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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生命的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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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后,阿雄(或许我更应该叫他乌鸦了)来得更少了。即使来,也总是行色匆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Anchor只是他众多据点中一个比较特殊的歇脚处。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越来越厚的墙。
直到最近,我开始感到莫名的疲惫和恶心。起初我以为是压力太大,直到月事迟迟不来,一种强烈的、难以置信的预感击中了我。我去看了医生,结果证实了我的猜测。
我怀孕了。
算算时间,正是他去荷兰前那绝望而疯狂的一夜。
这个消息没有带给我丝毫喜悦,只有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刻,在这个他即将踏上不归路的节点,这个孩子的到来,是希望,还是更大的负担?他会高兴吗?现在的他,满手血腥,一心只想上位,他真的能做一个父亲吗?这个孩子,能在一个充满仇恨和杀戮的环境下长大吗?
我犹豫了很久,彷徨不安。我甚至想过瞒着他,独自离开。但每当夜深人静,感受着身体里那微小的、正在孕育的生命,一种奇妙的联系让我无法割舍。
这天晚上,他又来了,脸色阴沉,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他烦躁地扯开领口,坐在老位置,习惯性地等我递上温水。
我端着水杯走过去,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让我脚下踉跄,水杯差点脱手。
“小心!”
他几乎是瞬间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一把扶住我的胳膊,动作快得惊人。
“唔使……”我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摇摇头,心里因为他这本能流露的关心而酸涩不已,“可能……有咗啲啫。”(不用……可能……有点累而已。)
“累成咁?”他显然不信,扶着我慢慢坐下,自己却蹲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系唔系……系唔系前几日我讲嘢太重?”(累成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前几天我说话太重?)
看着他蹲在面前,像个做错事的大男孩一样忐忑不安的样子,一下子刺破了我心中所有的犹豫和防备。在这个世界上,他或许对所有人都残忍,但对我,终究还保留着一丝本能的爱护。
我放下水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阿雄,我有了。”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咩?”
“BB。”我说,“你嘅。”(BB。你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乌鸦脸上的烦躁和阴沉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茫然。他死死地盯着我,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又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彻底击懵了。他拿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
“你……讲咩?”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我怀孕了。”我重复了一遍,手心因为紧张而渗出冷汗。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几步跨到我面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吓人,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我,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恐慌,还有一丝……不知所措的脆弱。
“真……真系?”他声音发颤,像个迷路的孩子在确认方向。
“嗯。”我点点头,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他看着我脸上的泪水,又低头看向我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狂喜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忧虑和挣扎覆盖。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走的是什么路,前方是何等的凶险。
“几时……几时嘅事?”他声音低哑地问。
“你去荷兰前……嗰晚。”
他沉默了,抓着我肩膀的手缓缓松开,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轻轻覆盖在我的小腹上。那个沾满血腥的手掌,此刻却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
“我嘅……BB……”他喃喃自语,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我的……BB……)
就在这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另一只手迅速伸进外衣的内袋里,有些慌乱地摸索着。然后,他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因为动作太急,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他稳住手,在我惊讶的目光中,有些笨拙地、甚至带着点狼狈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枚样式别致的钻石戒指。
“我……”他避开了我的视线,目光落在地板的某处,“我本来……本来想同你求婚嘅……就算你闹我癫,闹我痴线,我都想……”(我……我本来……本来想跟你求婚的……就算你骂我疯,骂我神经病,我都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闯祸后试图弥补的笨拙和紧张:“点知……你快我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挣扎。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像一道最强烈的闪电,劈开了他被野心和仇恨蒙蔽的世界,让他不得不直面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是继续在血雨腥风中搏杀,直到某一天横死街头?还是……为了这个小小的生命,尝试去抓住一丝微光,哪怕那意味着放弃已经触手可及的权力?
他没有给我答案,也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狂喜地拥抱我。他只是久久地沉默着,大手始终轻轻贴在我的小腹上,感受着那个尚未成型的小生命。
这个夜晚,Anchor里异常安静。我们相拥而坐,没有谈论江湖恩怨,没有谈论龙头宝座,只是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和那个悄然降临的、脆弱而又强大的新生命。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