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向阳》把积木拼完

8、海洲

　　“根据气象部门发布的最新消息，今年第6号台风‘海棠’登陆路径再度转变，于7月26日13点30分在我省东南沿海地区登陆，受“海棠”影响，26日，我市大部分地区有中到暴雨，并伴随7至8级阵风，请市民朋友外出注意防风防雨和交通安全。”

　　学校小卖部，电视机里的新闻报道还在兀自继续着。圆滚滚的何佑安将收银台前的零食饮料一把扫进怀中，大步向教室跑去。几个提着垃圾桶的同学与他擦身而过，笑嘻嘻地打趣道：“大熊猫，抱紧点，别弄丢了。”

　　何佑安憨厚一笑，没有半点恼怒：“嘿嘿，丢不了，丢不了！”说着，继续拖着圆滚滚的身形往八班的教室跑去。

　　已经过了放学的点，何佑安他爸还被堵在来接他的路上，他只好先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啊，‘放暑假前一天’——本该是个多么开心，多么快乐的日子啊，偏偏遇上这烦人的台风，让人想走走不了……”何佑安把零食往桌上一丢，随口向同桌向晚吐槽道，“我说二中也真是，高二最后一个假期还要补课，太压榨了，要是少上这十几天，哪能碰上这台风。”

　　教室里还没走的同学也不少，只是大多数都在开心地聊着天收拾东西，准备迎接高中生涯最后一个短的不能再短的暑假。只有向晚，安安静静地埋头做着物理卷子。

　　见向晚没搭话，何佑安拆开薯片咔呲咔呲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继续道：“对了，向晚，你家里有人来接你吗？下雨天不好打车，要不要坐我爸的车走，我叫他送你一程。”

　　“不用了，”往选择题的空格里填上一个A，向晚终于开了口，“有人来接我，你自己先回去吧。”

　　何佑安咕噜咕噜灌下大半瓶可乐，爽快道：“那行，暑假回来再见了！”

　　“嗯，好。”向晚应了一声，继续埋头计算下一题。

　　海洲二中放学本就晚，天气不好，天色显得愈发暗沉了。等向晚做完一套物理试卷抬起头，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了。

　　桌椅板凳被值日生收拾得整齐利索，只有旁边何佑安的桌面上，还放着特意留给他的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窗外的雨哗啦啦地下着，比刚才小了一些，但依然绵密。

　　向晚看看手表，收拾好暑假要做的卷子资料，把面包牛奶放进书包，又从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取出春秋校服外套披在身上，往楼下走去。

　　他和何佑安说谎了，他知道根本不会有人来接他。

　　平时不会，今天更不会……

　　东安巷一带是老城区，民房沿街排得密密麻麻，抬眼望去，满目都是凌乱的电线和空调外挂机。台风一来，家家户户门窗紧锁，往常喧闹的麻将声也消失了，显得格外冷清荒凉。

　　向晚把自行车停在巷口的车棚里，将书包从湿透的校服外套里扯出来抱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往家门口走去。

　　雨水滴滴嗒嗒敲打着地面，向晚侧身躲在一栋三层小楼的屋檐下，正准备掏钥匙，就听到房子里传出了一声闷响。

　　贺婉婉拿起烟灰缸重重一摔，厚实的水晶玻璃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说话啊，向名成，你哑巴了？把我从牌桌上叫回来，就是来看你摆脸色的？”

　　沙发前的向名成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中择好的菜放进菜篮里，准备去厨房：“算了，今天不想和你吵架。”

　　“‘不想和我吵’，呵，这话我听够了。”贺婉婉往前两步，夺过向名成手中的菜篮，啪一声摔在地上，“向名成，你能不能别那么孬，别总想着逃避！这么多年了，你总说你不想，你在乎过我怎么想吗？从来就不在乎！”

　　“贺婉婉！”看着刚收拾好的蔬菜瓜果被打翻在地，向名成的声音里带上了怒意，“好啊！你要揪着不放，那我就来问问！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今天加班，拜托你去接一下向晚？可是人呢？”

　　“呵，”贺婉婉冷笑道，“他没手没脚，自己不会回来吗？还要人去接？还有，加班？你也好意思提？40多岁了还天天给人当跑腿，一天到晚加班加班，有什么可骄傲的？”

　　向名成抹了一把脸，眼窝里尽是无奈和疲倦：“贺婉婉，平时就算了，今天孩子放假，你能不能稍微有点当妈的样子。外面台风这么大，孩子回来会不会淋雨？上了一天学会不会饿？你想过吗？别人家孩子放假回家都是众星捧月地哄着，向晚呢？你要让他回来连顿热饭都吃不上吗？”

　　“热饭？他凭什么？向星这辈子都吃不到了，他凭什么？”

　　“你！……说过多少次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别再提了！”

　　“过去？向名成，你过得去，我过不去！你只记得今天你儿子放假，记不记得今天也是你女儿的祭日！五年前的今天，我的向星永远离开了！都是因为他！都是因为你的宝贝儿子向晚！”

　　“你还想让我去接他，想让我对他好？你清醒一点！这辈子都不可能！”

　　“贺婉婉！够了！真的够了！你要我们都活不下去是不是？”

　　“是！如果我死能换星星回来，我愿意死一百次！一千次！”

　　“贺婉婉！”

　　屋内的“战火”还在继续，一门之隔外的向晚，安安静静地站在狭窄的屋檐下默默听着。

　　伸进书包里想要掏钥匙的手卡在原地，雨丝从半开的拉链口飞进，打湿了书包里的试卷，可是他却仿佛毫无察觉。

　　直到雨水浸透了书包，触碰到胸口的皮肤，冰得他一激灵，他的身体才轻微地动了动。

　　以往的经验告诉向晚，这不是个出现的好时机，如果不想让局面变得更遭的话。胸腔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向晚将本想掏钥匙的手一转，摸出了旁边的手机。

　　在校期间不准使用手机，向晚关机了还没打开，也不知道向名成给他打过多少电话。拉开的书包拉链被重新拉上，向晚一边给手机开机，一边向停车棚缓缓走去。

　　雨水把车棚彩钢瓦敲得哐哐作响。手机画面里，一大一小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随后，跳出了一条未读短信。

　　“向晚，不好意思，爸爸今天加班，忘了和妈妈说让她去接你，你记得自己打车回来，别淋到雨了，打不到的话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半个小时前，正是雨大的时候。向晚看着手机黄色的屏幕，两只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敲，“爸，今天班级有聚会，我晚点回家。”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不用接我，我蹭同学家的顺风车一起回。”

　　“滴”，短信显示发送成功，不过这会儿的向名成估计也没空看。向晚把手机扔回书包，茫然地望向车棚外。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夏天，天却黑得这么早……

　　社区最近小偷猖獗，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盗窃事故，不少电动车的电瓶也被偷了。见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站在车棚里，好久都没动，巷子对面的邻居探出头，远远打量着。

　　过了一会儿，另外一扇窗户也被推开了。

　　再这样下去，真是要惊动保安了，黑暗中，向晚更能看得清那些从光明里探出来的脑袋，嘴角苦涩地弯了弯，然后踏进雨幕，毅然决然地朝巷子外走去。

　　路灯下，他单薄的影子倒映在地上，又瞬间被雨滴砸得粉碎。

　　老城区排水不好，大雨天积水就更深了。向晚拣着水浅的地方漫无目地走着。直到天空彻底黑透，胃部传来隐隐的疼痛感，他才停下了脚步——没吃晚饭，胃痉挛了。

　　细碎的抽痛随着迈开的脚步一阵一阵袭来，让向晚举步维艰，彻底走不动了。

　　刮着风下着雨，大街上行人寥寥，路边的店面也都紧闭着大门。向晚停在路边，正想着去哪里找个便利店坐一会儿吃点东西，没想到拐角处突然驶出一辆汽车，擦着他的身体飞速开过。

　　向晚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侧身躲闪，踉跄一圈堪堪躲过汽车，却哐当一声撞上了路边的市政垃圾桶，腿一弯，整个人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手掌被粗粝的地面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书包里的牛奶盒被压得“嘭”一声闷响，一圈白晕从书包周围渗出，消融在了积水里。而那辆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对于别人来说，今天所有的一切算得上是倒霉糟糕了，而向晚，却坦然地接受了——所有的“霉运”都是对他过往错误的惩罚，他应该受着，就算再痛，也要自己一个人默默受着。

　　向晚捂着火辣辣的手掌，就那么平静地坐在地上，抬头看向茫茫黑夜。他想，好神奇，宇宙这么大，却没有他的安身之处，哪怕一平米，一厘米，一毫米都没有。

　　雨丝细细密密，流到嘴里带着微微的苦味。

　　又一辆车驶过，溅起高高的水花。水花落下的瞬间，向晚忽然瞥见不远处，有一间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