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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瞳镜影守百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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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意要比那个人渣更早找到琴叶。
这时才惊觉,自己对她的了解竟如此稀薄——除了“琴叶”二字,除了那双嵌在眉眼间的绿眸,竟再无半分线索可循。
我的教众庞大而虔诚,他们笃信神之子的我得了神明指引,要去寻一位能为苍生带来祥和的圣女。
搜遍山下村落与城池,檐角的炊烟飘了又散,始终不见绿眸少女的身影。
我甚至屈尊踏入令人生厌的嘴平家,院中虽有个漂亮女人,却不是琴叶。
共享鬼的视野时,眼底只剩无尽黑暗,唯有下意识地,在每一片黑影里搜寻绿色的光——琴叶,你究竟在哪里?
无数个暴雪天在轮回里碾过,池莲开了又谢,昼夜轮转不休。
我依旧维持着善行,鬼的能力在漫长光阴里愈发精进,可那缕若有似无的莲香,总在不经意间缠上指尖,像百年前她塞给我的那朵莲花,凉丝丝的,却带着人间的温。
轮回中,我竟衍生出名为“无垢莲瞳”的新能力,能探知鬼杀队的线索。
可百年来,我从未将猎鬼人放在眼里,亦无心掺和那位大人与产屋敷的纠葛,转瞬便将这线索抛之脑后。
倒是琴叶,明明鬼本无梦,我却总在意识恍惚时,看见自己为她簪花,看她坐在池边唱着不知名的歌,音容笑貌历历在目,像落在冰晶上的阳光,明明抓不住,却晃得人眼疼。
我想再见琴叶,想弄明白这种异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可又怕——怕我们再次走向既定的结局,怕她眼里的光,又会碎在雪地里。
不知经历了多少个没有琴叶的轮回,某个雪天,风里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莲香。记忆瞬间翻涌,她笔直跪在我面前,绿眸里带着怯意与恳求:“求大人庇护。”
好久不见,琴叶。
再次相见,我没有人类失而复得的欣喜,亦无激烈的情绪,只隔着帷幕端坐在殿上,心底竟一片空茫,像寺里落雪的天井。我宛若神像,一言不发,任由空门子引她下去。
这一世,我决意不再与她相见——让琴叶寿终正寝,而我继续守着永生,或许,这便是她的幸福。
自她逃出家门,我便解决了那两个麻烦,将她安置在京中宅子里,只求她能安度余生。
可琴叶的命运似是注定多舛,惹事的流氓、嘴碎的邻里已让她应接不暇,后来垂涎她的权贵、觊觎财富的恶霸,一桩桩一件件,应付起来竟比鬼杀队的纠缠更让我疲惫。
我衍生出“无垢莲瞳·莲心镜影”,冰晶凝成的镜影悬浮在意识中,能时时刻刻看清数百里外琴叶的动态。
我看着她抱着伊之助从咿呀学语到生龙活虎,看着庭院的樱花开了又谢,池莲换了一池又一池。
琴叶在我打造的天堂里无知无觉地度日,多年来音容未改,只是偶尔会停下手中的针线,望向窗外的云顶山方向,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她的感觉依旧灵敏,即便莲心镜影隐蔽至极,她似是总能察觉到我的存在,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笑得鲜活而温暖。
“伊之助要乖乖长大哦。”“有伊之助在,妈妈好幸福。”“伊之助也要和妈妈一起,感恩教主大人呀。”她总在伊之助耳边念叨这些,透过无垢莲瞳传来的声音,像落在掌心的雪,轻软却带着温度。
看着她抱着伊之助笑得幸福,我竟落下泪来。鬼本无泪,我为何而哭?这眼泪既非对教徒的怜悯,亦非对猎物的同情,滚烫的触感划过脸颊,竟让我想起百年前,她落在我手背上的莲花瓣,带着人间的热。
琴叶曾多次求见,都被我拦在山门外。此生决意不见,任凭她在山门百般恳求,我亦不动摇——人鬼殊途,我只当是完成前世未竟的愿,让她离那些血腥的因果远一些,再远一些。
时光荏苒,伊之助从少年长成白头老人,琴叶也儿孙满堂。百年光阴在她脸上刻下皱纹,可那双绿眸,依旧像当年的莲花,干净得不染尘埃。
终于,风烛残年的伊之助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男儿泪砸在被单上,湿了一片。子子孙孙围在四周,泪水填满房间的每个角落。
以人类寿命而言,琴叶已活至百年尽头,可她偏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
她挣扎着要坐起,却无力倒下,朱唇微张,绿眸里泪光闪烁,执着地望向窗外,像在等什么人,像有千言万语要从眼里流出来。
她遣散众人后,我终究还是从窗后走了出来。她虚弱地靠在我怀里,轻得像一片枯莲瓣,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消散。我不敢抱紧,怕她破碎,又怕松手,怕她像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指尖下意识凝出一点冰晶,想替她拢住散掉的体温,可刚碰到她的衣角,又猛地收回——我忘了,我的温度,从来都是冷的。
她似是察觉到我的慌乱,轻轻握住我的手,像认识了千年的恋人,指尖的温度,烫得我指尖的冰晶都化了一片。
“大人的手,还是那么凉啊,”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释然,“可抱着我,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原来她一直知道。知道我在窗下听她唱哄孩子的歌,知道我在夜里看她缝补衣裳时的喃喃自语,知道这一窗之隔,藏着我百年的守望。
她握着我的手,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像要把这百年的温度,都传到我冰冷的骨血里。
许是回光返照,她的眼神忽然亮了些,像百年前我为她簪莲时那样,带着纯粹的光。
“大人,我总做噩梦,”她靠在我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梦到雪天,你浑身是血,我抱着伊之助跑,跑着跑着,就把他弄丢了……每次醒来,都觉得手里还沾着雪的凉。”
她没说轮回,没说重来,可那抹藏在眼底的疲惫,像在告诉我,她已困在这场雪梦里,太久太久。
她说起幼时双亲俱亡,少时错付终生,孤苦无依时,想起母亲曾说“云顶山无垢寺,极乐教神子渡苍生”,所以才拼了命来找我。
“我太笨了,”她笑着,眼泪却落下来,“不管试多少次,都没法让两个人都幸福。大人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的,对吗?”
她抬起手,想碰我的脸,手腕却无力地顿在半空,只能用指尖轻轻蹭了蹭我的袖口:“大人的容颜,还是和当年一样。”
鬼本就永生不灭,任人间沧海桑田,我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可她,已从少女变成白头老人。
这一刻,她仿佛又变回极乐教里那个抱着莲花的少女,淡淡的莲香裹着她的气息,漫进我百年冰冷的骨血里。
“我想和童磨大人,一起获得幸福。”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飘向窗外远处的灯火,那是山下人间的烟火气,摇曳着暖黄的光。
“大人说的极乐,是没有痛苦的永恒,对吗?”她轻声问,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可灯火摇曳处,人们笑着流泪,哭着相拥,这种热热闹闹的、带着温度的日子,难道就不是幸福吗?”
我看着她眼底的光,那光里映着山下的灯火,也映着我从未有过温度的脸。
鬼使神差地,一个问题在心里盘旋,像冰棱划过琉璃:琴叶,你陪着伊之助长大,看着他成家立业,儿孙满堂绕膝,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幸福吗?
如果是,为什么你看向灯火的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怅惘?如果不是,那我这百年的守望,到底是在帮你,还是在把你推向另一场孤独的梦?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心里某个从未有过感觉的地方。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鬼不需要问问题,鬼只需要给“答案”。可这一刻,我忽然发现,我给的答案,或许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像是累了,靠在我怀里,声音越来越轻:“大人,雪化了会变成水,水会养莲,对吗?等明年莲花开了,大人……会来看吗?”
说完这句话,她便闭上了眼,嘴角还带着笑,像终于醒了一场长梦。
我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忽然想起寺里的佛经。我亲手送过无数人“登极乐”,从前总以为,让他们与我共生,便是脱离人世苦难的善举。
可此刻抱着琴叶,看着她嘴角的笑,竟莫名愣了神——原来人类的死,也可以不像冰晶那样冷。
那些被我冰晶裹住的人,脸上从来没有这样的笑,他们的眼睛里,只有恐惧和麻木,没有灯火,没有莲,更没有“一起”的期待。
她获得了世人眼中的圆满,可我心里那片空茫,却愈发扩大。
明明看着她寿终正寝,明明达成了前世想让她“好好活下去”的愿,可那种堵在胸口的、说不出的难受,究竟是什么?
琴叶,你找到了你的幸福,可我呢?我守着这百年的虚妄,第一次开始怀疑,我所追求的极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只是一片没有温度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