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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平静后的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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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天台晚餐之后,我和阿雄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我依旧被“保护”着,但看守的马仔似乎不再那么紧绷,偶尔我傍晚出门,他们也只是远远跟着,不再阻拦我去那个废弃的天台。
而我,几乎每晚都会带上一些简单的食物上去。有时他会来,有时只有我和一片寂静的夜空。但他来的次数,比不来要多。
我们的话依然很少。有时他只是沉默地吃饭,抽烟,看着楼下的灯火,然后离开。有时他会极其简短地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比如哪里新开了家游戏厅,或者哪家店的烧鹅变难吃了。他绝口不提洪兴,不提骆驼,不提任何帮派的事。
这种平静,像暴风雨眼中心那片刻的虚假安宁。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积聚,在发酵。他眼神里偶尔闪过的空洞和暴戾,比之前更加清晰,仿佛那种平静只是在强行压制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直到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带了他以前很喜欢的干炒牛河。他来得比平时晚,身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不是他常用的古龙水,是某种甜腻的女香。
他沉默地坐下,拿起筷子,却久久没有动。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点啦?”我轻声问。(怎么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了血丝,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和自我厌弃。
“点解你要对我咁好?!”他低吼着,声音因为酒精而更加沙哑,“点解你唔走?!点解你唔闹我?!你睇唔到我而家系个咩样啊?!我系乌鸦!个人人惊噶癫佬乌鸦!”(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你不走?!为什么你不骂我?!你看不到我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吗?!我是乌鸦!那个人人怕的疯子乌鸦!)
他一把扫开面前的饭盒,牛肉和河粉撒了一地。
“我唔配!我唔配食你啲饭!我唔配你喺度!”(我不配!我不配吃你的饭!我不配你在这里!)
我看着满地狼藉,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我没有害怕,只是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哀。他的爆发,不是冲着我,是冲着他自己。
“我唔系对乌鸦好。”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平静地说,“我系对陈天雄好。”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滞。他死死地瞪着我,胸膛剧烈起伏,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石凳上,双手插进头发里。
“冇啦……”他发出如同呻吟般的声音,“你个陈天雄……就快死啦……就快被呢个世界,同我自已……逼死啦……”(没有啦……你的陈天雄……就快死啦……就快被这个世界,和我自己……逼死啦……)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阿雄,”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无论你变成点样,你都系你。你可以做乌鸦,但唔好赶走心里面个阿雄,好唔好?”(阿雄,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你。你可以做乌鸦,但不要赶走心里那个阿雄,好不好?)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挣扎。他猛地伸出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灼热的呼吸混杂着酒气喷在我脸上。
“彩妮……我好攰……我真系好攰……”他喃喃着,声音脆弱得像个孩子,“我惊……我好惊第日会控制唔住自己……会伤害到你……”(彩妮……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怕……我好怕以后会控制不住自己……会伤害到你……)
“你不会的。”我坚定地说,抬手轻轻抚上他紧绷的后背,“我信你。”
这三个字,仿佛有千钧重。他身体猛地一颤,抓着我肩膀的手缓缓松开,然后,变成了一个沉重而依赖的拥抱。他将头埋在我的颈窝,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我身上。
我们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在废弃的天台上,在寂静的夜色里。他没有哭,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和那无声的、巨大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平静下来。他直起身,眼神里的疯狂和脆弱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让我心悸的决绝。
他看着我,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过我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告别的珍惜。
“翻去啦。”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以后……唔好再上嚟啦。”(回去吧。以后……不要再上来了。)
说完,他不再看我,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天台。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看着地上那片狼藉的牛河,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