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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豆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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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7点的豪门火锅,排位的人已经从店门口坐到了街角处,男女老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磕着瓜子聊着天,一股子掩盖不住的生活气息。
李祁东刚把点好的菜单递给服务员,就从玻璃窗中看到向晚把他的黑色Z900停在了角落的车位上,然后转头塞给了保安一百块钱,低声和他说着什么。
“这么心疼小老婆,还让老婆去接单,向晚就是个渣男啊渣男。”俗称老查却一点也不渣的查明樊也将一切收入眼底,他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摇头晃脑地念到。
建东路是老饕们的圣地,一条街全是建城本地人从小吃到大的经典美食,人流巨多,但是因为年代久远,街道又窄又绕,不明情况的游客开上几辆私家车闯进来,就能把小街堵得水泄不通,因此DA的人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宝贝爱车骑来这边吃饭,车对他们来说,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停在外面刮着蹭着,流得可都是自己的血。
向晚一般也不会,除非他刚刚忙完“下班”。
“向哥,又去送外卖了?”见向晚走进来,许瑞招呼着他坐下,嬉皮笑脸地问道。
“嗯。”向晚本来就不爱说话,和碎嘴话又密的许瑞,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他轻轻笑着,和餐桌上的各位一一打过招呼,才慢慢回复许瑞道,“有空,跑几单”,敷衍意味溢于言表。
然而毕竟是车队出了名的没大没小、没心没肺、热衷于热脸贴向晚冷屁股的牛皮糖,许瑞倾过身子,又贱兮兮地凑到了向晚面前:“向哥,我老早就想问了。你看你,年纪轻轻!仪表堂堂!职业生涯一片光明!不喝酒、不抽烟、不爱玩,还不像浩哥那么爱把妹~”
“诶诶诶,我还坐这呢!”徐浩笑着给了许瑞一下,“讨打呢?”
“我说实话!”许瑞古灵精怪地冲徐浩一笑,继续对向晚说道,“照理说,咱们这工资,你根本花不完,也不缺钱嘛,怎么业余爱好怎么偏偏是送外卖呢?”
“我替广大车迷朋友们问一句,”许瑞样似神秘地降低了音量,“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啊?”
端着的老鹰茶,挡住了向晚的脸,但是还是能看出他的动作明显顿了顿,几秒后才重新动了起来。对于许瑞这种神奇的脑洞,向晚一向是没有办法的,他安静地喝着茶,并不打算回答。
“隐疾?我看你要不去隔壁的二小再报个名,把小学语文重新学一遍,瞎用什么词儿呢?”好在车队人多,很多时候也不需要向晚说话,队长李祁东接过话头,教训起许瑞来,“大人的事情小屁孩儿别多问。”
许瑞还要开口,李祁东干脆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刚上桌的红糖糍粑:“闭上嘴巴多吃点吧。”
许瑞被糍粑烫得直哈气,这下是真说不出话来了,一边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接糍粑,一边呜呜啊啊地叫着,逗得桌上的人乐成一片。
“许瑞啊,你还是注意点形象吧,待会儿你的女神来看到可就不好了。”机械师老毛笑够了,才想着要提醒许瑞这个显眼包。
“岩岩今天要来吗?”许瑞丢下手中的糍粑,满怀期待地盯着老毛,完全忘记了刚刚外卖的事情。
“是的,我听老潘说的,一个多月没见着她的向晚哥哥了,眼巴巴地等着见偶像呢。”老毛跟车队老板潘文深是多年的好友,也把潘文深的女儿潘雅岩当半个女儿在宠,行程门儿清。
毫不在意潘雅岩的偶像是向晚,听完老毛的回答,许瑞依旧乐呵呵地擦着手,只有向晚沉默不语,脸上的黑线却仿佛多了两条。
说曹操曹操到,“向晚哥哥”,一个欢快的女声从背后传来,向晚背部肌肉紧了一下,找准时机,向旁边的座位一挪,果然下一秒,一个穿着黑白校服套装的高中女生就扑向了他刚刚挪开的座位。
潘雅岩手脚麻利地坐在位置上,书包一放,对着向晚便是一顿输出:“恭喜向晚哥哥首战告捷!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出去训练没吃好吗?穿短袖冷不冷,怎么不带外套啊?对了,有没有受伤?你不知道,我看到视频都快吓死了,不过,你真的好厉害啊,我同学都超级崇拜你的,还管我要你签名呢……”
一桌人看着向晚仿佛头发都要瞬间白两根的样子,隐隐偷着笑。
跟着走进来的潘文深也擎着笑:“一天到晚就知道烦你向晚哥哥,你也让他安生一会儿,好好吃顿饭吧。”刚结束了和赞助商的应酬,潘老板还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连带着眼角的皱纹,显示出一种成熟老男人的味道,“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来晚了,自罚三杯!”
潘文深的到来宣告了饭局的开始,一桌人吵吵闹闹地吃起饭来了。
酒过三巡,该敬的该贺的都闹完了,向晚安静地坐在一旁喝豆奶,看车队的人热烈地讨论着这次比赛的成绩、各个车队的选手配置、以及后续训练比赛的安排。
一般大赛结束后,车队的机械师团队会马不停蹄地开展赛车的维修检查工作,车手反而有几天的休息时间,修整一下,然后回俱乐部进行比赛复盘,继续枯燥的健身训练,毕竟不久后,下个赛季的比赛又会开始。
潘雅岩鬼鬼祟祟地拿出手机偷拍向晚,然后得意的在手机上敲着什么,一看就是在和同学炫耀聊微信。向晚假装没看到她的小动作,任凭她心虚地从清汤里捞出一块肉丸子,飞快放进向晚的碗中,像是为了他被迫“出卖色相”做出的补偿。
一旁的许瑞乐呵呵地往潘雅岩碗里夹上一大块猪脑花,小声道:“我奶奶说吃什么补什么,读书辛苦了,吃块猪脑花补补脑子。”
潘雅岩笑嘻嘻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突然回过味来:“许瑞!你骂我是猪?”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瑞百口莫辩,和潘雅岩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
火锅店内灯光大亮、热气腾腾,外面的天色却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向晚被这两个冤家逗笑,嘴角微微弯了弯,安静地看向了窗外。
窗外,黑色的Z900孤零零地停在角落车位里,刚好被一束路灯的灯光打在身上。这台跟了向晚两年的车,在暖光滤镜的加持下,沉默着与玻璃窗里的向晚遥遥相望,看上去竟也温柔了不少。
向晚想,能够在赛道上自由地飞驰,能参加比赛取得奖项,有一群包容自己沉默寡言、不善应酬的车队队友,甚至有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记得他不吃辣的小妹妹。这在三年前,他背井离乡、一无所有地来到建城时,是想都不敢想的。
他像一个负剑的勇士,一身血污做好牺牲的准备来到这个地方,却被暖暖地接住了。而王路阳呢?他也会这么幸运吗?
等向晚回过神来,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扯到了新手奶爸查明樊身上,胖胖憨憨的车队前辈老查在“耙耳朵”之后,最近又新得了一个外号——“女儿奴”,忙着给女儿换尿布兑奶粉,连这个赛季的比赛都没来得及参加。
人逢喜事精神爽,几杯茅江老酒下肚,新手奶爸开始得意洋洋地分享起自己的人生经验来,“累倒是不累,更多的是安稳踏实,比赛飙车,自由是自由,刺激是刺激,但是总感觉没着没落的,像飘在天上,现在就不一样了,有人管你,有人牵挂你,也有人需要你,就感觉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个根连着,踏实!”
“我晓得你们年轻人,都爱自由爱潇洒,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别嫌我烦,训练比赛是正事,找个合适的人恋爱结婚也不能落下啊。”查明樊顿了顿,继续说道。
潘文深笑着附和道:“是是是,老查说得对,你们没对象的都给我搞对象去,好好的赛车俱乐部,成了单身狗俱乐部,像什么样子,别以后嫁不出去,说我剥削你们,耽误你们的大好年华啊。”
不愧是个实干家,潘老板转头又补充道:“祁东,你去找个什么征婚交友的中介平台,把你、徐浩、向晚、许瑞,不对,许瑞就算了,法定结婚年龄还没到,车队里其他适龄单身青年的信息都给挂上去。”
没见过包办婚姻的新时代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白了脸,就连遇事一向波澜不惊的向晚,都呆滞了一秒。
“别别别,潘总,这样多浪费资源啊。”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花花公子徐浩着急道,自己还没浪够呢,怎么能被包办婚姻捆住了腿,“有我在,还需要什么征婚交友平台嘛,交给我,交给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成熟的,可爱的,兄弟们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介绍什么样的,还浪费什么钱嘛,你说是吧,东哥?”
神游在外的李队长,此刻已经从“征婚交友平台”那句话开始,脑补到建城各大公园相亲角张贴满了他的信息,公交站大幅征婚广告牌也换上自己的脸了,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纵是平时爱着护着,生怕队里的五好青年被徐浩带跑偏,此刻也顾不上了。接话道:“对对对,浩子生活那叫个……‘多姿多彩’,建城的各色娱乐场所,就没有他没去过的,‘人脉资源’也是相当广,改天大家组个局,一起玩玩,指不定就遇着真命天女了,真不用去公园相亲。”
潘文深笑着摇摇头,满脸都是又来忽悠我的表情。
徐浩灌下一杯酒,补充道:“别怀疑我的能力啊,潘总,要不这样,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带大家去酒吧来个二场,也让哥哥弟弟们感受一下建城青年的激情与火热嘛。”
潘文深笑道:“可以啊,我这个老头子不能陪你们凑热闹,精神支持给到位,消费多少,回来报销!”
“潘总大气!”徐浩咧开嘴,嬉皮笑脸地回应着,“今天我带队,谁也别想逃!”
车队里的应酬向晚一般都是能不参加就不参加,更别说私下组局出去玩了。闻言没吱声,默默想着待会儿找个什么借口推脱。
没想到潘文深好像知道他的心思,专门开口道:“向晚,听到没,今天也必须去啊。”
面对潘文深,向晚不太好拒绝,顿了顿才说道:“我把猫寄养在宠物店了,待会儿还得去接它回家,已经和店主约好了。”
潘文深两个场子赶下来,似乎也有几分醉了,没有直接回应他的话,反而说道:“今天和赞助商聊天,还在说你在赛场上超车的事情,向晚你小子,赛场上果敢得很……”
像是在斟酌着用词,潘文深停顿两秒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数,自己的事情自己看着办吧,但是记得,你还年轻,小朋友。”
“小朋友”,向晚已经很多年没听人这样叫过他了,嘴巴动动没说出一句话,胸腔里却是一片苦涩。
在汽修厂遇见潘文深的时候,向晚曾把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他知道,潘文深这样说,是要他大步往前走,别再回头了。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无路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