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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面首 ...

  •   这是谢疏在长公主府度过的第一个年。

      或许是因为刚没了个婢女,底下的人都小心翼翼的,不敢过分聒噪,至于炮仗灯笼这些,更是没有。

      假期?那可更是想也不敢想了。
      过年时,长公主作为京都大家闺秀之首,每日不是府中举办宴席,邀请各家千金来此赏雪写诗,便是去赴别家权贵的邀约。每次出行都是浩浩荡荡,护卫随行,婢女更是带了不少。

      谢疏如今业务逐渐熟悉起来,虽然不比慕沉和慕枝二人,但也小心翼翼,得过且过。
      毕竟讨生活,也不能大仇未报,性命先丢不是?

      这日,难得一个晴好天,难得一个没有人来府上赴宴,赫连瑾也不用去别处应酬的好日子。
      午后,闲了半日的谢疏被安排把那张赫连瑾最喜欢的贵妃榻搬至廊下,放到一个有阳光还不透风的地方。
      赫连瑾一向爱坐在廊下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时看累了,就盯着院中的拿出假山水和竹林发呆。

      谢疏站在旁边侍候,一站也是一下午。

      地方不好找,贵妃榻也不好搬,谢疏一边在心底骂人,一边苦哈哈地干活。
      好在慕枝心善,与她搭了把手。

      两人刚将椅子安置好,厚厚铺上几层软垫,还未来得及进去请示赫连瑾,就见一位身着紫色蟒袍,头戴三山冠的公公抬首挺胸地往里闯,趾高气昂的样子似乎把公主府的所有人都当做摆设。
      后面跟着的吴妈妈在看不见的地方,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

      待那公公在廊下站定,他拂尘一甩,尖细的嗓音尖酸刻薄,调子又高又刺耳:“长公主殿下,老奴给您请安了。”

      屋内,赫连瑾正在写信,听见这声音,连头也不抬一下:“慕沉,去问问钱公公,这时候来找本宫,有何贵干?还有,把外面那两个喊进来,免得过会儿吵起来受欺负。”

      慕沉领命,拿起放在一边的佩剑,似乎做好了与那钱公公兵戎相见的准备。

      “你们先进去,殿下找你们有事。”
      慕枝很不服气似的,仰着头垫着脚与慕沉怄气,可在姐姐的眼神威逼利诱下,也只好拉着懵懵懂懂想要看戏的谢疏进了内间。

      里面已经安顿好,慕沉这才微微颔首,面露假笑:“钱公公,我记得这会儿正是宫里用膳的时候,是有什么要紧事儿值得钱公公哪怕饿着肚子也要跑这一趟啊?”

      “诶,不急,不急。”钱公公拂尘一甩,谄媚道:“老奴今日来,是为殿下带了些好消息,保管殿下听了眉开眼笑。殿下高兴了,老奴讨口饭吃,这还不是易如反掌的吗?”

      “黄鼠狼给鸡拜年。”
      赫连瑾听见他的声音就烦,动作间,一滴墨落在信纸上,将某个字云开。赫连瑾将纸团揉起,扔进慕枝怀里撒气。
      慕枝被扔了纸团,也只笑嘻嘻地哄她。
      “本宫的贵妃塌可安置好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赫连瑾抬手理了理发簪上的流苏:“走,咱们去看看,本宫的好舅舅究竟为我备了什么好礼。”

      “怎么,殿下是不愿意见老奴了?”
      廊下,那老阉货正佞笑着发难。

      “怎么会呢?钱公公,您好歹也算是看着本宫长大的,是本宫的长辈,这几分薄面,本宫定是要给的。”
      赫连瑾虚虚扶着谢疏的手,只轻轻瞥了一眼钱公公,便在贵妃塌上随意坐下,一幅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傲慢。
      “钱公公,快让本宫看看,舅舅为我备了怎样的大礼?”

      钱公公此刻毕恭毕敬,内心不知道怎么骂赫连瑾呢。但他是仆,赫连瑾是主,就算再不满,他也要把头埋得足够低。
      “启禀殿下,半月之后,就是您十七岁生辰了。按照惯例,公主十六岁便可婚配。殿下后院空闲,淑宁公主虽然比殿下还小一岁,后院却已有侍郎三位。咱们的陛下和淑宁公主想着,要精心为您挑几个好儿郎,放在您身边,供您赏玩呢。淑宁公主说了,您尚未婚配,于情于理,她都不应在您前头迎夫。为了淑宁公主与她如意郎君的婚事,还请殿下您,费心。”

      “如意郎君?淑宁妹妹已有心上人了?可据我所知她…”赫连瑾想了想赫连敏冒着被打腿的风险也要微服出宫,为那芙蓉筑的魁首赎身的“壮举”,不禁有些诧异,“赫连敏不逛窑子了?”

      这类皇家秘辛,谢疏乍一听简直要自戳双目自毁双耳,可她看着慕沉和慕枝脸上习以为常的神色,再看看吴妈妈脸上那幸灾乐祸,才意识到他原来这事儿已不算是秘密。
      估计整个大齐都知道淑宁公主爱救风尘了。

      那就好,只要她不会因为这件事情丧命,别说赫连敏逛窑子了,她就算一天逛仨窑子都跟她没关系。

      钱公公脸上的笑容突然如闪了腰一般消失,面色难看得像刚被人冒犯过:“殿下,淑宁公主已改邪归正许久,早就不出宫了。”

      赫连瑾撇撇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赫连敏什么样子,她这个做姐姐的还能不知道?
      “她的如意郎君,就是她从芙蓉筑里带回来的那个吧?”

      见瞒不过赫连瑾,钱公公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点头哈腰:“这是皇后娘娘和淑宁公主为了您的终身大事着想。”

      好一个为了她的终身大事着想。

      赫连瑾冷哼一声:“好啊,我倒要看看,舅母和妹妹为本宫挑了多好的儿郎来。”

      随着钱公公一个眼神示意,旁边等候多时的小太监立刻跑出去,转眼间带了浩浩荡荡一群男子进来,个个皮肤白皙,穿着单薄的蓝袍,用玉簪挽起头发,寒风中,那群人毫无防护地跪在未融的雪地里,单薄的身躯被风吹得微微颤抖。

      赫连瑾扫视一圈,简直要气笑了。
      “这么冷的天,钱公公让各位穿得如此单薄地跪在雪地里,知道的是给他们机会,要好好在本宫面前展示,不知道的,还以为钱公公这是要逼着本宫尽快做选择呢。若是本宫精挑细选了些,多耽误了时辰,到时候传出去,倒又成了本宫苛待下人,不知体恤民间疾苦了。”

      不可告人的刁难就这样明晃晃赤裸裸地被撕开仍在眼光下,钱公公面上不显,背后却已冒了一身冷汗。
      赫连瑾可没功夫管他的真实目的。
      真烦,前阵子刚挑了群不让人省心的丫鬟,这会儿,又要被塞进来几个目的昭然若揭她又不能拒绝的面首!
      她气啊!
      可她没办法。她现在还不能和赫连期硬碰硬。

      罢了,不过就是个面首,养着就养着了,大不了扔京郊别院里去。

      对了,提到京郊别院…

      赫连瑾身后,慕枝和谢疏还真的挑起了到底哪个男子最好看。
      不过很显然,她们两个人的意见久久不能统一。

      谢疏是个只看脸的,偏偏那群人都低着头。
      慕枝说喜欢性子活泼,可以与她玩儿到一处去的,偏偏那群人在赫连瑾面前都缩着脖子,安静如鸡…

      最终,赫连瑾在心里默默点了好几遍小鸡,将她“苛待下人,不体恤民情,不知民间疾苦,让一众男子穿着单薄的衣袍跪在雪地里足足三刻钟”这样的传言坐实了,才随意指了个男子出来。

      那男子嘴唇已经冻得有些发紫,听到钱公公唤他的名字“杜越文”,不顾隐隐作痛的膝盖,膝行至赫连瑾脚边,叩一个头“奴杜越文,多谢长公主垂爱。”

      那人身上都是雪水和泥渍,赫连瑾有些嫌弃,不动声色地将昂贵的裙摆往旁边挪了挪。
      “慕沉,带他去后院安置。剩下的,就麻烦钱公公带回去。”

      钱公公还想劝赫连瑾多挑几个,可她已经头也不回地进了内间,谢疏和慕枝赶紧跟上去。
      方才她们的行为已经算是失职,二人怕是逃不过一顿训斥了。

      这个时候赫连瑾可没心思训斥她俩。
      看着这两人待宰羔羊一样沉默着下心翼翼地没事找事干,还时不时地对视一眼,又悄悄地打量着她的神色,赫连瑾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真是不成器!这全府上下,能为我排忧解难的只有慕沉!我要你们有何用?!”

      慕枝跟着她久了,自然知道这是气话,顶多代表着赫连瑾的恨铁不成钢,由着她插科打诨,过了一会儿便忘了。
      可谢疏却好像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要继续留在赫连瑾身边,必须要向她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慕沉回来时,便看见这样一幅诡异的场景:
      妹妹坐在赫连瑾脚边,一边讨好地磨墨,嘴上还说一些“殿下您最好了”这类拍马屁的话,赫连瑾一边嫌弃,一边皱眉写信,嘴角的笑意被慕枝闹得怎么也压不住。
      而槐洛似乎有什么心事,打扫书架时心不在焉的。

      奇怪,这些时日,槐洛与慕枝的关系明明已经好了许多,算半个朋友,怎么这会子突然又生分起来了?

      可眼下不是关照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慕沉已经解决好了事情,要立刻汇报。
      “殿下,杜越文已经安置在后院了。您打算…怎么处置他?我已探查清楚周围,没有耳目。殿下但说无妨。”

      谢疏头皮一紧。
      这又是一条人命。

      “殿下觉得,这些人是陛下派来监视您的?”慕枝收起嬉皮笑脸,也跟着紧张起来。

      赫连瑾摇头:“不,绝不是不是赫连期。自己的女儿要迎一个烟花巷的小倌儿做正夫,放在寻常达官显贵家都不可能的事儿,更何况赫连敏贵为一国公主,她不要脸,赫连期还能不要吗?他绝不会这么快让我迎夫。我猜,这应该是郑婉婉的主意。郑婉婉膝下有赫连敏和赫连嘉两位公主,又一向偏疼嘉妹妹,至于赫连敏,她要迎谁,嫁给谁,她根本不在意,还不如随她心意,这样也能卖个好。赫连敏以为这是母亲宠爱她,实际上根本不顾及她的面子和利益。今天要闹着嫁给小倌儿的人若是嘉妹妹,郑婉婉早就暗地里把那人处决了。”

      慕枝踌躇道:“那…殿下还要…”

      “要,自然是要。”赫连瑾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犹豫,也不夹杂任何感情,“就算不是赫连期派的人,郑婉婉也一样要防备。赫连期没有儿子,他的皇位要传承下去,再怎么说,我也是个强劲的对手。郑婉婉一定会想方设法让嘉妹妹坐上皇位,而我,就是她必须要除掉的障碍。”

      手下的信终于写好封面,赫连瑾仔细封好,递给慕沉:“这封便不必寄出去。明日,我带着你,慕枝,槐洛,还有那位杜先生一同去京郊别院,少带些人。就把他扔在那里。京郊刁民野兽众多,他出去游山玩水,被刁民谋财害命,或者失足落入野兽口中,实属正常。”

      慕沉收了信便下去,慕枝也要去换汤婆子,屋内只留赫连瑾和谢疏两人。

      思来想去,谢疏还是害怕。
      方才,听着赫连瑾为杜越文安排的死亡巧合,谢疏就汗毛倒竖,细想一下,她更是不敢去了。

      众人此行,究竟还要解决杜越文,还是要解决她?
      或者…一同解决他们二人?
      这样机密的事情,赫连瑾为何要让她参与?她现在已经算是正式融入长公主府核心机密圈层了吗?

      咬了咬牙,谢疏还是跪下道:“殿下,奴婢明日怕是不能跟您去京郊别院了。”

      “为何?”
      赫连瑾不懂,只是她感觉,这人似乎很害怕。

      “奴婢身子不适…”
      很苍白无力的借口。

      “你是我的贴身婢女,有些事情明日不知道,后日也是要知道的。行了,出去吧,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谢疏抬头仰望着太阳,有些刺目,却温暖极了。

      这样好阳光,她以后是否还能看到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面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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