉。常理如此。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批阅下一份文件。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晚上十一点,黄无名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夜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没有照片。”
“没有视频。”
“没有证人。”
“眼睛会骗人。”
“傍晚光线错觉。”
“青春期幻想。”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
是啊,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段记忆,一段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的记忆。
也许真是他看错了?
也许那五个人早就站在那里,只是他没注意?
也许那些发光的沙子,只是墙灰在最后的天光下反光?
也许那片霜,真的只是水渍?
也许易拉罐本来就是瘪的?
也许……
黄无名猛地坐起来,一拳砸在床垫上。
不。
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出现之前,巷子里是空的。他确定。因为他跑进巷子时,第一眼是看向垃圾堆方向的——那里有几只野猫在翻垃圾,他怕踩到。他清楚地记得,当时那里没有人。
然后他低头看了眼脚下,避开一个碎酒瓶,再抬头——
五个人就站在那儿了。
从低头到抬头,不到两秒。两秒钟,五个人不可能从巷子口走到垃圾堆那里。而且他根本没听见脚步声。
还有那些发光的沙子。那不是反光。反光需要光源,可当时太阳已经落山,巷子里只有远处路灯的余光。那些沙子的光是自发的,苍白的,冰冷的,像……像夜光涂料,但更自然。
还有霜。那片霜出现在那个人背后的墙上,形状正好覆盖了他的轮廓。如果是水渍,怎么可能那么巧?
还有易拉罐。它瘪下去的时候,发出了声音。被踩瘪的易拉罐不会有那种“噗”的轻响。
这些细节,一个一个,都真实地发生过。
黄无名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父亲不信。
因为父亲要“证据”,要“科学解释”。
但他亲眼看见了。那是比任何证据都真实的东西。
就算全世界都不信,他自己信。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那五个人的样子。因为背光,他们的脸是暗的,看不清五官。但他记得他们的身形,记得他们站的位置,记得他们身上那些异常的细节。
他要找到他们。
他要弄清楚,他们是谁,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
如果父亲不管,他就自己查。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
远处工地上的警示灯,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像某种无声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