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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业镜雪夜逢旧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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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界深处,业镜悬于幽暗,镜面明灭间,漫天飞雪的古寺与烈焰翻腾的深渊交替闪现。
案头业报录泛着冷光,某一页墨字如活物般微微蠕动:“雪寺逢卿成孽障,无间轮回赎旧伤”。
深褐色的墨痕,是无形的锁,扣着两个灵魂的命数。业报录簌簌翻动,殿内唯余业镜缓缓转动的轻响。
我自铺着织金佛毯的莲华座上醒来,座周散落的莲花瓣沾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这是昨夜“登极乐”的教徒留下的余味。
幼时不成器的父亲教过我教会典籍,两百年教主生涯,又让我对地狱业火的概念烂熟于心。何况,我本就是天生无喜无悲的恶鬼。
此刻我端坐莲台,金轮扇在手,歪身撑着脑袋,獠牙与利爪毫不掩饰地展露,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于我而言,无间地狱方是永生极乐。
殿中烛火通明,炭火噼啪作响。教徒推门而入的刹那,一丝风雪裹着寒气钻进来。雪夜。这两个字让我心头骤然一紧,眉头蹙起。
独特的寒意勾起一丝模糊的不安,却又像春日薄雪,转瞬便消散无痕。金扇倏然合拢,记忆里那缕熟悉的气息,隔着十五年的风雪,又漫了过来。
这是琴叶来极乐教的那个雪夜。
殿中莲池腾起白雾,凝成水珠滚落莲叶。琴叶那双碧色眼眸,便恰似这池中叶,清润又温柔。
可偏偏是这双眼的主人,生出了斩落我头颅的孩子。我抬手抚摸脖颈,肌肤完好如初,却仍能隐隐触到那日轮刀斩下时的灼痛。
我不禁哂笑,琴叶这个笨丫头,倒真是做了件了不得的事。被她丢下悬崖的孩子,竟没死透,反倒成了终结我永生的人。
风雪愈急,我沉声吩咐下去,让寺中僧人与教徒紧闭山门,莫要放半分寒气进来。
我是上弦之二的鬼,搜寻本非我的专长。可金扇轻摇间,那阵急促的呼吸声,赤足踏雪的窸窣声,却清晰得刺耳。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种久违的不适感,如蚁附骨般爬满四肢百骸。这感觉自琴叶消失后,便时不时冒出来扰我。它究竟是什么?我不懂,也懒得懂。
琴叶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远处还混杂着男人粗鄙的辱骂。我头痛欲裂,脸色扭曲,那股不适感竟随着她的声音愈演愈烈。
直到琴叶凄厉的惨叫划破雪夜,一阵剧痛猛地攫住我——这股随琴叶而来的、陌生的痛楚,竟比紫藤花毒更钻心。它扯着我空荡荡的胸腔往下沉,我就这么从神坛上跌了下去……
再次睁眼时,我依旧慵懒地倚在铺着金线锦缎的神坛主位上,指尖捻着一串冰凉的玉佛珠。教徒推开殿门,风雪更甚。
抬眸望去,教徒正双手合十躬身问安,额角贴着地面的姿态,和十五年前那些渴求“救赎”的人一模一样。原来,我又回到了开头,回到了琴叶要来的那个雪夜。
这一次,我绝不要再造就一个断送我永生极乐的敌人。
既然琴叶只会带来这恼人的不适,那我便走。走到一个听不到她声音的地方去。为了我的永生极乐,琴叶,你就留在这个雪夜吧。
吉原游郭,是人类欲望沉沦的夜晚,亦是恶鬼的白昼。
三味线的弦音与丝竹之声缠缠绵绵,游女们娇嗔软语,争相往我怀中凑,斟满的美酒香气四溢。
我向来爱酒,百年前成鬼后,身躯早已无法消受人类的食物,可单是闻着这酒香,也能生出几分醺然之意。
金扇挑起美人的下巴,脂粉香却像隔了层冰——这两百年习以为常的“欢愉”,此刻竟淡得像水。
然而此刻,有比酒更诱人的佳肴摆在面前——这些女人身上散发出的鲜活气息,勾得我食欲大增。与她们戏耍玩闹过后,我定会好好“回报”,送她们登极乐,不必再困于这楼宇间,受人间苦楚。
可偏有突兀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雪地里,琴叶赤着的脚冻得青紫,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带血的印子,怀里的孩子裹着破布,小脸冻得发白却没哭。
她的哭喊像冰锥直接凿进我胸腔——那是我两百年从未有过的“空落”,比被日轮刀砍中还难受。
我猛地推开怀中的女人,金扇“啪”地砸在桌上——这股“想毁掉一切又想立刻找到她”的冲动,让我这个“无感情的鬼”第一次感到了“混乱”。
铮——
三味线的弦,猝然断裂。刹那间,翻涌的杀意几乎凝固了空气。围在我身侧嬉闹的女人们,霎时噤声,如避恶鬼般僵在原地。
那个一身伤痕、赤足奔在雪地里的笨丫头。没人帮衬就什么也做不了的笨丫头。跟她解释千万遍,也听不懂我善行的笨丫头。不辨是非、鲁莽冲动的笨丫头。没有我,她根本什么都不行。
罢了。不管她懂不懂我的善行,也不管她会不会再养出杀我的孩子。比起让她惨死在雪地里,倒不如十五年后,由我亲手吃掉。
虽然,我从未将她视作食物。
这一次重生,我定会让她,在我身边寿终正寝。
可琴叶还是死了。
雪粒子打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琴叶的手还保持着抱孩子的姿势,指节冻得僵硬,碧色的眼睛半睁着,好像还在望着我那座被雪覆盖的寺庙方向。
我蹲下身,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就像碰到了融化的冰。
这两百年我杀过无数人,见过更惨烈的死状,可此刻胸腔里那股“空”却越来越大,大到我想把整个雪地都掀翻。
我明明该觉得“麻烦”,该转身离开,可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獠牙都因为这股说不出的“难受”而不受控制地露出来。白雪半掩着她的尸身,身上的伤痕交错纵横,早已辨不出原本的容颜。
她怀中紧紧抱着一团冻得青紫的小小身躯,那是伊之助的尸体。风雪愈发狂暴,几乎要将琴叶彻底掩埋在这片茫茫大雪里。
十五年前琴叶逃跑时的呢喃,又在我脑中响起。其实我一直都能听到——“活下去,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她在雪地里踉跄狂奔,朝着我的寺庙,一遍遍地念着这句话。这八个字,像一道微光,指引着这个从未踏出村庄的少女,奔向我。
我啃食完今夜最后一个“登极乐”的教徒,恶鬼的食欲仍在翻涌。鼻尖萦绕着琴叶身上的少女馨香,还有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我擦去唇角的血渍,抬手,敞开了寺庙的朱红大门——这扇门本该只为“求道者”敞开,此刻却像在等一个不该等的人。
可当琴叶笔直地跪在我面前,抬眸望来的那一刻,我怔住了。
她那双碧色眼眸,温柔里裹着决绝,纵使历经苦难,眼底也没蒙半分泪珠。那目光坚定执着,直直撞进我心底。我忽然感受到一股陌生的力量,像我两百年来,从未敢直视,更不敢触碰的太阳。
我本该直接把她当成“食物”处理,可她抬头时,碧色眼睛里的光像雪地里的星——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活着”的样子,竟让我握着金扇的手顿了顿。
我对自己说,留着她不过是想看看这“光”什么时候会灭,可关上寺门的那一刻,雪风被挡在外面,怀里突然多了点“暖”的东西。
琴叶死了。
我怔怔地立在她身旁,看着大雪一层层落下,渐渐没过我的小腿。方才为寻她而刻意收起的獠牙与利爪,悄然现形。雪越积越厚,掩埋了她的尸身,也掩埋了满地的血色。
再重来一次的话,琴叶,你还是活下去吧。
紫藤花毒那种蚀骨的痛感,早已消散。我向来不辨人情,此刻胸腔里却胀满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平静得令人窒息。
我向来只能靠躯体的感受,去揣测人类口中的“情感”。原本的我,心如空寂荒原,没有欲望,亦无悲喜。
直到十五年前琴叶出现,才给我带来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感受。暖暖的,又软软的。我曾想,把这份温暖,永远留在身边。
即便后来琴叶逃走,被我吃掉,这份暖意也偶尔会在记忆里浮现。只是那时,我只当它可有可无,依旧沉溺在我的永生极乐里,随心所欲。
翌日,朝阳升起。
山脚下打猎的猎户,只看到昨日还人声鼎沸的村子,如今死寂一片。
白雪被染成触目惊心的红,其中嘴平家那对恶毒的母子,死状格外惨烈。任谁看一眼,都能猜到,她们生前究竟遭受了何等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