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黑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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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难得可以睡懒觉的假期，却因为生物钟的原因一大早就醒了，向晚在被窝里翻了翻身，感觉身上又热又潮，浑身不舒服，南方的雨天就是这样，湿热湿热的，偏偏房间里的空调坏了，还没来得及叫人来修。
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向晚索性起床，打开台灯，写起了作业。
何佑安吐槽海洲二中暑假还让人补课，在向晚看来却是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毕竟作为全市最好的中学，海洲二中承担着全市本科率、重本率、清北人数等等重要的KPI，当然得追着学生使劲儿学。
向晚他们高二刚刚结束，高三的课程就已经学完了，加上暑假补课时间，还把高中的重点知识巩固了一遍，下半年开学，连着二轮三轮复习的，应该就是密密麻麻的考试和卷子了。
向晚平时不爱讲话，除了同桌何佑安，其他同学对他多少有点“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敬畏感，看他仿佛就好像看一尊餐风饮露的大神，小手一动，就能轻轻松松考第一。
可是只有向晚自己知道，他也不是天才，他也得靠着熬夜早起，背书刷题才能让自己的成绩一直维持在第一的水平。
做完几篇阅读理解，楼下巷子里的人声开始多了起来，向晚的房门吱呀开了一个小缝，向名成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看，正和向晚转过来的目光对上。
向名成尴尬地笑笑，从门口挤进来，小声问道：“怎么放假了还起这么早？不多睡一会儿。”
向晚也挤出一个笑，回道：“爸，睡醒了，就起了。”
“劳逸结合，你的成绩够好了，假期该睡的睡，该玩的玩。”向名成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满桌的资料和试卷，伸手想拍拍向晚的肩膀，试了试又放了下来。无处安放的手掌局促地扯起了西装的下摆，仿佛想把衣服上的褶皱拉扯平整。
明明是周末，向名成却穿着他上班常穿的那身烟灰色的的西服，因为经常换洗的缘故，西服塑料袖扣上的漆都有些脱落了。
“知道了，爸。”向晚一边回答，一边不动声色地想，他这是又要出门加班吧。
果然，下一秒，向名成便不好意思地说道：“向晚，爸爸单位的孙叔叔生病了，耽搁了很多工作进度，我得去帮着他一起赶一赶，你看这，放假也不能在家陪你。”
“孙叔叔生病了”“小汪姐休产假”“王阿姨送孩子上学”“领导临时交办了新任务”……明明是在朝九晚五的国企上班，但向名成总会有各种各样“不得不”加班的理由，让他把别人眼馋的铁饭碗干成了随时待命的996。
贺婉婉骂他窝囊，向晚怕他劳累，希望他少当点“老好人”，但他还是会念着“谁还不会遇到点事情，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吧。”然后提着磨白了的公文包，往单位赶。
全单位仿佛缺他不可，但其他人升职加薪了，只有他还兢兢业业地在自己的岗位上沉默的干着活。
向晚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挤出一个安慰的笑：“没事儿，爸，你去吧，我多大的人了，不用陪。”
得到了儿子的谅解，向名成如蒙大赦，从包里掏出一个掉了皮的老式钱包，从里面取出几张红色的纸币递给向晚：“昨天你回来得晚，爸爸妈妈没来及给你，放假了别整天待在家里学习，出门找同学玩玩儿，买点喜欢吃的，喜欢喝的。”
向晚把钱推回向名成手中，温声说道：“谢谢爸，不用了，我没什么想要买的。”
“没什么想要买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迟钝已久的向名成咂摸出一点苦味。站在17岁的向晚面前，他突然想到了小时候的向晚。
“爸，给我签个字嘛，给妈签她又会骂我，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考这么低的分了。”
“爸，下个月的零花钱，我提前支取一点点怎么样？我答应了同学们，如果入选校篮球队，要请全班喝饮料的。”
“爸，今年生日礼物，我想要一双新的篮球鞋。”
“爸？”
向名成从回忆中惊醒，记忆中鲜活张扬的向晚变成了眼前稳重沉默的向晚，那个闹着这个也要那个也喜欢的向晚变成了现在“没有什么想要买”的向晚，向名成突然发现，自己每天忙忙碌碌待，这巨大的变化悄然发生，而他现在才惊觉。
向名成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向晚，喉咙一梗，把钱放到了书桌上：“要给的，向晚，爸爸妈妈……”
“爸爸妈妈……”
连和老婆都沟通不了的向名成，更不知道如何和亏欠已久的儿子沟通，嗫嚅了半天，还是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式——逃避，话头一转，吐出了一句“爸爸妈妈给你钱花是理所当然的。”
向晚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上的几张红色纸币，没再说话。
“我买了包子和牛奶，以为你睡觉就放厨房了。”向名成接着开口，“等着，我下楼给你拿上来，吃完了再学习。”说着，便逃一般走出了门。
一鼓作气做完两套卷子，再把答案校对了，抬起头来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向晚伸伸懒腰，起身下楼了。
贺婉婉一个美容觉睡到快10点，起床慢悠悠地吃完饭，浇完花、化完妆，此刻正在客厅抽着细烟打电话组麻将局，见着向晚吃了一惊，桃花般的眼睛在他身上定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向名成昨天说过的话——向晚放假了。这段日子两人可能会经常碰面了。
“抱歉。”明明是自己的家，面对自己的妈妈，向晚却像不小心闯入了她私人空间的入侵者，下意识地就想道歉，还好嘴巴还没张开，贺婉婉就已经不再看他了，而是转过头，继续打起了自己的电话。
向晚今年17岁，同龄人的妈妈大都三四十岁，看起来不算年轻了，然而贺婉婉是个例外。
鹅蛋脸温润柔和，柳叶眉弯如新月，鼻梁挺直且小巧，嘴唇厚薄适中，微微上弯，总之就是典型的江南美女，怎么看怎么好看，再加上精致的妆容、从小到大富养出来的高雅气质，就更是显得不一般了。
小时候，街坊邻居夸向晚长得好看时，总会在后面加上一句“都是随了他妈”。
这样的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裙，披着薄薄的方巾，斜倚在沙发上吞云吐雾打着电话，看上去颇有一种老电影中女明星的风情。
旁边，向晚倒上一杯水，默默坐在了沙发的另外一边。他要出门，等贺婉婉打完电话，得给贺婉婉说一声。
门口的玄关处挂着一把长柄黑伞，在几把印着“安全用电人人有责”“诚信为本创新为魂”“廉洁自律从我做起”的工会劳保雨伞中，显得格格不入。
向晚盯着那把伞，嘴角微微弯了弯，这是昨晚餐馆老板借给他的伞，虽然老板说了不用着急，但是他还是想，今天就给人还回去。
“咔哒”，贺婉婉终于打完一个电话，把电话放下了。
“妈。”弯起的嘴角迅速放下，向晚转过头，有些慌乱地叫了一声。
“嗯。”贺婉婉瞥了一眼向晚，刚刚还洋溢在脸上的社交性笑容已经全然不见了。
她敷衍地应了一句，把烟叼在嘴里，从钱包中取出两张纸币放在桌上，往向晚的位置推了过去，然后一句话也没说，又拿起了电话听筒，准备拨下一个电话。
对于贺婉婉的这种冷淡态度，向晚已经习以为常了，放下杯子，干巴巴地笑了笑，说道：“不用了，妈，我自己有钱花。”
贺婉婉仿佛没有听见。
“嗯……妈，我去图书馆，借本书。”明明知道贺婉婉不会在意自己在哪里，干什么，向晚还是坚持说完。
“喂～有空伐，位置给你留好了，几点过来啊？”嘟嘟几声后，对面的听筒被人接起，贺婉婉又堆上了一脸的笑意，对着对方说道。
“我走了，妈。”无人搭理的尴尬气氛里，向晚兀自说完，走向了玄关。
歇了一早上的雨，不知道怎么又下了起来。一丝一丝，细细密密的，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
向晚换好鞋，从玄关处拿起黑伞，顺手从旁边取下了另外一把长柄伞撑开，走了出去。
车棚里的车昨天度过了一个“平安夜”，几个邻居老伯围在一起，听其中一位大声宣扬着昨晚自己是怎么样警惕观察，吓退了那个在车棚里蹲点寻找时机的小毛贼的。
向晚从他们身边路过，脚步越走越慢，然后缓缓停了下来。
“诶，小向啊，放假了还出去啊！”
“怎么带两把伞，去接你爸吗？”
“这老向，有人给送伞，可真是幸福啊～”
“小子读书读呆了，怎么不说话呢？”
昨天晚上的场景在脑海里重现，向晚鬼使神差地，转头大步走回了家，把自己家的那把长柄雨伞放回了原位。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黑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