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向阳》把积木拼完

9、牛奶

　　“你好，有人吗？”

　　路口一栋二层小楼下，向晚抖抖身上的水珠，推开了木头包边的玻璃门。

　　小楼是海洲常见的旧式砖房结构，不过明显刚被人翻新过不久，外墙洁白干净，除了门框旁边两盏静静散发着暖光的马灯，再无其他多余的装饰，甚至，连招牌也没有。

　　透过玻璃门窗往里看去，半开放的厨房和几张整齐的木质餐桌一览无余，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个小餐馆。

　　向晚犹豫着推开门，没想到里面却空无一人。

　　“你好，打扰了？请问……有人吗？”一条白色布帘挡住了往里廊道的视线，只能隐约看到，半掩的布帘之下，一条木质台阶通往二楼的住房。

　　向晚往前走了几步，加大了声音，朝布帘里面叫到。

　　可是还是没有人回应。

　　“算了……”向晚认命地低下头，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门口玻璃门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来啦！”一个年轻的男声随之响起。

　　向晚被吓了一跳，诧异地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身穿白色T恤、棕色短裤和人字拖的年轻男子，怀里抱着一只猫，笑着走了进来。

　　雨水沾湿了他的头发，他却毫不在意，随手抓了两下，对向晚明媚地笑道：“来啦！吃点什么？”

　　“啊……”向晚没反应过来，指尖还攥着书包带，就那么怔愣在了原地。

　　“嘿嘿，”男子安抚性地摸着怀里发抖的猫，扬扬下巴示意向晚去看墙上挂的手写板，补充道，“那里写的是今天的菜单，你先看看想吃点什么，我给它擦干了就给你做。”

　　小小的一块黑板，还留着一大块的空白，就写了几行字，向晚随着男子的目光飞速瞄了一眼，又飞速地转回了头：“嗯…好。”

　　男子笑了笑，没再说话，把猫放在角落，略过向晚，掀开帘子上了楼。

　　等到楼梯间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向晚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家店的老板，真是年轻，也……真是好看。”

　　被雨淋湿的小猫冻得发抖，蹲在角落警惕地盯着向晚，满眼戒备地喵喵叫着。向晚怕吓跑它，一动也不敢动。

　　于是等王路阳从楼上拿着毛巾下楼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的场景，高中生僵硬地直直站着，就像武侠小说里被人点穴了一样。

　　王路阳忍俊不禁，嘴角往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递给他一条白色的毛巾：“不用那么紧张，没事的。”

　　向晚接过毛巾，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一身狼狈，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谢谢。”

　　“不客气。”王路阳笑了笑，拿着另一条毛巾走到角落，轻轻地给小猫擦起毛来。

　　细细的肉丝铺满了大半个碗，旁边还卧着两个金黄焦脆的煎蛋，搭配着翠绿的青菜，浓郁的汤汁，一看就让人食欲大开。

　　一碗热气腾腾的廋肉清汤面吃下大半，抽痛的胃被安抚下来，向晚感觉从身到心都熨帖极了。

　　笑起来很好看的年轻老板，没有像那些八卦的阿姨大伯，故作热情地向这个雨夜到访的高中生搭话聊天，问些“家住哪里？”“这么晚了还不回家？”“怎么没带伞吗？”诸如此类的问题，只是给他煮了一份美味可口的面条，又不声不响地附赠了两个煎蛋。这对于今晚略显狼狈的向晚来说，简直算得上是体贴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把路边的景观树吹得哗哗作响，向晚突然感觉，全世界好像只有这个不大的小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像是汪洋大海里的一只小船，世界末日里的“诺亚方舟”，承载着全部的安全感，仿佛只要待在这里，外面的风雨就都与自己无关。

　　尽管这还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

　　抑制住心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向晚咽下一口面条，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年轻的店主，只见他安静地拿出一个小碗，给捡来的小猫倒上兑好的奶粉，放在角落，然后远远地蹲在旁边看猫吃了一会儿，又走进了厨房。

　　两分钟过去，向晚的清汤面刚见底，一杯温热的牛奶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向晚有些诧异地抬起头，又对上了那双笑盈盈的，让他有些不敢直视的眼睛。

　　年轻的店老板站在桌子前，轻声对他说了几个字——“慢慢喝，不着急。”

　　默不作声的纵容和体贴，让向晚麻木的心有些颤抖，那些被压抑的痛苦和委屈好像嗅到了一丝春雨的味道，迫不及待想要破土而出，放肆生长。

　　向晚用力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波动，嘴角僵硬地弯了弯，挤出了一个不太像笑容的笑容：“谢谢。”

　　“没事。”王路阳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轻轻地走开了。

　　猫喂了，人也喂了，好像没什么事情了。王路阳走进厨房转了一圈，找不出事情做，又走了出来。

　　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他看到一半的书，他摸过去刚想坐下，就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看见身后的高中生警惕地抬起了头。

　　“自己坐在这里，会给他一种关门送客的压力？”王路阳福至心灵，好像突然读懂了身后人的心思，将书收到收银台放下，又走进了厨房。

　　干脆趁着这个机会，给厨房锅碗瓢盆来个大扫除吧。

　　王路阳翻出厨房里的用具，打开水龙头，叮叮咚咚地洗了起来。果然，那个高中生挺直的脊背，肉眼可见的放松，弯了下去。

　　水槽里的水哗啦啦流着，王路阳看看喝奶的猫，又看看喝奶的高中生，心中竟然有一种捡了一只小猫和一条小狗的感觉。

　　吃饱喝足，又沉默着坐了好一会儿，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了，向晚掏出一张红色的纸币，一边提着书包往门口的收银台走，一边对着厨房的方向叫道：“你好，结账。”

　　王路阳正收拾着厨房的餐具，闻言抬起头来，指指角落的猫，有些戏谑地笑道：“不用啦，请你们两吃的。”

　　角落里的小狸花喝饱了奶，正闲适地舔着毛，原本贴在身上的毛舒展开来，像是一只威武的小狮子，竟然还是一只长毛猫。

　　“它和我，‘我们’？”向晚看看角落那只“小狮子”，半天没说出话。

　　“真的不用了！”看出了向晚的犹豫，王路阳拧干抹布，指指他手中举着的钞票，替他找着理由，“说了请你的就是请你的，不用有负担，况且我这里刚开张，没有备多少零钱，你就当帮我省一点吧，哈哈哈。”

　　面对这个陌生老板体贴的关怀和善意，向晚实在有些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干脆直接推门走了。

　　王路阳把收拾好的餐具放进消毒柜，半天没听到小高中生的回答，转过头，就看到玻璃门轻轻地关上了。

　　真是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王路阳一边想着，一边擦干手上的水，快步从厨房追出去，可是空荡荡的街头哪还有那人的影子，只有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王路阳无可奈何地笑了一声，小声喃喃道：“跑那么快，好歹也带把伞走啊。”

　　猫咪吃饱了也暖和了，躲到椅子下打起盹来，王路阳收拾完厨房，正准备关了门上楼睡觉，就和推门而来的一个身影迎面撞上。

　　王路阳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疑惑地看着去而复返的向晚：“什么东西落下了吗？”

　　向晚摇摇头，刚擦干的头发，去雨里跑了一遭，又变得湿哒哒的，雨水随着动作溅出一滴，刚好溅到王路阳的脖子上，顺着他的脖子往胸口的位置滑去。

　　“没有，我去便利店换了零钱。”向晚眼睛亮亮的，摊开手心，一大把零钱静静地躺在里面。

　　那滴雨水顺着脖颈滑过胸腔，触碰到温热的肌肤，冰得王路阳一颤。此刻，他好像才开始认真审视面前男生的脸。

　　“高中生”这三个字的概念变得清晰起来，具化成了面前这个沉默、细腻、敏感又有些倔强的男生，不像小狗，像一头小兽。

　　王路阳看看向晚，又看看他手里那一大把的零钱，终于没忍住，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看着王路阳明媚的笑脸，一抹红色慢慢爬上了向晚的耳朵，24小时的便利店实在太远，他又跑得太急，以致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着。

　　向晚转开自己的视线，可是几秒过后，王路阳还是没有要伸手接住的意思。

　　呼吸和心跳一样不稳，向晚咬咬牙，鼓起勇气拉起王路阳的手，把零钱一股脑地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谢谢，真的特别特别好吃。”向晚满脸认真，带着一丝局促，说完，不等王路阳回答，转头急匆匆地又冲进了雨里。

　　王路阳捏着那把零钱，手心中，一个硬币被少年人的体温烘得热乎乎的。

　　“等等！”他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跑到后门抓上雨伞，急匆匆地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