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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偷偷搜索过他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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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种平稳的倦怠中继续向前,像一杯放久了的温开水,不冷不热,刚好能解渴,但尝不出任何滋味。
林未晞开始意识到,记忆是一种会自愈的伤口。
那些旧物带来的冲击会在深夜自动浮现在脑海,清晰得就像刚发生过一样。
她会在凌晨两点突然醒来,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暗蓝。
但一周后,这种症状开始减轻。
她依然加班,依然在深夜回家,依然和周屿进行那种简洁高效的对话。
生活像一台保养良好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地转动。
直到那个周四晚上。
周屿出差了,去杭州参加一个行业会议,三天后才回来。
林未晞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公司楼下的商场转了一圈。
她没什么要买的,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到空荡荡的房子里。
她在无印良品逛了二十分钟,摸过棉麻衬衫的质地,闻过香薰机飘出的雪松味,最后只买了一包厨房用纸。
结账时收银员问她要不要办会员卡,可以积分,她摇了摇头。
回到家已经八点半。她热了昨天剩的外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
电视开着,在放一档装修节目,设计师正激情澎湃地讲解开放式厨房的动线设计。
她盯着屏幕上那些光滑的大理石台面和嵌入式家电,忽然想起陆迟笔记本里的一句话:
“厨房是最容易暴露家庭真实状态的空间。油烟机的清洁程度,冰箱贴的排列,水槽边抹布的折叠方式——所有这些细节,都比客厅的装潢更能说明问题。”
她放下筷子,外卖盒里的炒饭还剩一半。
洗碗的时候,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她洗得很慢,一个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沥水架。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写字楼的灯光像钉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的,她擦干手,走到书房,打开了电脑。
电脑启动的蓝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刺眼。她等了一会儿,直到桌面完全加载出来。
浏览器图标在屏幕左下角,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点开了。
搜索引擎的界面简洁得近乎冷漠。光标在搜索框里一闪一闪。
林未晞的手指放在键盘上。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第三次,她终于完整地输入了那个名字:
陆迟。
回车。
加载的圆圈转了两秒,然后页面刷新。搜索结果跳出来,一长串。她从上往下看。
第一个是某建筑论坛的技术讨论帖,发帖人ID是“陆迟_建筑结构”,时间2018年。
她点进去,帖子内容是讨论某高层建筑的抗震设计,全是专业术语,配着复杂的结构图。
没有照片,没有个人信息。
第二个是某个地方建筑协会的会员名单,2019年更新。
她在列表里找到了“陆迟”两个字,后面跟着“助理工程师”的头衔,再后面是一串数字,可能是会员编号。
没有更多信息。
第三个是某大学校友会的通讯录片段,来自一个需要登录才能查看完整信息的网站。
页面上只显示“陆迟建筑工程学院 2013级”,像博物馆里贴错了标签的展品。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时忽然顿住。
那是一张工地合影,上传在一个小型建筑公司的宣传网页上,时间标注为2021年。
照片像素很低,拍摄于某个施工现场,七八个戴着安全帽的人站成一排,背后是未完工的钢筋水泥骨架。
所有人都穿着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有汗渍和灰尘。
林未晞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她认不出哪个是陆迟。
或者说,每个人都可能是陆迟。
那些被安全帽檐遮住的眼睛,那些被烈日晒得黝黑的皮肤,那些相似的身形和站姿——
全都模糊成一片。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项目团队合影(左三为项目经理陆工)”。
左三。
她盯着那个位置。
那是个身材不错的男人,安全帽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
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像个站岗的士兵。
林未晞看了很久。她试图从那模糊的影像里找出熟悉的痕迹。
但她什么也找不出来。
时间是最彻底的整容师。
它不仅能改变人的样貌,还能改变人存在于世界上的方式。
十六岁的陆迟会在笔记本上写“她笑了。原因不明”,二十八岁的陆迟变成了工地合影里一个模糊的侧影,被标注为“陆工”。
她关掉图片,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搜索结果越来越无关——
同名的律师,同名的医生,甚至还有一个同名的外卖员,在某点评网站上有三条评价,说“送餐很快”。
翻到不知第几页时,她停了下来。
不是找到了什么,是累了。
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运转时细微的嗡鸣声。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的一件小事。
大二那年,某个失眠的深夜,她也这样搜索过陆迟的名字。
当时找到的是他人人网的主页,最新一条状态是大一入学时发的:“新校区,图书馆很大。”下面有零星几个点赞。
她当时盯着那条状态看了很久,最后没有加好友,也没有留言。
只是截了张图,存在一个命名为“参考材料”的文件夹里。
后来那个文件夹和旧电脑一起,不知丢在了哪个搬家途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屿发来的微信:“会议刚结束。你睡了吗?”
林未晞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她回复:“还没。”
“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好。你也早点睡。”
“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她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搜索页面还停留在那里,“陆迟”两个字在搜索框里,像一句未完成的咒语。
她移动鼠标,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最近一小时的浏览记录整齐地排列着:建筑论坛,协会名单,校友会,工地合影......
她选中所有这些记录,点击“删除”。
确认弹窗跳出来:“确定要删除这些浏览记录吗?”
她点了“是”。
页面刷新,历史记录变成一片空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未晞关掉浏览器,又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书房陷入完全的黑暗。
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这个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慢地流动。
她想起陆迟笔记本里关于城市的记录:
“从高处看,城市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每条路都是导线,每栋楼都是元件。人在其中,像流动的电子,遵循着看不见的路径。”
她现在就站在其中一栋楼里,是这块巨大电路板上一个微小的元件。
而陆迟在另一栋楼里,另一个元件。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条导线,无数个节点。电流可以轻易通过,但人不行。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大学班级群。有人转发了一条链接,是关于毕业十周年聚会的筹备通知。
林未晞点开,匆匆扫了一眼——时间定在十月,地点在上海,具体待定。
群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有人问能不能带家属,有人说起谁谁谁已经生了二胎,有人开玩笑说聚会时必须按当年的高考成绩排座位。
她看着那些飞快滚动的消息,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跳出来。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名字。
陆迟。
有人@他:“陆工到时候来吗?听说你现在混得不错啊。”
两分钟后,陆迟回复了。很简单的一句话:“看项目进度。”
没有表情,没有寒暄。
林未晞盯着那句话。她想象他打字时的样子——
是坐在办公室里,还是工地的临时板房里?
是用的手机还是电脑?
打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有没有停顿?
她不知道。
群里的话题很快又转到别处。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到一边。
那天晚上她睡得不太好。半梦半醒间,她又回到了高中教室。
粉笔灰在阳光里漂浮,黑板上写满数学公式。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桌的陆迟正在记笔记,校服袖口那片洗不掉的灰白,随着他写字的动作微微晃动。
然后场景切换,变成那个工地合影。所有人都戴着安全帽,她站在他们中间,却看不清任何一个人的脸。
她想找陆迟,想问他笔记本的事,想问那颗橘子糖,想问贴吧的帖子。
但她的声音发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最后她醒了。凌晨四点十三分。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她伸出手,摸到左手食指上那道疤。
这么多年过去,它已经淡得几乎摸不出来了,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一道浅浅的白线。
但此刻,在凌晨四点的黑暗里,她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第二天上班时,林未晞在电梯里遇见了同事小李。
小李比她小两岁,刚结婚半年,整个人还处在一种甜蜜的亢奋状态。
“未晞姐,你看起来好累,昨晚没睡好?”小李问。
“有点。”林未晞揉了揉太阳穴。
“是不是老公出差,一个人不习惯?”
林未晞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到了。两人并肩走出电梯间,往办公室走。走廊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我老公昨天也加班,”小李继续说,“我等他等到十二点,结果他回来倒头就睡,连句话都没说。”
“男人都这样。”林未晞说。
“是吧?”小李叹了口气,“有时候我觉得,结婚和谈恋爱完全是两回事。谈恋爱的时候,他会在楼下等我两个小时,就为了送一杯奶茶。现在呢,我让他顺路带杯咖啡,他都能忘。”
林未晞推开办公室的门。早晨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
她放下包,给绿萝浇了点水。水渗进土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未晞姐,”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
林未晞愣住了。她看着小李年轻的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真实的困惑。
“我也不知道。”最后她说。
小李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未晞姐你真逗。”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林未晞坐下来,打开电脑。待办事项列表跳出来,满满一屏。
她盯着那些任务,忽然想起昨晚搜索“陆迟”时的那种感觉——
既期待又害怕,既想知道又怕知道。
那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和周屿的相处里没有。
工作里没有。
甚至和父母的通话里也没有。
生活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也平静。没有暗流,没有漩涡,连涟漪都很少。
这很好。
她告诉自己。平静是成年人最珍贵的奢侈品。
但为什么,在搜索一个十年未见的名字时,心里还是会泛起那种细密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痒?
像伤口愈合时的那种痒。
提醒你那里曾经有过伤口,虽然现在已经好了,但痕迹还在。
永远都在。
林未晞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个待办事项。
是一份品牌宣传案的修改意见,客户要求“更有温度,更有人情味”。
她看着那行要求,忽然想起陆迟笔记本里那些冰冷的记录。
那些关于空间、光线、尺寸的数字和描述,看起来毫无温度,毫无人情味。
但正是那些记录,在十年后的某个凌晨,让她在书房的地板上,感受到了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
温度。
她开始打字。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敲出“情感共鸣”、“用户痛点”、“品牌故事”这些词。
屏幕上的字一行行增加,工整,专业,符合要求。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桌沿,最后落在她的手指上。
她左手食指那道疤,在阳光下,泛着很淡很淡的白光。
几乎看不见。
但确实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