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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橘子糖纸还在我这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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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晞是在高三的某个周三下午发现自己不对劲的。
窗外的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数学老师在讲导数,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又急又密。
她盯着那些越来越复杂的公式,视线却开始发花。黑板上的字像浸了水,边缘模糊地晕开。
胃里空得发慌,还有种往上翻的恶心感。她这才想起中午只吃了几口面包,下午体育课又跑了八百米。
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她咬住下唇,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倒。不能在这里晕倒。
她死死盯住前桌陆迟的校服后背——那片熟悉的、洗不掉的粉笔灰。
可是没有用。
眼前的黑点越来越多,像坏掉的电视屏幕。
“……林未晞?”
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像棉花。身体往前栽的瞬间,一双手扶住了她。
很稳,很有力。
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粉笔灰的味道,涌进鼻腔。
“老师,她好像不舒服。”
陆迟的声音。
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身,半蹲在她座位旁,一只手撑着她的胳膊。
教室里一片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林未晞想说自己没事,喉咙却发干。
她能感觉到陆迟手掌的温度,隔着校服袖子传过来。
很热。
和他的声音一样,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紧张。
“我送她去医务室。”
陆迟对老师说,语气干脆,不容置疑。
他确实撑得住她。
走出教室时,林未晞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的肩膀比看起来结实,下楼梯时,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能走吗?”
他低声问,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
林未晞摇摇头。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再坚持一下。”他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鬓角,“医务室就在前面。”
医务室在一楼拐角。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手里的笔:“怎么了这是?”
“低血糖。”陆迟说,一边小心地把林未晞扶到靠墙的病床上,“刚在教室差点晕倒。”
校医走过来摸了摸林未晞的额头:“脸色这么白。中午没吃饭?”
林未晞虚弱地点点头。
“你们这些孩子啊。”校医叹了口气,转身去柜子拿东西,“等着,我去冲杯糖水。”
校医出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林未晞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晕眩感还没完全退去,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她能感觉到陆迟还站在床边,没有走。
“要躺下吗?”他问。
“不用。”她睁开眼睛。
陆迟正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林未晞忽然想起他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
他是不是也在心里分析她现在的情况?
低血糖指数?
恢复时间?
这个念头让她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谢谢。”她说。
陆迟摇摇头。他走到饮水机旁,拿了个纸杯接水。
水接满了,他端着杯子走回来,放在床头柜上。
“糖太甜的话,”他说,“可以喝水。”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意识到这句话很多余——
糖当然甜,不然为什么叫糖。
林未晞看着他难得出现的、有些局促的表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校医端着糖水回来:“来,慢慢喝。”
林未晞接过杯子。糖水很甜,甜得发腻,但喝下去后胃里的空虚感确实缓解了。
她小口小口喝着,听见校医对陆迟说:
“你倒是挺细心,知道是低血糖。”
陆迟没接话。
他走回床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就放在那杯水旁边。
“嗒”
是一颗糖。
透明的塑料纸包装,里面是橙黄色的橘子瓣形状的硬糖。
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小卖部一块钱能买好几颗。
“吃颗糖会好得快一点。”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定理。
林未晞看着那颗糖。包装纸在医务室的白炽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小学时,外婆来家里看她,总会偷偷在她手心里塞一颗这样的橘子糖。
后来外婆不在了,就再也没人给她塞糖了。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陆迟点点头,转身对校医说:“老师,我先回教室了。作业还没记完。”
“去吧。”校医说,“让她在这儿休息会儿。”
陆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了林未晞一眼。
“记得吃糖。”他说。
然后推门出去了。
林未晞盯着那颗橘子糖,看了很久。糖静静地躺在白色柜面上,橙黄色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扎眼。
她伸出手,拿起它。塑料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剥开糖纸。橘子味的甜香飘出来,很人工,很熟悉。她把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先是酸,然后是甜,最后是橘子香精那种有点冲的味道。
窗外,第一滴雨落了下来,打在玻璃窗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雨渐渐大起来,淅淅沥沥的。医务室里光线昏暗,校医开了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开一小片。
林未晞含着糖,看着窗外的雨幕。她想起陆迟离开时的那个眼神。
很平静,但又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些那种观察者的疏离感,多了点别的什么。
是什么呢?
糖在嘴里慢慢融化,最后只剩一点甜味余韵。
放学铃响时,雨已经小了。
林未晞收拾好东西走出医务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空气里都是湿漉漉的泥土味。
她慢慢往教室走。经过陆迟他们班后门时,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
陆迟还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他的侧脸对着门口,表情专注,手指把书一本本摞好。
仿佛察觉到什么,他忽然转过头。
目光越过半个教室,和她对上。
林未晞心里一跳,赶紧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热。
走到楼梯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保持着固定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
但他们一前一后下了楼。
走出教学楼时,雨几乎停了,只剩下极细的雨丝。
林未晞从书包里拿出伞,撑开。黑色的伞面“嘭”一声打开。
她犹豫了一下,转过头。
陆迟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他没打伞,校服外套的肩膀处被雨丝打湿了一小片。
他看着她手里的伞,又看了看天。
“雨不大。”他说。
“嗯。”林未晞应了一声。
然后他们都没说话。
林未晞撑着伞,陆迟站在伞外,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
雨丝在空气中飘浮,像一层薄薄的雾。
林未晞看着陆迟肩膀上那片被雨打湿的深色痕迹。她犹豫了一下,把伞往他那边挪了挪。
伞面很小,这个动作让她的左肩暴露在雨里。
陆迟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不用。”
“会感冒。”林未晞说。
“我很少感冒。”陆迟回答,顿了顿,“数据上。”
这个补充让林未晞又想笑了。她发现今天的陆迟,好像没有那么像一台精密的观察仪器。
最后是陆迟先开口:“好点了?”
“好多了。”林未晞说,“谢谢你的糖。”
陆迟点点头。
他的头发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在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发亮。
“那种糖,”他忽然说,“小卖部卖得最好。”
林未晞愣了一下:“是吗?”
“嗯。”陆迟看着远处,“便宜,甜,能快速补充糖分。性价比高。”
这个回答很陆迟。林未晞忍不住笑了。
陆迟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林未晞摇摇头,但笑意还留在嘴角,“就觉得……你说得对。”
陆迟又点了点头。然后他说:“我走了。”
“好。”
他转身走进细雨中。没打伞,背挺得很直。校服背影在灰色的雨幕里渐渐模糊。
林未晞撑着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抬起左手,看着掌心里那颗橘子糖的糖纸。她一直攥着,忘了扔。
透明的塑料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软了,但橘子图案还在,橙黄橙黄的。
她把糖纸仔细展平,夹进了笔记本里。
那天晚上,陆迟做完最后一道物理题时,雨已经停了。
他合上习题册,从书包夹层里取出那个绿色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日期栏停顿了很久。
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在纸面上投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斑。
他忽然想起下午医务室柜面上那颗糖。
在惨白的灯光下,它橙得那么不真实,像从别的世界滚进来的一小颗错误。
他写下日期。然后停了笔。
要记录什么?
低血糖的症状数据?
糖的性价比?
伞面覆盖率的计算?
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排列组合,像他做过无数次的习题。
可这一次,公式全部失效。
他找不到任何一个变量,可以描述她接过糖时睫毛的颤动,或者她笑着说“你说得对”时,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听不出的沙哑。
他最终只写下一行:
“她笑了。原因不明。”
合上笔记本时,金属搭扣发出很轻的“嗒”一声。
和下午那颗糖落在柜面上的声音,很像。
2024年的春天,林未晞在整理旧物时,又翻出了那张糖纸。
周日下午,周屿去加班了,她一个人在家大扫除。
从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她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全是高中时的东西。
糖纸已经彻底脆了,塑料老化发黄,橘子图案褪色得几乎看不清。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放在掌心里。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糖纸上。
有那么一瞬间,它好像又恢复了当年的色泽。
林未晞想起那颗糖的味道。
很廉价的人工橘子味,太甜,香精味太重。
可她记得很清楚,那颗糖让她发冷的手脚慢慢暖了起来。
也记得陆迟把它放在床头柜上时,塑料纸和桌面接触时那一声轻响。
“嗒。”
很轻,但她记住了。
手机响了。是周屿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回来路上买。”
林未晞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纸。过了几秒,她回复:“都可以。”
“那买你上次说好吃的那家烧鹅?”
“好。”
对话结束。她把糖纸重新夹回笔记本,合上纸箱,推回抽屉最深处。
然后她走到阳台。
春天的阳光很好。楼下小区的花园里,有几个孩子在玩,笑声一阵阵传来。
林未晞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高中毕业后的那个暑假,在街上偶遇陆迟。是在一家书店门口,他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看到对方时,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这么巧。”陆迟先开口。
“嗯。”林未晞说,“来买书?”
“帮人带的。”他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你呢?”
“随便逛逛。”
然后就是沉默。
七月的阳光很烈。林未晞看着陆迟,发现他晒黑了一些,头发剪短了。
“我下个月去北京。”陆迟忽然说,“学校那边。”
“哦。”林未晞点点头,“挺好的。”
“你呢?”
“上海。”
“哦。”
又是沉默。书店门口的空调外机嗡嗡作响。
“那……”陆迟说,“保重。”
“你也是。”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林未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叫住他,问问他那颗橘子糖,问问那本《建筑初步》,问问那些笔记本上的记录。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着,看着他走到街角,拐弯,消失在人流里。
就像很多年后,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车流人流,知道那个人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却再也没有见过。
也许以后也不会再见。
林未晞睁开眼睛。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楼下的孩子们还在玩。
她转身回到屋里,关上了阳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