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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百日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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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赫连瑾腹中空空,懒得再久待,起身施施然向上首坐着的赫连期和郑婉婉行了礼,并不十分尽心,不过做做样子罢了,便要打道回府,全然不顾身后赫连期气急败坏但当着群臣的面硬要压抑的怒气。
谢疏跟着赫连瑾上了马车,看着端坐的赫连瑾,心中那根稍稍放松些的弦立刻又紧绷起来。
赫连瑾知道她有很多话想说,可皇宫境内,隔墙有耳,她抬手打消了谢疏的念头:“先回府。”
内间,赫连瑾屏退众人,连慕沉都不让留。
虽然不放心,但慕沉也不敢抗旨,只得眼神警告谢疏一番。
门外,慕沉和慕枝紧贴着门,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只等有个风吹草动,她们可以立刻冲进去拿下谢疏,将她的头颅斩下。
“你今日很尽职尽责。明日那些贺礼送到府上,你自己挑几件喜欢的拿走吧。”
这个开头,还算轻松愉快,像是论功行赏,赫连瑾觉得自己实在算得上是一个好首领。
看着直挺挺立在她正对面的谢疏,没了前些日子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换了一个人。
现在的谢疏,仿佛被仇恨浸了个透,冲动,果决,更不计后果。
赫连瑾知道,把这个谢疏留下,她算是赌对了。
这点身外之物,谢疏自然是不在乎的。至少,现在她有更在乎的事情。
“我不要钱,我只想要一个真相。”
“有些事情,本宫不能现在就告诉你…”
“那你只告诉我,我娘还活着吗?”
谢疏语气激动,丝毫不顾及赫连瑾神色言语中半真半假的为难,将她剩下的半句话堵了回去。
赫连瑾若是为难,那便为难她的去,谢疏自己问自己的。
“你娘还没死。”赫连瑾朝她笑,笑得真挚又松快,“但也快了。”
谢疏一愣:“这是什么意思?我那日明明看见…看见…”
“对,你那日明明看见你娘的尸首被抬出府,还看见我府中的小厮抬了一具尸首去乱葬岗。”赫连瑾玩弄着头发,故作思考道,“诶呀,可是本宫记得那日惹本宫生气的,除了你娘,还有另外一个丫头。你说,是不是那两个小厮弄混了身份,误将那人当成了谢年呢?”
仔细端详着赫连瑾的表情,谢疏并未在那张称得上美艳的脸上找到任何代表着谎言的破绽。
“我要见我娘。”
“认真替本宫办事,我自然可以让你见你娘。就看谢姑娘愿不愿意配合了。”
谢疏挑眉:“赫连瑾,你威胁我?”
“谢姑娘说笑了。”赫连瑾缓步行至谢疏面前。
赫连瑾比谢疏矮一些,需要微微抬头看她,可气势上一点儿也不输,毕竟她是一国长公主,周身的气场压得谢疏几乎缴械投降。
“一年前,本宫需要你娘的帮助,可你娘太正直,太善良,不愿意帮我。本宫好生气,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胆敢拒绝本宫。不过她还算有点用,本宫不能杀她,就找了个地方将你娘安置了起来,找了些人,好生照顾着…”赫连瑾从袖口中掏出一只瓷瓶,纤纤玉手衬得那瓷瓶的白更加刺目,“听你娘说,这毒药是你研制的,无色无味,不会使人立刻致命,但在身体中不断积累,不出一年就可使人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神奇的是,就算是暴毙之后,旁人也不会察觉出缘由,只当是天灾。”
“百日茧。”
谢疏虽然天赋异禀,但这么多年,她拢共就研制出这么一种毒药,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母亲发现,挨了一顿毒打后,非但不被允许公开药方,连这仅有的一小瓶成品也被收了去。从那之后,谢疏怕再挨打,便只做理论研究,致力于拆解世间所有毒物,并研制出解药。
“啊,原来唤作百日茧。”赫连瑾手腕翻转,拿着那小瓷瓶把玩,“我需要更多百日茧。”
轻描淡写的样子,仿佛在说着什么与“本宫需要更多银钱”,“本宫需要更多美丽的衣服首饰”,一样的话。
谢疏多嘴问了一句:“你要这么多百日茧做什么?”
“你觉得你现在有立场问如此机密的问题?”赫连瑾拍了拍谢疏的肩,“不过你放心,本宫说话一向算话,我赫连瑾以人格担保,这百日茧,绝对不会用到你娘身上。”
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赫连瑾更觉得这百日茧不能随随便便给赫连瑾了。
她的人品…她的人品值几个钱?
见她防备的样子,赫连瑾打了个响指,等候多时的慕沉和慕锦立刻破门而入,力道之大险些把门板撞坏,引得谢疏浑身一颤。
被吓的。
“殿下,属下这就替您拿下这逆贼!”
慕沉的裁秋剑已经拿在手中,剑刃闪着寒光,朝着谢疏劈来时,仿佛撕碎了周遭剑拔弩张的空气。
若是谢疏不懂武功,这一剑下去,她必死。
可慕沉是天启第一女将军,论武功,谢疏肯定比不过她,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慕枝一直在捣乱,不停地为她姐姐加油,谢疏被打扰得连招都不好出。
屋内的空间实在是小,两人的实力差距又实在明显,眼看不过五招,谢疏就败下阵来,被慕沉和「裁秋」逼至角落,明显吃力。
好你个赫连瑾…一边说着要我为你所用,一边指示你的属下对我下死手…谢疏恼得牙痒痒,却被缠在与慕沉的打斗中,抽不开身招呼赫连瑾好好吃几招。
“好了,慕沉,收手吧。”
若是赫连瑾再晚一点点发话,这最后一剑,直接就能将谢疏劈成两半。
谢疏人生的最后一个镜头,便是十分憋屈地被逼至角落,以“慕沉的手下败将”的不体面地身份亡去。
从对面那人的表情中,谢疏能看得出来,这个慕沉是下了死手的。
惊魂未定,劫后余生,谢疏腿脚一软,险些跌坐在地,慌乱之间,她随手抓住了桌角,却不小心将其上的花瓶打翻在地,一地碎片。
赫连瑾故作讶异道:“诶呀,这只花瓶,可是要一百二十两黄金呢!谢疏,你一个月的工钱是六两银子,一百二十两黄金,你要不吃不喝将近十五年才能还清呢!”
骗鬼呢吧!就这破瓶子,能值一百二十两?还是黄金?
这种一听就是诈骗的低级手段,引得谢疏一阵白眼。可就是这下白眼,让她的手不小心被“一百二十两黄金的碎片”划开了不小一道口子。
这群人里心地最善良的还是慕枝。
看见朋友的手见了血,她立刻拿出纱布和手帕,还从她姐姐的怀中强硬地掏出一只黑色的小罐罐,一点也不顾慕沉倔强的双手。
“谢疏,你不要怕痛,小伤口,很快就好。这是皇上亲赐的伤药,我姐姐一直在用这个,对于止血很有效果的!”
趁着药膏还未沾上手,谢疏转手推开了她,目光真挚地看着赫连瑾:“赫连瑾,你们府上没有府医吗?”
大家的关注点各有不同。
慕沉直接将剑搭在谢疏肩上:“不可直呼殿下名讳。”
或许以为谢疏是在嫌弃她包扎的手法,慕枝有点委屈:“府医事务繁忙,这种小事,就不用麻烦他了吧?我可以的。”
赫连瑾则是打趣道:“怎么,嫌慕枝的手法粗糙?那本宫来替你包扎可好?”
“再不喊他来,我和你姐姐就死了。这药有问题。谁给你的?你好好想想,顺便再想一下,要不要这么对待你的救命恩人。”谢疏歪头,稍微向剑刃靠了一些。
她现在虽然没心情和她们开玩笑,但好像也不是很着急地救她们的命,投她们的诚。
慕沉收了剑:“这是皇上亲赐的。”
“当今圣上,还是先帝?”
“自然是当今圣上。”慕沉不解,“这是半年前,我在围猎时救驾有功,被利剑划伤还跌断了腿,皇上赐我的特效药,对跌打损伤和剑伤有奇效。”
“那你用了吗?”谢疏脸色有些不好。
“没。这半年来,我一直在府上,不常出去做任务,殿下将我保护得很好,没什么机会受伤。”
这话说的,仿佛不曾受伤是什么值得惋惜的事情。
听到这话,谢疏才松了口气:“那便好。这药别用了,里面掺了三棱,药效极其凶猛,普通的小打小闹用不着它。若是伤口破损,比如利剑划伤,碰到它,你就等着周身流血而亡吧。”
“咣当”一声,慕枝被吓得手抖,一个不稳,那只黑色的罐子骨碌碌滚了一圈,最后停在谢疏脚边。
出于安慰,谢疏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没事,你姐姐和我都没事。但是府医要有事儿啦!”
赫连瑾:“府医不能动。”
谢疏不解:“为何?他要害你最忠诚的侍卫!”
可罪魁祸首是赫连期,难不成让她现在就向赫连期宣战?
“府医是赫连期安排进来的人。”
言简意赅,好像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府中这样的人…多吗?”
这一问,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出于对自身性命的担忧。总之谢疏问了。
赫连瑾微微耸肩,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谁知道呢?我又不能每一个人都去详细探查。更何况,只要是想,他安排一个天衣无缝的身份,简直易如反掌。”
在某一瞬间,谢疏突然下定决心:“拿纸笔来,我写一张单子,你派人去药店采买。十日之内,我会给你足够多的百日茧。虽然我不确定我娘是否还活着,但我愿意奔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去。赫连瑾,要是最后我发现你在骗我,我可有的是手段让你死。”
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谢疏突然又想到了一些别的什么,目光扫向那一堆碎片:“这个破瓶子的钱,我是不会赔的。百日茧一两银子,一粒。百日茧药效因人而异。按照赫连期那个体型,至少需要五十粒,郑婉婉只要二十粒,三位公主十五粒。我还没见过府医,不能确定。慕枝比较弱,十五粒即可毙命,慕沉虽然瘦但武功高强内力深厚,至少也需要五十粒。”
最后,目光徘徊到赫连瑾身上:“至于你…你若是敢骗我,我有更毒的药给你。”
赫连瑾坦荡地笑了:“那你呢?你要服用多少百日茧才会毙命?”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问:明日天气如何?
谢疏更加无所谓:“用我的毒毒我?不要动歪心思,没用的,我有解药。”
是药三分毒,即使及时解毒,对于身体也会有一定影响。
谢疏才不管这个。
她有见效快药效猛的毒,大不了在发现赫连瑾给她下毒之后她毒发身亡之前,先把赫连瑾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