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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洗不掉的粉笔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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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未晞后来觉得,她整个高中的重量,都压在前桌那片洗不掉的粉笔灰上了。
高二开学第三周,她才看清楚,那个叫陆迟的男生,右边校服袖口永远糊着一层粉笔灰。
不是不小心沾上的,是吃进棉布纹理里、怎么洗都泛着白的那种。
每次他抬手写板书,或者只是转笔发呆,那道灰白的边就在她眼前晃,晃得她眼花。
九月下午的数学课闷得像罐子。
吊扇吱呀转着,把窗外的梧桐影子切碎,泼在水泥地上。
老师在讲抛物线,粉笔敲黑板的声音又急又重。
“所以这个点的坐标是——”
“咔。”
粉笔断了。
一小截白色划过半空,落在他肩头。他没动,任由它滚下来,在校服袖口又添一道。
“林未晞。”
她猛地抬头。
数学老师正盯着她,眼镜片后的眼睛蒙了层水汽。
“你来说,下一步怎么解?”
教室突然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着肋骨。
林未晞觉得后颈发麻,那里一定钉满了目光。
前排周婷的同桌低下头,肩膀在抖。
她站起来,膝盖骨狠狠撞上桌腿,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桌上摊开的练习册,那些数字和符号突然变得陌生。
她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设……设……”
“不会就坐下。”
数学老师的声音里带着她熟悉的失望,粉笔头扔回盒子,“嗒”一声轻响。
“陆迟。”
前桌站起来。
林未晞看见他校服后背被椅背压出的褶皱,还有袖口那层灰,随着动作飘散在空气里。
他说话时,右手食指在空气里虚虚地画。
林未晞盯着那根手指,指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侧面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迹。
她忽然想起爸爸修自行车时,手指上也是这种洗不掉的污迹。
但陆迟的手是干净的,只是那点墨迹像一个小小的破绽。
走上讲台,他声音平稳,解题步骤清晰简洁,粉笔在黑板上落下又抬起,很快写满半面。
林未晞看着他微微侧身的背影,那些符号与数字从他笔尖流淌出来,熟悉、自然、无懈可击。
林未晞坐下了。
桌面上,那道题的空白处,她无意识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笔尖划破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迟牛逼啊。”后排男生小声咕哝。
没人接茬。
过了两秒,才有几声零散的、干巴巴的“嗯”、“是啊”。
林未晞没回头,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胃里莫名空了一下。
像站在很高的地方往下看,脚底发软的感觉。
下课铃姗姗来迟。
数学老师刚离开,教室就炸开锅。
林未晞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校服面料有洗衣粉的味道,和她头发上残留的洗发水味混在一起——
蜂蜜柚子,甜得发腻。
“未晞,去小卖部吗?”周婷戳她胳膊。
“不去。”
“帮你带可乐?”
“不用。”
脚步声远了。林未晞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
数到不知道第几的时候,她抬起头。
然后看见了那本书。
摊在陆迟桌上,深蓝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建筑初步》。
他正低头看,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指腹有薄薄的茧。
林未晞愣住了。她以为他该在做题。像所有人一样,争分夺秒地刷卷子。而不是看一本……讲房子的书?
她的目光停留得太久。
久到陆迟忽然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过来。
那是一双很静的眼睛。
瞳仁颜色深,像冬夜里结冰的湖面。
他看着你,又好像透过你在看别的什么。
林未晞慌乱地移开视线,去拉笔袋拉链。金属齿卡住了,她用力一扯。
“刺啦。”
声音尖得刺耳。等她再抬头,陆迟已经合上书,塞进抽屉。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太阳还是毒。
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融化的橡胶味。女生们挤在树荫下,看男生打篮球。
汗味、尘土味、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全混在一起。
林未晞坐在双杠上,小腿晃着。她讨厌这种时候,每个人都暴露在光里,所有的笨拙都无所遁形。
“未晞!去借网球拍!”体育老师喊。
她从双杠跳下来,脚后跟震得发麻。
器材室在教学楼背面,终年不见光。推开门,霉味和橡胶味扑面而来。昏暗里,只有一扇小窗投进光柱,灰尘在里面缓慢翻滚。
网球拍堆在铁架最上层。她踮脚去够,指尖刚碰到拍柄——
“要帮忙吗?”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
她吓一跳,转身时手肘撞到铁架。架子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
逆着光,她看见陆迟站在门口,轮廓模糊。
“我……来借网球拍。”她声音发干。
“嗯。”他走进来,脚步很轻,“我也借。”
空间突然变挤了。林未晞往旁边挪了半步,看他轻松取下两副球拍。灰绿色的拍面,网线松松垮垮。
“给。”他递过来一副。
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拍柄的瞬间,也碰到他的手指。
很短的一触。
但就在那一瞬,某种细微的颤动传过来。像是拍弦在抖,又或者,是他手指无意识的战栗。
林未晞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
“……谢谢。”她听见自己说。
“不客气。”陆迟转身走出去。
她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颈。校服领口松了,露出一小截麦色皮肤,汗湿的碎发黏在上面。
他走路时背挺得很直,肩膀比她想象的要宽。
阳光突然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你去哪边?”陆迟问。
“篮球场旁边。”
他点点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没再说一个字。
林未晞抱着网球拍往回走。拍柄上那点震颤的错觉还缠在指尖,久久不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道浅白色疤痕,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走到篮球场边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迟已经走远,背影在晃眼的光里,被拉得很长。他抬手擦汗,袖口那道粉笔灰的痕迹,在白布料上,像一道总也不结痂的伤。
周婷跑过来:“借到了?你脸好红。”
“晒的。”
林未晞把球拍塞过去,走到树荫下,背靠上粗糙的树干。
树影摇晃,光斑在她脸上跳。她闭上眼睛。
后来体育老师说了什么,球是怎么打的,她全没记住。
她就这样背靠着粗糙的树干,闭着眼,听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在闷热的午后,敲着无人听见的鼓点。
放学铃响时,她收拾书包,又看见前桌陆迟的袖子。
粉笔灰还在,被下午的汗浸得颜色发深。
他正弯腰系鞋带,后颈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林未晞拉上书包拉链,“哗”一声响。
她忽然很想知道——陆迟那本讲建筑的书里,有没有一页,在讲什么样的房子,才能让人愿意长久地待在里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骑车回家的路上,晚风已经凉了。她松开一只手,让风穿过指缝。食指上那道疤,被风吹得微微发痒。
红灯亮起,她刹住车。旁边音像店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哑地唱着什么,听不真切。
林未晞盯着红灯跳动的数字,忽然觉得,下午指尖那阵细微的震颤,好像还留在皮肤底下。
很轻,但一直都在。
绿灯亮了。
她蹬上车,拐进回家的巷子。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那片洗不掉的粉笔灰,那本讲建筑的书,还有指尖那点看不见的印记。
所有这些,都成了她十六岁秋天,最寂静也最固执的底色。
那天晚上做完习题,陆迟从书包里取出那个绿色硬壳笔记本。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纸板。
他翻开新的一页,习惯性地写下日期。笔尖悬在横线上方,停顿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约的电视机声,是邻居家在放晚间新闻。
下午器材室昏暗的光线、网球拍柄轻微的震颤、还有她食指上那道月牙形的疤。
这些画面在脑子里反复闪回,像没对好焦的照片。
他最终落笔,写下的却不是那些。
只有一行字:
“明天值日,记得擦黑板。”
合上笔记本时,金属搭扣发出“咔哒”轻响。他把本子塞回书包最里层,那里还放着那本《建筑初步》。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圆。他盯着那个光圈看了会儿,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食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下午那一瞬的触感——
不是拍柄的震颤,是碰到她手指时,那种过电似的、细密的麻。
他把手放进被子里,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