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误差之名爱你》折竹问径

6、只有他回了我的匿名帖

　　高三上学期的期末。距离第一次全市统考还有四周。

　　教室里永远弥漫着两种味道：粉笔灰，和廉价的提神薄荷膏。

　　林未晞在笔袋里备了一管，困得眼皮打架时，拧开盖子闻一下，那股凉气能让她清醒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可以做三道选择题。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她爬起来，拧开台灯。

　　书桌上摊开的模拟卷，红色的叉密密麻麻。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她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

　　数学选择填空，错了五道。

　　全是粗心，全是“本来可以对的”。

　　“本来可以”。

　　这四个字缠着每个高三学生的脖颈。

　　林未晞盯着卷子，觉得喘不过气。胸口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冷空气涌进来。远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

　　她回到书桌前，打开电脑。老旧的主机嗡嗡作响。她点开学校那个灰色的匿名贴吧。

　　那是个简陋的界面。没有头像，没有ID，只有系统生成的乱码用户名。像个巨大的树洞。

　　林未晞很少发帖。她只是看。

　　看有人写“想从教学楼顶跳下去”，

　　看有人写“父母今晚又因为我的成绩吵架”，

　　看有人写“我喜欢同桌但她永远不知道”。

　　每一条都像一面镜子。

　　那个晚上，她盯着空白的发帖框，手指放在键盘上。

　　她开始打字。没有思考，只是让手指动起来：

　　“有没有人觉得，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回车。

　　“每天五点四十起床，十二点睡觉，做不完的题，考不完的试。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数字？一个排名？一张录取通知书？”

　　回车。

　　“我妈今天打电话，说‘宝贝再坚持一下，考上好大学就好了’。可是真的会好吗？还是只是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字越打越快。像开闸的洪水。

　　她写对数学的恐惧，写对未来的迷茫，写那些说不出口的“我好像不行了”。

　　写物理老师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写同桌周婷熬夜熬出的黑眼圈，写自己左手食指上那道疤。

　　每次摸到它，都会想起那个失败的化学实验。

　　最后她写：“有时候真想消失。不是死，就是消失。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不用考试，不用比较，不用假装自己还可以坚持。”

　　光标在句末闪烁。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盯着屏幕看了十秒，然后按下了“发表”。

　　帖子发出去了。系统生成用户名：7f3a9b。

　　她关掉网页，合上电脑。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

　　躺回床上时，睡意竟然来了。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把她拖进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二天她是被闹钟叫醒的。五点四十，分秒不差。

　　醒来时第一个念头是：昨晚我是不是发了什么？

　　然后记忆慢慢回流。那些句子，那些情绪，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硌得心里发慌。

　　上午的课她完全没听进去。课间偷偷用按键手机登陆贴吧——小小的屏幕，加载一个网页要一分钟。

　　她找到自己那条帖子。

　　回复数：47。

　　心跳猛地加速。她点开。

　　前面几十条都是匿名回复。

　　有人写“抱抱楼主，我也一样”，有人写“坚持住，都会过去的”，有人写“你说的每句话都像是我写的”。

　　她往下翻，手指有些抖。

　　然后看到了那条回复。

　　不是匿名。是实名账号。

　　用户名：陆迟_2013届。

　　回复内容只有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我在，别怕。”

　　发表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九分。在她发帖十二分钟后。

　　林未晞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名字。

　　屏幕太小，字挤在一起，“陆迟”两个字几乎要溢出来。

　　教室里很吵，课间的喧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周婷凑过来：“看什么呢脸这么白？”

　　她猛地按掉手机：“没、没什么。”

　　“是不是低血糖又犯了？我这有糖。”周婷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塞进她手里。

　　林未晞握着那颗糖，塑料纸的棱角硌着掌心。

　　她想起陆迟那颗橘子糖。

　　“谢谢。”她低声说，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太甜了，甜得发腻。

　　那天接下来的时间像一场梦游。老师的声音，板书的声音，翻书的声音，全都听不真切。

　　她坐在座位上，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

　　我在，别怕。

　　下午第二节课间，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林未晞去洗手间，经过走廊时，听见两个别班的女生在议论：

　　“听说了吗？陆迟在贴吧回复那个匿名帖。”

　　“哪个？”

　　“就那个说想消失的。凌晨发的，好长一篇。”

　　“他回什么了？”

　　“就‘我在，别怕’。实名回的。”

　　“天，他是不是知道是谁？”

　　“不知道吧？匿名帖啊。”

　　“那为什么回？还实名？”

　　声音低下去，变成窃窃私语。林未晞加快脚步，走进洗手间。

　　隔间里很安静。她打开手机，重新登陆贴吧。

　　那条帖子的回复数已经变成了103。最新的回复里，开始出现不一样的声音：

　　“陆迟居然会回这种帖子？”

　　“他是不是喜欢发帖的人啊？”

　　“实名回‘我在别怕’……好暧昧。”

　　“发帖的是谁？有没有人扒出来？”

　　“看文风像女生。会不会是林未晞？他们班那个？”

　　最后一条回复让林未晞浑身发冷。她退出账号，关掉手机。

　　放学时，流言已经传开了。

　　林未晞收拾书包，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不是直接的注视，是余光里的打量，窃窃私语时的停顿。

　　她加快动作，拉链拉得太急，卡住了。她用力一扯——

　　“刺啦。”

　　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前排的陆迟回过头。

　　他们的目光对上。

　　只有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他转回去了，背挺得笔直。

　　走出教室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李晓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未晞，那个……贴吧的帖子，是你发的吗？”

　　林未晞握紧车把：“为什么这么问？”

　　“就……感觉。”李晓声音小下去，“如果是你的话，别在意那些议论。陆迟可能就是……好心。”

　　林未晞点点头：“不是我发的。”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否认得这么快，这么干脆。

　　李晓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那天晚上，林未晞做完作业，对着电脑看了很久。

　　她应该登录那个匿名账号看看吗？

　　但她最终没有。

　　她关掉了电脑，拔掉电源线，把键盘推远了些。然后打开习题册，开始做导数题。

　　后来几天，她不再打开贴吧。

　　课间戴上耳机，里面放英语听力。走廊里遇到人谈论什么，她就加快脚步。

　　陆迟也变得很安静。两人在教室里的距离恢复到开学时的样子——前后桌，但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有一次在图书馆，她看见陆迟在建筑类书架前站了很久，最后抽走了一本很厚的《建筑构造》。

　　他转身时，她正站在文学类书架旁，手里拿着那本《看不见的城市》。

　　他们的目光隔着一排书架相遇，又很快分开。

　　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她最终没有借。

　　而那个名为“7f3a9b”的账号，她再也没有登录过。

　　密码她很快就忘了。那串乱码一样的字符，从她的记忆里慢慢褪去，就像冬天窗户上的霜花，太阳出来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偶尔在深夜做完题，她会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发一会儿呆。但手指再也没有放在开机键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帖子慢慢沉了下去，新的八卦盖过了旧的。

　　高三的生活像一条湍急的河，裹挟着所有人往前，没人有时间在原地停留。

　　林未晞也是。

　　她只是偶尔，在很累的时候，会无意识地用右手拇指摩挲左手食指上那道疤。

　　然后继续低下头，做下一道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