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白石村谢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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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卯时刚过，吴妈妈就来催促她们起床，为她们分派每日的伙计。
林氏二姐妹被分配去了小厨房，另三个姑娘派去了浆洗房。
姑娘们被前辈领了出去，只留槐洛一个人与吴妈妈面面相觑。
是错觉吗？槐洛怎么觉得，吴妈妈用一种极其防备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许久，似乎是想把她这个人看透似的。
“你，跟我走。”
槐洛低头行了个万福礼，做小伏低的样子摆了个十成十：“吴妈妈，可否告知我，您要把我派去何处呢？”
“自是好去处。跟我来便是，怎得这么多话。”
话讲到此处，槐洛便不好再多问，只能亦步亦趋，跟着吴妈妈朝内院走去。
过了庭院当中的假山石与竹林，其后长公主的寝室才映入眼帘。
吴妈妈带她来此处…莫非…
一半担忧，一半欣喜若狂，槐洛垂在身侧的手忍不住猛掐自己大腿，强迫着清醒冷静下来。
吴妈妈带着她候在石阶下，朗声道：“殿下，老奴将人给您带进来了。”
“跟我来。”
又是一个不认识的姑娘。槐洛谨小慎微，照做就是。
屋内是那股熟悉的药香，浓郁得有点刺鼻，槐洛昨日在赫连瑾身上闻到过。
“跪下。”
领她进来的姑娘小声提醒。
槐洛这才如梦初醒，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那声音任谁听了都忍不住皱眉，心说这姑娘也太实诚了，也不嫌膝盖疼。
但赫连瑾可不在乎。
“抬起头来。”
她放下手中的书，懒懒地倚在软榻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女的头顶。
此时的槐洛已经换上了长公主府丫鬟统一的靛蓝色窄袖圆领袍，头发在脑后低低挽了个髻。
她自认为长得不出挑，这会儿忍不住犯嘀咕。
又抬头，又抬头，天天抬头，怎么，我长得不好看还不能贴身伺候你了？
面上确实不显，甚至不敢与赫连瑾对上实现。
“从前可给谁家当过丫鬟没有？你实话说便是。”
“启禀殿下，不曾。”
是你说的实话实说，那我就说实话。
我就是没个人家当过丫鬟。
“无碍，往后你便跟着慕枝学。慕枝，往后她有什么不懂的，你要好好教，脾气好好，知道了？”
被唤作慕枝的姑娘微微俯身：“是，殿下，奴婢知道了。”
接下来的一天，槐洛就跟在慕枝身边。
照理说，赫连瑾去哪，慕枝便要去哪，慕枝要去哪，槐洛自然也是要跟着一起去的。
但今天赫连瑾就坐在屋内，看了一天的《左传》。
槐洛最讨厌念书，被母亲拿着戒尺逼着学都不愿意。
她自然也讨厌看别人念书，更不要提别人看书时需要她一直站着服侍。
也许是因为那人是赫连瑾的缘故。
赫连瑾无论做什么都让人厌烦。
午后，正值槐洛昏昏欲睡之时，屋内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昨晚在廊檐下遇到的慕侍卫。
槐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却被慕枝紧急叫停，不停用手肘提醒她。
赫连瑾将她的小动作一览无余：“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慕沉，这是槐洛，以后便跟着贴身服侍我，你们姐妹二人也好放松些，多点时间照顾姐姐。”
慕沉抱了抱拳：“多谢殿下体恤。殿下，妙嵌楼的齐掌柜在外面候着，可要现在传他进来？”
妙嵌斋，槐洛知道这个地方，那是京都最大的首饰工坊，里面的东西受众面极广，无论有钱没钱，都可以在那里找到适宜的首饰。
七八层的阁楼，越往上，收拾越贵，接待的顾客等级也越高。
最高层，也就只有例如赫连瑾这样的皇亲国戚才有资格消费，只有他们才消费得起。
我恨权贵…槐洛后槽牙都快要咬碎。
上天保佑，让她下辈子也投个后宫中宠妃的独女之类的好胎。
到时，她比赫连瑾还要骄奢淫逸。
许愿间，齐掌柜已经在屏风外跪下。
“草民齐辉拜见长公主殿下，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赫连瑾向慕沉使了个眼色，慕沉立刻领命，从梳妆台上拿出一只手镯，用帕子裹得严严实实地递给槐洛：“去把这只手镯送给齐掌柜。”
递给齐掌柜时，槐洛耐不住好奇，匆匆瞥了一眼，却也只看到镯子地一角。
只一眼，她便确定，那只镯子做工粗糙，已经有些变形，还有些发黑，看样子时间久远，也不很被主人爱惜。
好奇怪，这样廉价的首饰，怎么也能入得了赫连瑾的眼？难不成这长公主府只是面上光线，实际上底子早就被掏空了？
齐掌柜捧了手镯，翻来覆去鉴别了一会儿，又掏出随身携带的记事簿翻找许久，才敢叩头回话：“启禀殿下，这只镯子确实是出自妙嵌斋，镯子内部有小店的印记。不过这是很老的款式，小店只在三年前的十一月短暂售卖过一段时间，且销量不怎么乐观。那一个月内，这镯子只卖出过五只，其中白石村的谢氏买了两只，说是要送给好友，杏花村的李氏，黄谷村的王氏，还有城内富商黄大人家九姨太的小丫鬟陈氏三人各购买过一只。殿下手上的这只，环内被刻上了字，草民猜测，许是白石村的谢氏所购入那只。”
“原来如此。这镯子现在可还有存货？本宫不小心将镯子碰坏了，想要买一只一样的，向她赔礼道歉。”
朱唇轻启，赫连瑾的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歉意。
接下来的对话，槐洛已经没有心思听了。
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震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不稳。槐洛紧紧咬着嘴唇，遏制住自己想要冲过去抢夺镯子一探究竟的冲动。
白石村的谢氏…
母亲的镯子，为何会在赫连瑾手中？
若是赫连瑾所说，要买一只一样的镯子赔礼道歉，这又是何意味？
莫非…莫非是…
赫连瑾将母亲残忍杀害后，又将她身上唯一值几两银子的这只镯子强行霸占，送给别人把玩？
可是是谁会要一个横死之人所戴的首饰呢？
好烦，又是这样左思右想依旧觉得无法解释的难题。
“槐洛…槐洛！”
槐洛猛地回神。
赫连瑾假装关切道：“你怎么了？本宫看你脸色很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可槐洛只能强打着精神：“殿下，奴婢无碍，只是闻不惯这屋内的熏香，过几日习惯了就好。”
“那边好。”赫连瑾点点头，收好慕沉递过来的蓝色帕子，“你代本宫去送送齐掌柜。”
屋外，槐洛忍不住继续追问：“齐掌柜，您确定那只镯子是白石村谢氏所购入的？”
这件事情，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否则，槐洛不确定她下一次再见到齐掌柜是何时。
齐掌柜胸有成竹道：“这是自然。我在妙嵌斋做了三十年工，从学徒到管事，到如今掌柜的，这里的每一件商品，都牢牢地记在这里。”
齐掌柜故弄玄虚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况且，那只镯子环内刻着谢，这是我们妙嵌斋为客户量身定制的服务，为保证其严谨性，客户是要带着户籍证明，才可以刻字的。那只镯子的购买者，就是白石村谢氏，绝对错不了。”
送走齐掌柜，槐洛并没有着急回去伺候，而是静静立在屋外，仔细思索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可屋内几人不算小声的谈笑一直在扰乱她的思绪。声音不大，算不上聒噪，可刚好能穿进谢疏的耳朵，刚好能听清。
“慕沉，年医师近几日可寄了密信来？”
“启禀殿下，不曾。这还不到十日，若无要事，年医师是不会寄信来的。您若是有事，写封密函交于属下即可，属下当即就能替您送过去。”
“无碍，年医师为那位治病，定是忙得很。不要去打扰她。前几日我将她的镯子弄坏，实在是我的不对。可既然齐掌柜说铺子里没有一样的，不如我就买个更贵的还给她，如何？”
慕枝道：“殿下，我觉得不妥。年医师每日都潜心炼制解药，哪有心思打扮呢？不过我前几日听年医师说，她有个女儿，叫谢疏，今年不过十六七的年纪，殿下不如将她召进府中，与她义结金兰，同吃同住，还能一起读书识礼，两个人做个伴也好。”
里面人的欢笑，在槐洛的耳中只剩讥讽。
她们几个人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莫非…母亲还活着？
可是那日，她亲眼看着那具草席裹着的尸首被抬出长公主府，无情地葬进那不见底的深坑。
那具尸首垂下来的手上，就戴着母亲常戴的那只银镯，她绝不会认错。
电光火石之间，谢疏了然地笑了一下。
或许，赫连瑾已经查到她的真实身份了。
至于今日的齐掌柜，还有方才的对话，不过就是她们演给她看的一场戏。
目的就是让她认为母亲还活着，给她一点希望，以此阻止她这么着急取赫连瑾的性命。
毕竟谢疏信了，那么赫连瑾对于她来说，就依旧有价值。母亲如今身在何处，只有赫连瑾和她的两个贴身婢女知道。
有价值的人，谢疏应该不会让她这么早死。
而将谢疏安排在她身边，或许也是计谋的一部分。
将危险放在身边，她若是有什么异动，赫连瑾可以直接出手。
敌在暗，谢疏在明。
今日就寝，由谢疏服侍。
慕枝仔细交代了一遍要做的事情，便去廊下守夜了。
屋内燃着炉火，暖和极了，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觉。
赫连瑾早早便有了困意，在谢疏并不熟练的动作下，卸了脂粉钗环便要熄灯睡觉。
夜半，谢疏久久不能入睡。
她身下只有一张软垫，虽然厚实，但这是谢疏第一次坐着睡觉，腰酸背痛，十分不适。
愣怔间，谢疏猛然想起慕沉说的密信。
横竖睡不着，不如找点事情做。
谢疏蹑手蹑脚地将屋内梳妆台等一切有嫌疑的地方都翻了个遍，其中甚至有软榻的夹层。
终于，在摆放花瓶的架子上，谢疏发现最高处那个花瓶里塞满了纸张。
随意抽出几封，借着月光小心拆开，谢疏一边提防着赫连瑾随时苏醒，一边留意着廊下慕枝的动静，还要担心那神出鬼没的慕侍卫视都会突然出现在窗下。就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之中，谢疏看完了这三四封信。
越看，她心越凉。
越看，她对赫连瑾的恨意越是浓重。
这不是母亲的字迹。
母亲的自己潦草，毫无章法。
而这位写信人用得是簪花小楷，母亲是绝不会静下心来些这样一手好字的。
这一方面，谢疏与谢年简直是一脉相承。
将那几封信原封不动塞好，谢疏如行尸走肉般回到赫连瑾床前，阴测测地在她床头站定。
屋内无人，赫连瑾正熟睡。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适合下手的好时机。
可谢疏的匕首被吴妈妈没收了呀，该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赫连瑾呢？
杀掉她之后，又该这么样逃脱呢？
谢疏思索着，最终选择抬起双手，活动活动手腕。
罢了，眼下这样的情况，只有让她窒息而亡，才是最好最方便的解法。
谢疏想。
过一会儿，她先去将门闩上，将窗户封死，这样无论赫连瑾如何挣扎，发出怎样的动静，外面的人都闯不进来。就算硬闯进来，也要废一些功夫，到时候赫连瑾早就没气儿了。
就算被抓住，反正赫连瑾已死，她活着还是死，也无所谓了。
转身去堵门之际，床上的赫连瑾突然开始梦呓。
不停地唤着慕枝的名字。
慕枝匆匆忙忙地推开门进来，谁料与谢疏打了个照面。
“槐洛，殿下又梦魇了吗？”
谢疏要是能知道，那才有鬼了嘞。
不过眼下，她也只能装作知道。
转瞬之间，谢疏就换上了焦急的神情：“对啊，慕枝姐姐，殿下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喊你的名字，你快去看看吧。”
“别怕别怕，梦魇而已，殿下经常梦魇。”慕枝拍拍她的手臂以做安慰，“你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怎样解决，先去廊下守夜吧，这里交给我就是。”
好可惜。
好好的一个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谢疏回头，看着慕枝坐在床边为赫连瑾擦汗，有些遗憾地撇撇嘴。
罢了，赫连瑾，我们时间还多。
我们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白石村谢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