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向阳》把积木拼完

4、苦艾

　　“宽坐叙怀，抚往惜今”，古代文人墨客在给这一条街起名时，大概没有料到几百年后，建城人民仍将此精髓传承得如此之好，宽坐巷沿着代王江绵延四五公里，密密麻麻都是夜店酒吧，夜幕降临，满街的灯红酒绿与水中的倒影交相辉映，十分壮观。

　　不论是昼伏夜出的网红玩咖、游手好闲的富家少爷，还是下班扯掉领带来解压发泄的白领、偷摸约着同学来感受社会生活的大学生……各色人群都能在宽坐巷的夜店酒吧里窥见一二。

　　李祁东几个建城本地人，虽然不像徐浩那样“宾至如归”，对这地儿多少还算熟悉，向晚就不行了，初来乍到，光是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就感到头疼。

　　被一句“小朋友”迷了魂魄，莫名其妙就被拐到了这里凑热闹，还附带一个对他爹死缠难打，声称“课业压力大到必须出来放放风，保证绝不喝酒，绝不惹事”的小尾巴——潘雅岩，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接近晚上11点，宽坐巷的人越来越多，徐浩轻车熟路地带着几人钻进一道不起眼的小门，沿着台阶拾级而上，转眼就到了一家叫“白水”的酒吧。

　　虽然灯光昏暗，向晚还是一进门就被这个地方吸引了。虽然它的门口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是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做旧的水泥墙面坑坑洼洼，像是没有完工的烂尾楼，破烂的墙洞里塞满了各色各样的基酒，勉强提醒着来客它其实是个酒吧。

　　左手边巨大的玻璃窗外，宽敞的露台能把宽坐巷的车水马龙尽收眼底，右手边连廊往内，街面的喧嚣减弱，驻唱歌手的《Chances》已到尾声，舞台中央的年轻男人正握着立麦，一句句重复：“how to start again，how to start again，how to start again”。

　　徐浩带领着几人，走到角落卡座坐下，熟练地招呼着服务员：“上酒！”

　　驻唱歌手的歌换了好几首了，向晚手中的马提尼才喝了几小口，十年前他就是一杯倒，十年后酒量还是没有丝毫长进，就这几口，就已经要到他的极限了。

　　向晚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晕乎乎地倚在沙发上，看着车队几人和徐浩拉来拼桌的女生们投骰子、划拳，玩得不亦乐乎。

　　简单的十五二十，许瑞正和潘雅岩斗得激烈。还差几个月才能摆脱“未成年”身份的潘大小姐，为了混过门口保安的眼睛，进门前脱了校服外套，解散了头发，松了两颗白衬衫的扣子，早已没有什么乖乖女的形象了，几个回合就让许瑞灌下不少酒，一看就是行家老手。向晚摇摇头，心说潘文深叮嘱的照顾她可真是多余了。

　　或许是酒精作祟，又或者是氛围使然，向晚半眯着眼睛，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喝酒的场景。那时，他正和潘雅岩一样，处于青春的大好年华。他翘了半天的课，和王路阳去海边玩，那天，也是他计划告白的日子。

　　后来怎么样了呢？向晚苦笑着抿了一口酒，希望酒精能稍微麻痹一下他胸口抑制不住的痛楚，又昏沉沉地陷入回忆中。

　　冬天的海风又湿又冷，两人光着脚，一边发抖一边笑着跑进路边的面店。向晚用纸把王路阳脚上的沙细细擦干净，抱在肚皮上暖着，王路阳的眼睛亮亮的，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

　　向晚永远忘记不了那一天，夕阳把海边染红了一片，远处是绚烂的天光，桌上是热腾腾的汤面，暖呼呼的红糟酒，身边坐着的，是自己喜欢的人。

　　夕阳掉下地平线，暮色四合，向晚伸出手，把王路阳的手紧紧握住，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酒劲上头，后面的事情就再也记不得了。

　　等烟火骤然炸裂在耳边时，向晚才终于从混沌中惊醒，睁开眼睛，王路阳正背着他走在回去的路上，烟火的光亮一散而过，王路阳的脖颈白得发光，一撮头发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羽毛般轻扫在向晚的耳朵上，“还没来及告白呢”，向晚脑海里刚闪过这个念头，就听到前面传来耳语般的一声“我也爱你，向晚。”

　　歌手的歌声戛然而止，记忆中的影子与人群中一闪而过的身影重合，向晚猛地睁大了眼睛，清醒了大半，正要仔细看个分明时，酒吧的灯光却突然全部暗了下去。

　　“Are you ready～”随着DJ的一声嘶吼，打碟机噗呲噗呲地响起，下一秒，激光射灯扫过全场，人群开始躁动尖叫。零点已到，酒吧后半场的蹦迪趴开始了。舞台前排变成了舞池，听歌喝酒的玩咖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骰子，随着音乐摇摆扭动着涌向舞池。

　　混乱之中，再也捕捉不到刚刚那人的丝毫踪迹。

　　王路阳慵懒地倚在吧台上，拇指和食指玩弄般地捏着高脚杯的杯柱，一下一下的晃动着。墨绿的丝绸衬衫软软地贴在他身上，宽松的西装裤也遮不住他那随着动作若隐若现的诱人腰线。

　　刚从舞台上下来的驻唱歌手程星来一边收拾吉他包，一边扭头讨好地和他说着话：“胃不好还是少喝点酒吧，免得又难受。”

　　王路阳咧嘴一笑，嘴里应道：“知道啦。”脸上却分明是完全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儿的表情，他就是这样，看起来温和好相处，实际上没人能左右他，就算是“为他好”。

　　“明天有课吧，”王路阳还在晃着酒杯，“叫老张开车送你，回去早点休息。”

　　“不用了。”王路阳竟然记得自己的课表，程星来心里有些雀跃，连带着语气都欢快了起来，“骑个单车也就十多分钟的事，张哥留着你用。还有，这周督导要去学校听课，我就不来了，已经给何姐说过请她帮忙调班了，也给你讲一声。”

　　“好，知道了，去吧。”王路阳扬扬下巴，举起酒杯轻嘬了一口。程星来欲言又止，顿了顿，还是什么也没说，推门离开了。

　　“一份苦艾酒倒进一个高脚杯，再加入三份冰香槟”，第一口喝上去是起泡酒清爽甜美的风味，慢慢细品，就能品出苦艾酒的苦涩，午后之死，海明威创造的鸡尾酒，也是王路阳最爱喝的鸡尾酒。酒精是个好东西，至少能让人不那么清醒，来建城之后每一个失眠的晚上，都是它陪王路阳度过的，转眼，就五年了。

　　舞池的人群还在疯狂摇摆着，没有人注意到散台一个女生起身走向卫生间的方向，刚转过拐角看不见身影，一直坐在她身边谈笑风生的男人，便鬼鬼祟祟地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白色粉末，倒进了她的酒杯中。

　　王路阳皱皱眉头，捏着杯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青筋凸起。

　　戴眼镜的男人正在手机上预定酒店，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抬起头，便看到一个嘴角带笑的陌生男人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纵是平常没少见美女的他，也被来者惊心动魄的美丽晃得心旌摇曳，虽是个男人，却五官鲜妍，唇红齿白，嘴角一抹笑仍掩盖不住一股高贵清华感，就像暗夜里突然到访的妖魅。

　　王路阳拿起那杯被下了药的长岛冰茶，作势要喝般在鼻子边嗅嗅，然后又轻轻地放下，暧昧地盯着眼镜男，轻声道：“帅哥，一个人吗？”

　　眼镜男被那声音扫得酥酥麻麻，眼神里的紧张随着王路阳放下的杯子一闪而过，咽了咽口水才定下神来。

　　“你找错人了，我不搞男的。”

　　建城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作为“堂堂正正”的“大男人”，眼镜男一向是看不上，嫌恶心的，一搞清楚了状况，就脱口而出。虽然他承认，平时最恶心同性恋的他，面对对面的男人时也忍不住动摇了一秒。

　　被人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一般人通常都会果断站起来离开，然而王路阳却依旧稳稳坐着。

　　他嘴角噙着笑，上扬的桃花眼似醉非醉，就那么看着眼镜男。直到眼镜男眼神开始闪躲了，才挪开眼睛，看向了手中高举的酒杯：“不搞男的，也不意味着你可以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搞女的呀。”

　　建城的治安环境一向很好，宽坐巷情况特殊，尤其是两年前一拨酒鬼喝醉了闹事，打得两个路人住进了ICU之后，巡防愈发紧了起来，一条路上设了三个岗亭，一到晚上，红蓝闪灯耀眼夺目，倒也真起到不少震慑作用。不过，声色场所，男女看对了眼，接下来的事情你情我愿，警察也管不了。

　　所以眼镜男在给女生杯子里下药的时候，真没想那么多，此刻被人抓了个现行，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一点恐惧，只好暂时收起嚣张，悻悻开口和这个多管闲事的男人套近乎：“哎，哥们儿，误会，都是误会。”

　　王路阳笑了笑，没有说话。

　　“唉，都是男人，为了一个女人伤了和气多不值得，喝点什么，我请我请。”眼镜男被王路阳笑得发毛，伸手攀着他的肩膀，又补了几句。

　　“诶～”王路阳侧身，甩开眼镜男攀过来的手臂，然后伸出手掌，轻轻地拍了拍刚刚被碰到的地方，一边拍一边笑道，“不好意思，别和我套近乎，我吃硬，不吃软～”

　　简简单单一个“硬”一个“软”字，被他拖长了声调，生生念出了一股勾人的滋味。

　　眼镜男还没回过味儿来，王路阳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起来，语气里也带上了寒意：“可别把我和你划为一类，嫌恶心。”

　　“你！”见王路阳翻脸，眼镜男也不装了，他匆匆地瞥了眼洗手间的方向，压低声音说道：“你他妈到底要什么？”

　　即便被人抓了个现行，还是舍不得抛下到嘴的“食物”。王路阳心中有些好笑，顿了顿，轻声道：“我要什么，你选，要么我打个电话，三分钟内楼下巡防的警察就会上来，要么，自己滚出去，以后别让我在宽坐巷的任何一家酒吧碰到你，听清楚了，是任何一家。”

　　离了宽坐巷，再要找些适合“打猎”的地方，可就不容易了。眼镜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恶狠狠地道：“你他妈真是多管闲事，老子凭什么听你的？就凭你手里的那杯酒？我他妈自己喝点助兴的东西，还犯了法了不是？”

　　“退一万步讲，老子给人下了药，这不还没喝吗，那些警察能把我怎么样？罚款？拘留？判刑？少在这吓我。”

　　“说的有道理，”听完男人的话，王路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几秒后，又笑了起来，“不过，也不要那么自信。”

　　眼镜男看着王路阳的笑眼，寒毛渐起，果然下一秒，就见王路阳拿起杯子，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酒罐下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