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误差之名爱你》折竹问径

3、我偷看了他的绿笔记本

　　林未晞发誓，她不是特意去找那本《建筑初步》的。

　　周四下午，她只是去还物理竞赛题集。

　　周末要交的读书笔记还没写，她想找本薄一点的散文集应付过去。

　　文学类书架在图书馆最里面，光线不太好，白天也要开灯。

　　她从书架间穿过，手指划过书脊。

　　《文化苦旅》、《目送》、《撒哈拉的故事》……都是被翻烂了的版本。

　　她抽出一本《我们仨》，翻开又合上。

　　不太想读这么沉重的。

　　就在她准备随便拿一本的时候，看见了斜对面书架前的人。

　　陆迟。

　　他站在建筑类书架前，背对着她。

　　还是那件校服，袖口的粉笔灰淡了些，但还在。

　　他微微仰着头，正在看最上层的一排书。

　　下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林未晞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阴影里。

　　她看见他伸手，从书架上取下那本书。

　　深蓝色封面，边角磨白，《建筑初步》。

　　他翻开书，靠在书架旁看了起来。手指搭在书页上，翻页的动作很轻。

　　图书馆很静。只有远处管理员整理书籍的窸窣声。

　　林未晞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我们仨》。

　　她该离开的，可她没动。

　　她看着陆迟的侧脸。

　　他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好像那本书里藏着世界难题。

　　林未晞撇撇嘴——装什么深沉，数学课也没见你这么认真。

　　偶尔他会停下，用食指按住某一行，然后抬起头，目光空茫地看向前方——

　　不是在看她，是在思考。

　　那种神情，和他在数学课上演算难题时不太一样。

　　更……沉浸。

　　林未晞忽然想起小学自然课上学过的“拟态”。

　　有些昆虫会把自己伪装成树叶或树枝。陆迟现在就像一根长在书架旁的“人形书签”，完美地融进这个空间里。

　　“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未晞吓了一跳，转身时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是图书馆管理员，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着老花镜：“要找什么书？”

　　“没……没什么。”林未晞把书放回书架，“我随便看看。”

　　管理员点点头，推着小车走了。

　　林未晞再转过头时，陆迟已经不在那里了。

　　书架前空荡荡的。阳光依旧斜射进来，可刚才站在光里的人不见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走过去，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建筑类书架。她仰起头，看见最上层空了一个位置。

　　就是《建筑初步》原本在的地方。

　　旁边是《建筑构造》、《建筑力学》……全是厚厚的大部头。

　　她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了书架中层。

　　那里有一本《看不见的城市》。薄薄的一本，混在一堆专业书里，显得有些突兀。她抽出来，翻开扉页。

　　借书卡夹在里面。最新的借阅记录是一个月前，借阅人：陆迟。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书塞了回去。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那个笔记本。

　　绿色硬壳封面，就放在《看不见的城市》旁边。很旧了，边角磨损。

　　她认得这个本子——陆迟上课时就用的这个。

　　他怎么把笔记本落在这里了？

　　林未晞伸手，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她环顾四周。图书馆里人很少，远处有两个学生在写作业，管理员在柜台后打盹。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她又看了看那个笔记本。它静静地躺在那里。

　　最终，她把它拿了起来。

　　比她想象的要重。

　　翻开封面，第一页没有写名字，只有一行日期：“2010年9月1日”。

　　下面是几行字，写得很密：

　　开学第一天。新教室在四楼东侧，窗户朝南，上午光线很好，但下午西晒明显，有些刺眼。建议窗帘选厚一些的。
　　座位在第三排靠窗。左侧过道偏窄，两个人并排走会有些挤。右侧暂时无异常。
　　新同桌尚未留意，后续观察。

　　林未晞愣住了。这不像日记，更像……某种观察报告。

　　她往后翻了几页。全是类似的记录。

　　日期，天气，然后是一些看似琐碎的观察：

　　9月15日，阴。教室后面的钟走得偏快，大约快两三分钟。物理老师讲课平时语速平稳，讲到重点时会不自觉地放慢。

　　9月20日，雨。窗台有处漏水，水渍沿着墙蔓延了一小段。该报修了。

　　她快速地翻着。文字冷静、客观，不带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观察太细致了。

　　然后她翻到了9月28日。

　　那是三天前。数学课。她被提问的那天。

　　页面上端还是那种冷静的记录，但下面的字迹变了。笔画有些急促：

　　林未晞被提问。第二小题。
　　她站起来时有些匆忙，膝盖撞到了桌腿，发出闷响。
　　问题没有答出来。她站了将近一分钟，手指一直攥着校服衣角。
　　坐下之后，用笔在练习册空白处反复画圈。
　　看起来非常紧张。或许是没有准备好，也可能是不习惯在众人面前回答。也可能另有原因。

　　林未晞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她记得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可她从没想过，这些会被另一个人如此冷静地记录下来。

　　像在记录一个实验对象。

　　她继续往后翻。心跳开始加速。

　　下一页是昨天的记录。9月29日。

　　体育课，一起借网球拍。
　　递拍子的时候，手指短暂碰到了她的手。很短的一瞬间。
　　她很快把手缩了回去，整个人显得有些僵硬。
　　之后注意到她脸颊有些发红，持续了好一会儿。
　　似乎对肢体接触比较敏感。也许只是不习惯，也可能是对特定的人或场合容易紧张。
　　有待进一步观察。

　　林未晞“啪”地合上了笔记本。

　　她的手在抖。像被人从完全没预料到的角度窥视了。

　　“你在看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未晞浑身一僵。她缓缓转过身。

　　陆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本《建筑初步》，还有一瓶矿泉水。

　　水珠顺着瓶身滑下来，滴在地上，晕开一个小圆点。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那个绿色笔记本上。

　　空气凝固了几秒。

　　“我……”林未晞开口，声音干涩，“在书架上看到的。以为是谁落下的。”

　　陆迟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的？”她把笔记本递过去，像个烫手山芋。

　　陆迟接过来，翻了一下：“嗯。落这儿了。”

　　停顿了一秒。

　　“你看了？”他问。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林未晞心里一紧，嘴上却硬：“就……翻了下。以为是失物招领。”

　　“哦。”陆迟把笔记本夹在《建筑初步》里，“里面都是些乱七八糟的笔记。”

　　“看出来了。”林未晞说，顿了顿，“你记那些干什么？”

　　陆迟看着她，好像在想怎么回答。最后他说：“习惯了。看到什么就记什么。”

　　“连别人膝盖撞桌子都要记？”

　　“那是……”陆迟卡了一下，“那是结构安全观察。桌椅高度不合理容易导致碰撞。”

　　林未晞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骗人。”她说。

　　陆迟没说话。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

　　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只动了一下：“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林未晞被问住了。她没想到他会反问。

　　“我不知道。”她别开视线，“也不想知道。”

　　陆迟点点头。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这本书，”他举了举手里的《建筑初步》，“讲的不只是怎么盖房子。”

　　林未晞看着他。

　　“它讲的是空间。”他说，“空间怎么影响人的情绪，怎么塑造人和人的关系。比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多近会觉得舒服，多远会觉得疏远。这些都是有设计的。”

　　林未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只是站着，看着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嘴唇。

　　“挺有意思的。”最后她只能说。

　　陆迟点点头：“那我先走了。还有作业。”

　　“嗯。”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

　　“林未晞。”

　　她抬起头。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就当没看见。”

　　他说的是笔记本的事。

　　林未晞点点头：“好。”

　　陆迟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穿过一排排书架，在门口的光亮里消失。

　　林未晞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建筑类书架。

　　《建筑初步》被借走了。那个位置空着。

　　她伸手，把旁边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抽了出来。

　　走到借阅台。管理员醒了，打着哈欠给她办理手续。

　　“这本书很冷门啊，”管理员一边盖章一边说，“上一个借的也是个高一的男生。你们认识？”

　　林未晞摇摇头，又点点头。

　　管理员笑了：“年轻人。”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有点暗了。晚风起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响。

　　林未晞抱着那本《看不见的城市》，走在回教室的路上。

　　她想起陆迟说的话：“空间怎么影响人的情绪，怎么塑造人和人的关系。”

　　骑车回家的路上，风把她的刘海吹乱。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想：陆迟那样的人，会为什么事情真正地紧张呢？

　　这个念头让她脚下一顿，车轮碾过一颗石子，颠簸了一下。

　　红灯亮起，她刹住车。旁边音像店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听不真切。

　　绿灯亮了。

　　她蹬上车，拐进回家的巷子。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晚，陆迟的笔记本上，那些记录旁边，多出了用更小的字写着的、像是事后补充的笔记。

　　“补充：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毛衣，眼睛很好看。”
　　“补充：她说‘骗人’时的表情，需要进一步分析。”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远处的街道灯火零星。

　　他想起下午图书馆里，她站在书架间的样子——

　　微微抿着嘴，眼睛看着某个地方，好像在认真思考，又好像在生谁的气。

　　他忽然想起《建筑初步》第89页的一句话：

　　“人对空间的感知，往往从对另一个人的感知开始。”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写得不错，就抄了下来。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明白的不是这句话的意思。

　　是这句话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本书的第8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