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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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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已经痛得麻木了,血把袖子打湿了一片,所幸在昏暗的灯光下,看得并不分明。王路阳就那样无力地靠在门边,直到目送孟禹走下楼梯彻底不见了,才掏出小刀,往手臂上又划了一下,转身回到了舞池里。
经历了一场“混战”,酒吧原本干净整洁的地面变得一片狼藉,同向晚一同来的男人们正手忙脚乱地围在他身旁,尝试着将他扶起来,一个漂亮的女生眼角含着泪,小心翼翼地替向晚擦着脸上的血,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白色衬衫已经被血打湿了一块,像是一朵开在胸口的艳丽鲜花。
王路阳立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感觉心脏有些微微被拉扯着的酸痛。
“王哥,我来处理,你回去吧。”何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王路阳的旁边,“张叔我已经安排好了,在楼下等你,这种收尾的小事,我来就行。”
“嗯……”王路阳轻轻点了头,却还是站着没有动。
“王哥?”见他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一群人,没有回应,何如又开口,小声地提醒了一句,毕竟她之前看王路阳的样子,好像很着急回家似的。
“嗯,好。”王路阳终于回过神来了,“叫他等我两分钟。”
“穿上吧。”潘雅岩满心满眼都是向晚,不知道刚刚那位替他们解围的老板,什么时候去而复返,站在了她旁边,手中还多了一件西装外套。
“啊?”那老板一开口,潘雅岩明显感觉到向晚有些激动,流着血还不管不顾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那老板,却丝毫没有给他眼神,只是盯着潘雅岩,递给了她一件衣服。
潘雅岩低头看了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自己胸前的尴尬,她站起身,有些懵地接过了衣服,说道:“谢谢。”
“不好意思啊,他一般不这样的,可能喝多了……”潘雅岩眼角还挂着泪痕,一边将外套挡在胸前,一边和王路阳解释,“听您刚刚说的话,您应该是店里的老板吧?今天真的抱歉了,影响你们店里营业了,麻烦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店里损坏的桌椅板凳,都由我们承担,需要的话我把身份证压在这里也行。”
潘雅岩开口还是像机关枪一样,丝毫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噼里啪啦就是一顿输出,只是语气里没有了平时在长辈面前的娇嗔样。不知道其中缘由的她,只当向晚喝醉了先动手惹事,把一切责任都担了下来。
看起来是个娇小柔弱的小姑娘,处理起事情来却不卑不亢,勇敢果断。王路阳对这姑娘的评价又高了一分,心中莫名其妙的苦涩也多了一分:“不用,这点损失店里还是承担得起的,只是你朋友……”
在向晚的朋友,甚至可能是“女朋友”面前,自己又以什么样的立场替他操心呢?王路阳顿了顿,把没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努力挤出一个笑:“算了,你们随意”,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没等王路阳的腿迈出去,终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向晚突然大声开口,把他叫住了,“能借你们休息室用一用吗?”
听向晚这么一开口,搞不清楚状况的,不止潘雅岩一个了,整个车队都有点懵。他们不敢相信,这句话竟然出自一向很有分寸感,最怕给别人添麻烦的向晚。
迈出的脚步停在原地,即便王路阳背对着向晚,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目光如炬,烧得人耳朵滚烫。
他应该拒绝的,王路阳想,毕竟,他不想和向晚再有任何交集了,甚至见到他应该生气愤怒才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药,让人身体发软,心也跟着软了,被向晚那目光灼烤着,他竟然迟迟没有说出话来。
“……拜托了。”向晚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粗粝的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残存的所有气力,只剩下微弱而虔诚的渴求。
王路阳没忍住,回过了头。
“老板,额……”即便不太明白向晚的意图,潘雅岩还是选择无条件支持他,“他伤得有些严重,您就借休息室给我们休整一会儿吧。”
“岩岩,”王路阳依旧沉默着,而向晚已经踉跄着推开了扶着自己的手,厚脸皮地替他做出了决定,“今天连累你们了,辛苦你带大家先回去吧。”
“不和我们一起走吗?”潘雅岩有些着急。
向晚安抚性地冲她笑了笑:“东哥他们都醉了,拜托你帮我把他们好好送回家,好不好?别让我再愧疚了。”
“至于我,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单独和这位……嗯…这位老板说。”
不过几分钟,酒吧保洁员已经迅速把地下的玻璃碎片、血迹纸团打扫一空了,一场闹剧结束,故事的主角也离开了,人群恢复喧嚣,又开始热闹起来。向晚跟在王路阳身后,推开吧台旁边的暗门,走进了休息室。
休息室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尽管王路阳一进门便将受伤的左臂藏在身前,却还是被一直盯着他的向晚看了个分明。
“你受伤了?”从决定寻找王路阳的那一天开始,向晚就幻想过无数次和他见面后,说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好久不见”“对不起”“你好吗?”诸如此类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句。
“你受伤了?”把王路阳今晚的所作所为全都看在了眼里,向晚的心中又痛又恨又憋屈,极其不畅快,但在看清王路阳袖子血迹的瞬间他却突然慌了,火气烟消云散,只剩下心惊。
“让我看看。”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王路阳的手臂,想要掀开袖子看个分明。
“放手!”没等他动手,王路阳已经回过了头,干脆利落地甩掉了他的手,“别碰我。”
向晚的手被甩开,有些尴尬地呆住了。他这才意识到,刚刚的动作,好像有些逾矩了,残留的酒精,让他的脑子在十七岁和现在之间来回切换,他遵循着十七岁的本能关心着王路阳,然后又绝望地发现,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关心王路阳了。
向晚愣了两秒,弱弱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解释道:“不好意思,我只是……”
“只是……只是……”半天没有想到任何合适理由,向晚认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受伤了的话,还是先处理一下吧。”
“不用。”王路阳也感觉到自己刚刚的反应有些过激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现在没有外人了,面对向晚,他应该就是这个态度才对。
恨着,怨着,哪怕是虚张声势的态度。
“没受伤,”心里想的和做出的行为完全不一致,王路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就撒谎了,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装着无事发生的样子,“蹭得孟禹的吧,就是刚刚被你打到流鼻血的那个人。”
“孟禹……”刚刚王路阳拥抱着、亲吻过,还撒着娇哄着的男人。听闻王路阳没有受伤,向晚心中的担忧消散,那口憋屈的火气又慢慢占据了上风,他握了握拳头,没忍住问道:“心疼了吗?”
”什么?“王路阳走到柜子前拿医药箱,好像没有听清楚。
“我说,我把他打伤了,你心疼了吗?”拳头越捏越紧,向晚想起王路阳情动的眼角、脸上的红晕,敞开的衬衫扣子、伏在孟禹身边的亲吻,手指微微发抖,他不敢去想那是王路阳的什么人,害怕是他的男朋友,也害怕那不是他的男朋友……他毫无办法,只好幼稚地试探着。
“嗯……”王路阳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走到向晚面前,毫不闪躲地看着他的眼睛,却并没有回答。
“向晚长高了”,王路阳想,十年前和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向晚才比他肩膀高一点,两个人接吻的时候,自己总是要偷偷把脚弯下去一点,保护小朋友的自尊心,而现在,向晚长高了,就算他挺直了背,向晚也能毫无负担地与他对视了。
只是现在的他头发乱糟糟的,额角被玻璃划了一条口子,还在不断往外冒着血,右眼颧骨下估计挨了一拳,已经开始红肿了,嘴角是破的,混合了血迹、啤酒渍的T恤在扭打中被扯得松松的,还不知道掩盖了身上多少淤青。
“恩,心疼,特别心疼。”王路阳盯着向晚,终于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中微茫的希望被王路阳彻底打碎,向晚弯了弯嘴角,干巴巴地笑了出来,“对不起了,我向你道歉,喝多了,揍了你的男朋友,还是说爱人?情人?暧昧对象?”
王路阳没有否认,淡淡一笑,回答道:“没关系,吓到你的女朋友了,作为酒吧老板,我也应该给你道歉。”
“恩……嗯……没关系。”向晚点点头,也没有否认,转过身,安安静静地坐在了沙发上。
休息室里,三条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皮质长沙发围成一个U型,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几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一看就是为了熬夜工作的员工们小憩休息准备的,因此休息室的隔音效果也特别好,一门之隔,酒吧的喧嚣全然听不见,里面的两人,沉默地一坐一立,半晌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千疮百孔的两个人,默契地选择了撒谎,以互相伤害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不是那个被抛下的人,不是那个留在原地“非他不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