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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首歌突然撞回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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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春天的某个周二,林未晞在加班到第九个小时时,听见了那首歌。
她正对着一份品牌文案的第三版修改意见发呆。
电脑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右下角的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十七分。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中央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里有种停滞的凉意。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音乐APP的每日推荐,自动播放。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陈慧娴的《千千阙歌》。
钢琴声像水滴一样落下来,然后那个清澈又略带沙哑的女声响起:
“徐徐回望,曾属于彼此的晚上……”
林未晞愣在那里。
她记得这首歌。不,更准确地说,她记得这个前奏。
高三某个晚自习的课间,教室里弥漫着咖啡和风油精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正把头埋在臂弯里补觉,耳朵里塞着棉花,试图隔绝后排男生讨论篮球赛的噪音。
然后前奏就来了。
钢琴声穿透教室的嘈杂,轻轻扎破了闷热的空气。
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前排几个女生同时停下了笔,有人小声说“广播站今天居然放老歌”。
然后她看见了陆迟。
他摘下一只耳机,线还挂在脖子上,正转头看向广播喇叭的方向。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他好像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广播里的女声正好唱出第一句:“徐徐回望……”
他摘下另一只耳机,朝她晃了晃,用口型问:“要听吗?”
她摇了摇头,心脏却像被那只晃动的耳机线轻轻绊了一下,漏跳一拍。
重新趴回桌上时,她把脸埋得更深,耳朵却竖起来,努力捕捉那隔着嘈杂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歌声。
那是他们之间,少有的、没有数学题和粉笔灰的瞬间。
手机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林未晞关掉了音乐。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那首歌的旋律还在脑子里盘旋。
她忽然想起陆迟那个绿色笔记本。
她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但那些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文字,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脑海里。
她伸手摸了摸左手食指上的疤痕。
这么多年过去,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白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丈夫周屿发来的微信:“还在加班?几点回?”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马上。”
“微波炉里留了饭,热一下就能吃。”
“好。”
对话结束。
简洁,高效,像他们婚姻的日常。
林未晞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经过公司楼下那家24小时便利店时,她走进去买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没有味道,只有纯粹的、解渴的功能性。
她想起高二那年,她也是这样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玻璃柜里五颜六色的饮料。
碳酸的、果汁的、乳酸的,最后却只拿了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
当时的她以为,选择矿泉水是一种成熟。
现在她二十八岁,可以买任何想喝的饮料,可以加班到深夜,可以在周末睡到自然醒。
可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喝矿泉水。
不是因为买不起,是因为习惯了。
人真奇怪。年轻时刻意培养的习惯,长大后真的成了习惯,却发现那些习惯已经成了自己的另一层皮肤,想撕也撕不下来。
林未晞把剩下的水扔进垃圾桶,拿出手机叫车。
等车的间隙,她重新点开那个音乐APP,找到刚才那首《千千阙歌》。
播放记录显示,这是系统根据她的听歌习惯“猜你喜欢”推送的。
她往下翻了翻推荐理由:“根据您常听的怀旧金曲、粤语经典等偏好,为您推荐此歌曲。”
怀旧金曲。
她笑了笑,关掉手机。
车来了。她坐进后座,报出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听电台里的相声,笑声一阵阵传来,热闹得有些突兀。
林未晞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
上海春天的夜晚还是有点冷,玻璃窗冰凉地贴着额头。
她想起上周和大学闺蜜吃饭时,对方问她:“未晞,你和周屿怎么样?”
“就那样。”她说。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很平静。”她想了想,“没什么争吵,也没什么惊喜。”
闺蜜叹了口气:“你们才结婚三年,怎么就过上老年夫妻的生活了?”
林未晞没接话。
她夹起一片水煮鱼,辣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其实她不太能吃辣,但那天她吃了很多。
平静有什么不好呢?
她在心里想。
平静意味着安全,意味着可预测,意味着不会在深夜因为某个人无心的一句话而辗转反侧。
就像她和周屿的关系。
他会在她加班时留饭,会在周末陪她去看电影,会在她父母来上海时订好餐厅。
他记得她的生日,记得她不喜欢吃香菜,记得她每个月那几天会肚子疼。
他记得所有该记得的事。
只是那些记忆,都停留在“应该”的层面,像一份执行良好的日程表。
车停了。林未晞付钱下车,走进小区。
夜风吹过,路边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路灯下像一场安静的雪。
她忽然想起陆迟笔记本里的一句话,那是她后来偷偷翻看时记下的:
“人对空间的记忆,往往和对另一个人的记忆绑定在一起。
比如这间教室,我会永远记得靠窗第三排的座位,不是因为那个座位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坐在那里的人。”
当时她觉得这段话写得很矫情。
现在她站在自家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那是她和周屿的家——
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她对这个“家”的记忆,是和周屿绑定在一起的。
可那些记忆里,好像缺少了什么。
缺少了什么呢?
电梯上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岁的林未晞,穿着合身的职业套装,化着精致的妆,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看起来得体、成熟、无懈可击。
可她的眼睛很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加班导致的,是更深层的、从内里透出来的倦意。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却发现还在原地。
门开了。
周屿正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声音开得很小。
见她回来,他按下静音。
“吃饭了吗?”
“吃了。”
她撒了谎。
“微波炉里有饭。”
“嗯,我知道。”
她把包挂好,换上拖鞋,
“我先洗澡。”
“好。”
浴室里水汽氤氲。林未晞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身体。
她闭上眼睛,那首歌的旋律又出现了,混在水声里,像遥远的背景音。
“来日纵使千千阙歌,飘于远方我路上……”
她忽然想起高三毕业那年夏天,班级聚餐。
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幼稚的豪言壮语。
快散场时,不知道谁用KTV的点歌机放了这首歌。
当时她已经有点醉了,靠在包厢的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滚动。
然后她看见陆迟站起来,拿着话筒走到了小舞台中央。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唱了那首歌。用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粤语。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唱歌。
声音比平时说话要低一些,有些地方跑调了,但他唱得很投入。
灯光打在他身上,在他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唱到“当某天,雨点轻敲你窗”时,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了她身上。
很短暂的一瞥,可能只有半秒。
但她记住了。
一直记到现在。
林未晞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
镜子上蒙着一层水雾,她伸手抹开一小片,看见自己模糊的脸。
二十八岁的林未晞,还会因为十六岁时某个男生的一瞥而心动吗?
不会了。
但二十八岁的林未晞,会因为十六岁时某个男生的一瞥而难过吗?
会的。
她穿上睡衣,走出浴室。周屿已经关了电视,正在厨房热牛奶。
“喝点再睡。”他把杯子递给她。
“谢谢。”
他们坐在餐桌两头,安静地喝牛奶。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光,像失眠的眼睛。
“周末我爸妈来上海。”周屿忽然说。
林未晞抬起头:“什么时候?”
“周六中午到,住两晚,周日晚上走。”
他说,“我已经订好了餐厅,周六晚上一起吃饭。”
“好。”
“他们说想看看我们的新家。”
“嗯。”
对话又结束了。
林未晞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杯子放进水槽。
转身时,她看见周屿还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周屿。”她忽然开口。
“嗯?”
“你……”她顿了顿,“你高中的时候,有没有特别喜欢过一个人?”
周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
他想了想:“有吧。高二时喜欢过一个女生,隔壁班的,短头发,笑起来有酒窝。”
“后来呢?”
“没什么后来。”他耸耸肩,“毕业就各奔东西了。现在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
林未晞点点头。她以为他会反问“你呢”,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起来,把杯子也放进水槽,然后说:“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好。”
回到卧室,林未晞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音乐APP,找到《千千阙歌》,点了单曲循环。
然后她戴上耳机。
歌声在耳边响起,像温柔的潮水,把她带回那个燥热的、充满粉笔灰和试卷味道的夏天。
她想起陆迟唱歌时的样子,想起他校服袖口洗不掉的粉笔灰,想起那本绿色笔记本里冷静到残酷的文字。
也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就当没看见。”
她真的当作没看见了吗?
没有。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看见了。
在每一个疲惫的深夜,在每一首偶然响起的老歌里,在每一次对现在生活的短暂抽离中。
她都看见了。
看见那个十六岁的自己,站在时间的这一头,拼命朝那个有粉笔灰和《建筑初步》的世界挥手。
可是那个世界,已经永远地关上了门。
耳机的歌声唱到最后一句:
“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林未晞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没入枕头。
而此刻,在上海的另一端,陆迟正站在自己建筑事务所的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他的办公室在二十八楼,视野很好,可以看见黄浦江和陆家嘴的灯火。
桌上摊开着一份设计草图,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手机震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陆工,明天和甲方的会议改到下午三点了。”
他回复:“收到。”
放下手机,他重新看向窗外。
这座他参与设计过不少建筑的城市,在夜晚展现出另一种样貌——
冰冷的、璀璨的、充满距离感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那本绿色笔记本里写过的一句话:
“好的建筑应该让人感到温暖,而不是敬畏。”
当时他觉得自己懂了。现在他不太确定了。
这些年来,他设计了商场、写字楼、住宅小区,每一个项目都符合规范,每一个设计都获得好评。
可那些建筑里,有多少真正让人感到温暖?
他不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那个曾经因为他袖口的粉笔灰而走神的女孩,现在生活在哪一盏灯下。
他只知道,在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在某个中学的器材室里,他递过一副网球拍时,指尖曾触碰到她的手。
那种细微的震颤,他记了很久。
久到后来他设计过那么多建筑,握过那么多人的手,都再也没有过那种感觉。
陆迟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他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旧纸箱。
打开,里面是几本大学时的教科书,一些获奖证书,还有——
那本绿色笔记本。
他拿出来,翻开。
纸页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褪色。他一页页翻过去,翻到记录林未晞的那些部分。
“她说‘骗人’时的表情,需要进一步分析。”
他看着这些文字,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真的是他写的吗?
那个用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笔触,记录另一个女孩一举一动的少年,真的是他吗?
如果是,那他为什么会在写下这些文字时,心跳得那么快?
如果不是,那这些字迹又属于谁?
陆迟合上笔记本,放回纸箱。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滑。
滑到“L”开头的部分。
那里有“李经理”、“刘总监”、“林总”……
没有“林未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