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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存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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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腆着脸留下来的,是自己。向晚却后悔了。
来到建城后,几千个日夜的寻找咂摸;深夜失眠时一次又一次的演练想象;甚至站在镜子前,模拟过好多次的微笑角度,在他真正面对王路阳时,都显得那么无用可笑。
他后悔了,他应该做好准备才来的。
而不是像现在,头也乱,心也乱,将如此宝贵的和王路阳见面的时间,沉默着浪费掉。
向晚气孟禹,气王路阳,更气自己,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好沉默着,将碘伏粗暴地涂在额头上。
而在他对面,看起来好像内心毫无波动,稳稳坐在另外一条沙发上的王路阳,一样心乱如麻。
分手的时候明明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要见这个人,永远恨他,怨他,绝不原谅。可是王路阳,做不到。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拿向晚毫无办法。他讨厌这种“毫无办法”,甚至因为这种“毫无办法”而无比烦躁。
他刻意拉开了距离,在一旁冷眼看着向晚莽撞的动作,看着看着,心中的烦躁慢慢被不忍取代了,他再也受不了向晚这近乎自虐的举动,走上前去,一把夺过了向晚手中的棉签,有些恶狠狠地说道:“店里还要营业,处理好了,赶紧走。”
说着,便麻利地将碘伏涂抹在向晚额头的伤口上,再拆开纱布,按住了渗血的地方。
“嘶……”药效还没有过去,王路阳自己也在强撑着,下手没有把握住轻重,碰得向晚皱了皱眉头。
王路阳紧张得抿了抿嘴唇,说出来的话却好像这就是他故意的:“找人打架就应该想到后果,活该自找的,痛也得忍着。”
向晚自嘲地笑笑,轻声回答道:“痛?这点还算不上痛。”
向晚仰着头,任由王路阳在他的额头上贴着医用胶布:“王路阳,不要小看一个蹲过监狱的人。”
感受到王路阳的动作停了下来,向晚轻轻咬了咬嘴唇,继续道:“这点小伤口,还算不上痛的。毕竟那个孟?禹?和里面不要命的变态们比起来还是差点的。大冬天用冷水把人浇透了,扔在厕所地板上,踩着手指慢慢磨慢慢碾,那才叫痛……”
“够了!向晚。”王路阳好像并不想听向晚说这些,他把棉签一扔,退开了半步,身体也在微微发着抖,“你之前的生活的生活我一点儿也不关心。”
“所以,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了。”王路阳一句话点破了向晚的小心机,“这会让我觉得我当年很蠢,太蠢了,才会被被你的可怜迷了心智。”
“我……”曾经百试不爽的“纵容”,原来现在已经是王路阳想要抹去的“污点”了,向晚直起身子,鼻头一酸,红了眼睛。
王路阳就站在他的面前,不到一米,可是为什么,却觉得隔着天堑般遥远,无法触及。
“对不起……”巨大的悲伤从胸口涌出,淹没了所有的语言。向晚深深埋下头,沉默了半晌,终于将他欠了王路阳十年的那三个字说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
知道“对不起”,为什么当初还要那样做。王路阳侧过身,没忍住滚下了一滴泪,他伸手掐了掐手臂的伤口,很想好好质问向晚,现在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算了……”
王路阳又往退后了两步,苦笑道:“算了……算了,你休息好了就走吧,今晚,我们就当没见过。”说着,就转身往门口走去。
实在有点撑不住了,今晚的他太累了,莫名其妙的药、伤口、孟禹,还有向晚,所有的一切都让他太累了,他撑不住了,他要离开,离开这里,离开向晚。
“就当没见过?什么叫就当没见过?”向晚听出了王路阳的言外之意,心中慌乱无措,他想,王路阳是真的不要他了,连恨也不愿意分给他了。
“不行!不可以!”这个绝望的事实让向晚彻底崩溃了,他的行动比理智来得快,蹒跚着两步追了上去,一把拽住王路阳的手就要把他拉回来。
可是他受伤的腿,又怎么承受得住两个人的体重,向晚拉扯着王路阳,两人身体一歪,眼看着就要倒在地上。
千钧一发之际,向晚出自本能地将王路阳护进怀里,一只大手紧紧包裹着他的后脑勺,带着人往沙发一偏,两人一起倒在了沙发上,沙发扶手上还没来得及扣上的医药箱被顺势打翻,药瓶药丸滚了一地。
药性还远远没有过去,全靠意念和放血苦苦撑着,王路上身上已经汗湿了一片,向晚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让他发出一声难耐的低吟。
向晚压倒在王路阳身上,直观地感受到了王路阳身体的滚烫,他就那么楞了两秒,突然恍然大悟,心中燎原的大火撕开了一个口子,烧的理智全无:“算了?算了?你说算了,是因为那个孟禹?”
“你就那么爱他,爱到我没眼色地打扰了你们,你还能这么……?”
向晚不敢置信地看着王路阳,绝望的怒意,将眼底烧红了一片。
“牛啊,王路阳,我真的很好奇,你现在每天到底过得什么日子?”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囚徒,狠狠地将王路阳压制着,“就这么离不开你的男人吗?”
“可是那怎么办?他不在了,”向晚泄愤般在王路阳发白的脖颈上咬了一口,就算是恨,他也要王路阳分一点给他,“现在在这里的,只有我。”
王路阳尝试着挣脱向晚的束缚,可向晚此时的力气大得惊人,他的挣扎无济于事。耻辱和痛苦逼得他快崩溃,偏偏那人没有要罢休的样子,咬完他发白的脖颈,又抬起头来,仿佛要把眼前的一切都深深刻进骨子里一样,用充满占有欲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描摹着他的嘴巴、鼻子、眼睛、耳朵……
温热粗重的呼吸缓缓扫过王路阳的脸,像是另外一种程度的亲吻:“我告诉你,别想算了,不可能算了。”
“我绝对不可能让你忘记我……”像是终于确认好了身下的人是谁,向晚看够了,又埋下头,重新咬上了王路阳的脖子。
心跳响如鼓锤,向晚靠近了王路阳才知道,比起这个人,那半杯药酒根本算不了什么。这个人只用呼吸,就能让他不能自已。十年前,两人也曾这样,亲密无间地拥着入眠。
挣扎无济于事,身体溃不成军,王路阳痛苦地流下了一滴泪,闭上眼睛破罐破摔回答道:“我过得什么日子?向晚,我来告诉你,我现在过得什么日子,那姓孟的,根本不是我的什么爱人。”
感受到身上人的动作停了下来,直起了身,王路阳有些癫狂地笑了笑:“他只是我无数伴侣中的一个而已,除了他,我还有姓张的,姓黄的,姓孙的.…..无数个……”
“你说的对,我离不开男人,我每一天晚上,都像你今天看到的这样,和男人们调情、拥抱、接吻……简直是要多爽有多爽。”
“你!”向晚被王路阳的话震惊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现在是体会到了,对于我来说,这才是最好的生活,每天纵情声色,不用负责,比傻不拉几谈他妈的纯情恋爱好多了……”
“你!”心中的大火熊熊燃烧,向晚再也听不下去了,大声阻止道,“王路阳!”
“哈哈哈。”可惜伤人伤己的话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停不下来了,王路阳笑着,继续说道,“我都快忘了,你没尝过那种滋味吧?可惜了,今天能这样胡乱亲两口已经极限了,没有孟禹,我还有其他人,你排不上号,没这机会了。”
“王路阳!”再也听不下去了,向晚只想让王路阳停下,口不择言道,“你他妈贱不贱啊?”
“贱?”王路阳被向晚这句话骂懵了,安静了两秒,突然疯狂地挣扎了起来,“向晚,谁他妈都能来骂我贱,就你不行!”
钳制着自己的双手慢慢松下,王路阳还在继续:“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凭什么!”
一滴潮湿的液体猝不及防地滴在了脸颊上,王路阳的声音戛然而止,张口却突然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一片黑暗中,向晚哽咽着开口:“王路阳,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说的,恨我怨我。”
“你来打我、骂我、恨我怨我啊,都可以,都可以,为什么要‘算了’,为什么要作践自己,为什么,为什么……”
一声惊雷炸响在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被车队后勤帮忙接回来的“垃圾”从睡梦中惊醒,瘸着脚踱步到门口蹲着,已经超过了“冷面铲屎官”回家的时间,可是他还没有回来。
“垃圾”有些不安的等着,直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密码锁滴滴滴的声音终于响起,它还没来得及往旁边躲,就被迎面而来的人踩到了尾巴。
向晚浑身湿漉漉的,打开灯抱歉地看了一眼尖叫着跳开的小猫,然后踉跄着走向卧室。他身上的水把地板淌湿了一大片,满脸的伤口被雨泡得发白,可他仿佛没有知觉似的,半跪在床边,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堆破旧的存折。
“海洲信用社 户名:向名成 日期20140718 支取或存入:+1980 ”
“海洲信用社 户名:向名成 日期20160101 支取或存入:+ 847”
“海洲信用社 户名:向名成 日期20191203 支取或存入:+ 1329”
十几本存折,密密麻麻印满了字,每一笔交易金额都很少,但每一项都是存入,日期跨度长达7年。向晚一页一页地翻过,终于呜呜呜呜地放声大哭起来:“爸,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
酒吧休息室里一片黑暗,只有城市微弱的灯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模糊的光影之中,王路阳蜷缩在沙发上,眉头蹙在一起,两只手放在身下。
即使他咬紧了牙齿,细碎的声音还是混合着痛苦的呜咽,从嘴边溢出,“贱不贱啊?”向晚的话一遍遍在他耳边回响,两行泪从王路阳的脸上缓缓流下,他想“是啊,你怎么这么贱啊,王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