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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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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学年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霍格莫德,地点是他选的,在霍格莫德更远的郊外,一片背风的山坡。这里可以望见霍格沃茨城堡和远处黑湖的一角,但人迹罕至。天气阴冷,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他们坐在一棵山毛榉树下。
“小天狼星,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讨论过恒定器的问题了,你自己试过了吗?效果如何?”
“测试了。”他的声音低沉,望着远方荒芜的场地,没有看她的眼睛,“数据……有波动。”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然后他抬起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自己左侧太阳穴附近。
“效果是……矛盾的。”他终于继续,语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仿佛在提交一份实验报告,“它确实能压制噩梦的频率。那些关于摄魂怪、关于冰冷栏杆的常规内容,出现的频率降低了大约三成,惊醒时的生理性恐慌减弱了约四成。这是有效的部分。”
“但是,”他话锋一转,灰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阴影,“它无法过滤烈度。反而……像一面打磨过的镜子,让某些更深、更……粘稠的梦境,变得更清晰了。”
“不再是简单的恐惧。是细节……詹姆眼镜片上最后一点反光的角度。莉莉喊出‘快跑,小天狼星!’时,声音里那一丝极力掩饰的颤抖。”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化为气音,“恒定器把这些记忆的碎片……固化了。它们不再是一团模糊的痛苦,而是一帧帧可以反复播放、审视的……高清晰度画面。”
他猛地转身,脸上有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眼底深处有燃烧的余烬。
“所以,回答你的问题:效果如何?” 他扯出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它让我在夜晚睡得更安稳——安稳得像一具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每一处旧伤都被精准地照亮、剖开。”
他忽然抬手,用力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不再说话。
“我……我从来不知道。我还以为它对你的效果会很好……”她的心在颤抖。
她看到他眼底有清晰的血丝,还有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在中途停住,转而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别摆出那种表情。”他声音沙哑,“这不是失败。至少……不完全是。恒定器本身做不到这一点。它的设计初衷本来就是稳定,而非治愈……清晰地看见伤口,总好过在黑暗中胡乱摸索、让它溃烂。只是……”他顿了顿,寻找着确切的词,“这个过程,需要时间。”
“我想陪着你……可以吗?今晚……我可以去你房间陪你吗?”
她的这句话换来他全身下意识的紧绷和后退,这既是意料之中又让人心头一紧,他深吸一口气,像在积蓄对抗某种巨大引力的力量。
他最终开口时声音干涩:“不行。”
“别拿夜不归宿这个理由搪塞我,乌姆里奇那个癞蛤蟆已经被打跑了,还有三天就放暑假了,所有人都在放羊,没人会注意到的。”
他紧盯着她的双眼。
“还有……我已经成年了,小天狼星。”
他不会猜不到她的言下之意是什么。他看着她,灰眸里是混杂着恐惧、孤注一掷和某种深沉依赖的复杂风暴。
“不行。”他把字咬得很重。
他们四目相对,如同角斗场中针锋相对的野兽,一旦谁先移开目光就意味着一败涂地。他的眼神中带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恳求,她心如磐石地瞪着他。
“你还真是……步步紧逼啊,长官。” 最终他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发干,“好吧,但要等到你放假。而且,遵守我的规矩。”他语气不容置疑,“你的魔杖必须放在你触手可及的位置,并且保证我绝对无法触及。并且,我要求你,在感知到任何异常魔法波动或我表现出攻击性前兆时,立即对我使用石化咒或昏迷咒。”
她当然知道那即将被摊开的是怎样一个血淋淋的夜晚。她对他的执着和包容令他心悸。
所以他允许她靠近他的深渊,但必须站在他亲手划定的、他认为能保护她的安全线之后。
“好,可以。”她说,声音平静。
那天晚上她彻夜未眠。
00:47时魔法恒定器开始报警,魔力场曲线出现一个极其细微但尖锐的凹陷,紧接着,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抽气声,打破了寂静。他在睡梦中蜷缩起来,手指猛地攥紧了床单。
“跑……不对,方向……”
一声模糊的呓语,带着困惑的痛苦。然后是急促的喘息,他的身体轻微扭动。
再然后世界陷入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专注地记录下这个时间点。之后,她抱着膝坐着,靠在床头上,听他不规则的呼吸和心跳,看他在残酷的梦魇中挣扎、呻吟、坠落、喘息,她的心脏揪紧,她朝着他的黑发伸出手去,想要抚摸他、想要拥抱他——然后被他亲手设下的屏障挡住。
整个夜晚,他一次又一次地被撕扯着。她目睹也聆听着这场残酷的拉锯战。夜的气息冷冽,她脸颊上的泪水滚烫。
这是一场无声的战争。那道半透明的魔法屏障像一道静默的瀑布,微微发光。寂静的夜有着成倍的重量。
天光微亮时,他醒了。
几乎是在恢复意识的瞬间,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看向她所在的角落,目光锐利如刀,直到确认屏障完好无损、她安然无恙、魔杖仍在原位,那骇人的锐利才像潮水般褪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了然。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要触碰她,但是手臂定格在空中片刻,又无力地垂下。最终他只是坐起身,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然后看向她。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结果如何?”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异常平静,“顾问?”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仿佛在等待一份与他自己无关的实验室报告。
“数据……有一定的规律。恒定器不是完全没有用,噩梦的频率和强度在后半夜都有逐步下降的趋势——你有在好转。”她咬着嘴唇说,内心祈祷他不要在她脸上发现哭过的痕迹。
他点头,挥手撤掉了他们之间的魔法屏障,凝视着她的眼睛。
“但是你要知道……路还很长,我可能需要几年的时间才能足够稳定。”
“我可以等,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哪怕你爱上了别的女人,我也可以等,除非有一天你亲口告诉我你不爱我,否则我都会一直在这里,在你回头就可以看见的位置。”
她猛地凑上前来,她的嘴唇离他只有几英寸的距离。
小天狼星像触电般的弹开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灰眸里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近乎惊骇的震动,仿佛听到了比任何恶咒都更可怕的预言。
“住口。” 他嘶声道,声音紧绷得发颤, “别再说这种话。永远别再说。”
他抬手用力抵住自己的额头,指节发白。
“一辈子?等我?哪怕我爱上别人?”他重复你的话,每个字都像在咀嚼毒药,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到极致的荒谬感,“我不要你等。不要你把自己钉在‘回头就能看见的位置’!那是什么?是备用选项?是忠诚的纪念碑?” 他的声音因激烈的情绪而破碎,“我要你活!热气腾腾地活!去爱,去恨,去尝试所有可能性!如果……如果在这狗屎的几年里,你遇到了能让你立刻笑出来、而不是需要你用一辈子去等待的人,你他妈的给我头也不回地走过去!”
然而沉默了几秒后,他的肩膀垮下,声音低沉下去,语气已经变得近乎哀求:“别为我停留……别把我想得那么重要,重要到值得你用一辈子下注。给我点压力是好事,但别给我……你全部的人生重量。我背过的东西够多了,不想再加上你的‘等待’。”
那一瞬间她觉得心被刺痛了。什么叫做“我背过的东西够多了,不想再加上你”?她的爱对他来说是负担吗?
但随即她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她自以为的深情、坚定、温暖的誓言、近乎无条件的承诺、给予他最大的自由和空间,在他听来可能更像一种压力。如今的他,一定很害怕自己配不上这样无条件的爱,他还没准备好相信自己是值得被这样等待的。
她觉得好委屈,明明她向他表露的爱意是如此纯粹、如此至高无上,他却拒绝接受。但她应该向他退让——至少表面上如此。
他希望她是自由的,她应该理解和包容他的这份良苦用心,她希望他能看到她的爱是成熟的、勇敢的,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小孩子脾气。
“对不起,小天狼星,我不想让你感到有压力,我只是……渴望你知道我可以不计回报地爱你。但我答应你,要是我遇到另一个能让我笑的人,我会奔向他的,好吗?”
她那几乎条件反射一般的妥协让他颤抖了一下。
“好。” 过了很久,他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样就好。”
他的脸上已没有之前的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种近乎苍白的平静,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浓重的黑眼圈。他靠过来,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
“不是‘奔向’。”他忽然纠正道,声音很低,“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我要求你,是走过去的。一步一步,看清楚,想明白。不许跑。”
他抬起手,这一次,指尖终于越过了所有无形的界限,非常轻、带着细微的颤抖,碰了碰她的脸颊,一触即离,如同被烫到。
“别让我成为你的牢笼。”
他补充,目光落在她眼睛上,灰眸深处是某种近乎脆弱的确信,那里面没有承诺,没有浪漫,只有一种沉重的、清晰无比的决心。
“现在,出去。我需要……一个人待会儿。消化一下这些新数据。”
他没有说早安,也没有更多的告别。只是侧过身,为她让出了离开房间的路。像一个在暴风雨后,需要独自检查船体损伤的船长。
但她知道,终有一日,海平面上不会再有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