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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飞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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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路阳用他的“冷暴力”无声抗议,想把向晚推回到他该在的位置,奈何向晚倔得像头牛,完全推不动。
看王路阳坐在窗前,默默啃着自己的三明治,向晚犹豫半晌,一手端着粥,一手端着腐乳通心菜,中间还夹着一小碟王路阳之前腌制的酱油糖心蛋,像耍杂技一样,小心走到王路阳面前,在他面前的桌上一一摆开。
王路阳瞥他一眼,他也不说话,像古装剧里伺候主人用膳的丫鬟,摆好了菜退后两步,直挺挺地杵在了一边。
王路阳嚼着嘴里的三明治,看了看眼前的碟碟盏盏,脸上的表情由疑惑、了然再到无语,最后屁股一抬,移到另外一边的桌上坐着,生着气继续啃他的三明治了。
向晚在原地尴尬地站了一会儿,几次试探着要向前,又踌躇着站住了,最后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走到桌前端起那一堆碟碟盏盏,正准备锲而不舍地再往王路阳面前“转移”,就见王路阳手往桌上一按,作势要起来。
向晚没招了,身子一转,麻溜地把饭菜端进了厨房。
在无声的拉锯战中输掉的向晚,站在厨房里囫囵两口把王路阳剩下的粥喝进嘴里,嘴巴胀鼓鼓像个生气的河豚——他很气恼,气恼自己的厨艺只能折腾出这样简单的白粥,照顾不好王路阳。
而客厅里手一松,又坐了下去的王路阳,也是“怨气冲天”,太憋太闷,他实在没办法再和向晚同处一室了,既然向晚不走,他就走。
王路阳打定注意,啃完手中的三明治,拍拍手,推门出去了。
向晚跟到门口,目光随着王路阳走进了老陈的书店,心里的石头一落,没想到石头来不及放稳,那人又出来了,拿着一串钥匙,打开了老陈家的库房。
向晚不知道王路阳要干什么,将脸贴在玻璃门上,眼巴巴地望着。
几分钟后,王路阳推出了老陈的自行车,头也不回的,骑走了。
“诶!王……”向晚两步跨到门外,撒开腿就要追上去,只是刚跑到育安书店门口,就被老陈堵住了。
“你们老板叫我转告你,今天放假!”
“好,”向晚被老陈挡住,想也没想随口应下,脑子里滴溜溜地转着,他得回头骑上车,两条腿追不上。
“我说你啊,”年轻人就是不懂矜持,哪有这样喜欢人的,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不把人吓跑就不错了,见向晚还要追,老陈挡在他面前,横铁不成钢道,“你就让他去透透气吧,跑不了~”
“陈叔,”见王路阳的背影消失在远处,向晚有些急了,口无遮拦道,“跑了我认,万一出事,万一受伤,万一又遇到昨天那个人怎么办?我真是光想想就胆战心惊,要死了。”
老陈被向晚的话打懵在了原地,回过神来,那个“大放厥词”的人已经回过头骑着自己的自行车,急匆匆地跑远了。
街上人来人往,王路阳骑着车,经过街角,穿过红绿灯,然后与形形色色的旅客游人擦肩而过,没有目的地得一路往前。
王路阳喜欢骑车,他喜欢风,因为风比空气的存在感更强,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像暴雨来临前,跃出水面呼吸的鱼,在风中,他能更大口地喘息。
仿佛滔天风浪,也能被风吹散。
耳边风声敲击着耳膜,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到完全取代了喧嚣嘈杂的车水人声,溶进了海浪声中。
王路阳骑了一路,终于远离市区,驶入了盘山的环海公路。公路旁,海浪哗哗地拍打着礁石,无数白色的风车在风中悠悠转着,远方海天连成一片,看不到尽头。
不用再顾及行人,他放肆地踩下脚踏板,撒野狂奔。
海边的景色很美,在王路阳身后小心缀着的向晚,却无暇顾及,因为他发现,从出了市区开始,王路阳的脚下就越蹬越快,车速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盘山的环海公路没有单独的骑行道,转弯处还不时冒出一辆飞快驶过的汽车,而王路阳的背很薄,兜头而来的风把他的衣服吹得鼓鼓的。每一辆汽车驶过时激起的气流,好像都能轻易把他吹倒。
向晚的心抓得紧紧的,顾不得会不会被王路阳发现了,他加快了速度,想追上去叫那人慢一点,再慢一点。
然而还没等到他追上去,脚下一条下坡路缓缓展开,远处汽车的轰鸣声尖啸着传来,那好好捏着车把的王路阳,却突然松了手,两手张开,像是一只展翅的飞鸟,迎着汽车的尖啸,从缓坡上飞驰而下。
“向上,再向高处飞翔,
从地面你一跃而上,
像一片烈火的轻云,
掠过蔚蓝的天心。”
王路阳闭着眼睛,两手张开,像他最喜欢的《致云雀》中,沐浴着明光飞行的雀,轻盈地掠过。
在风中,王路阳想到了上学迟到,他拎着书包,和吴蕴一边笑着一边狂奔时的那个瞬间,那个时候他以为风是自由的,他也是自由的。直到后来沧桑巨变,他才明白,人不过是池鱼笼鸟,枷锁满身……他也不能例外。
很久很久了,王路阳没有再感受过“风”的味道了,此刻,在这不要命的放肆撒野中,他突然与少年的自己重逢,那个人潇洒、肆意、无畏,像个勇士,在猎猎风中递过来一把剑,要他斩断枷锁,冲破牢笼,成为他自己。
他说:“能救你的,永远只有你自己。”
然后,另外一个声音加入进来,他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王路阳,我陪你。”
烦躁、焦虑、不安,都是暴虐的征兆,王路阳躲开向晚,躲出门,其实是害怕自己的情绪失控,一发不可收拾。可是在海洲的大海边、风声里,他想象中的奔溃却没有到来。
他一路骑着车,吹着风,在少年的自己,和向晚的安慰中,竟然微微的有些释然了,过去的痛苦还是痛苦,却好像不是那么重要了。
人一旦想通了,困住他的钢铁牢笼,就会变成一个越涨越大的肥皂泡,用手轻轻一碰,就会爆掉,然后在水雾中彻底消失不见。
“嘣!”
飞驰而来的汽车在王路阳面前缓缓停下,他睁开眼睛,把车扶稳,然后顺着响动回头望去。
一辆自行车倒在路中央,车头翻倒,车轮翘起,在惯性的作用下还在飞快地转动。
向晚着急追上王路阳,两脚疯狂加速,万万没想到发力太猛,没保养过的自行车链条,就那么“咯呲”一声崩断了,而他本人,也连带着一脚踩空摔飞了出去。
摔倒时的车速很快,连一向不怕痛的向晚,也被这一摔痛得蜷缩起了身子,膝盖,手掌、手臂,好像浑身上下到处都火辣辣的,一时分不出哪里最难受。
“向晚?”王路阳眯着眼睛,在刺眼的太阳光下终于分辨出了地上的身影。
他从车上翻身跳下去,转身就朝地上的人飞奔而去。
海边社区的卫生所里,向晚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正俯身,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着腿上混杂着沙砾的伤口。
他摔得不轻,浑身上下多处擦伤,光是清创就用掉了一大包棉签。
“你这伤的地方太多了,很多位置不好包扎,我只能先处理膝盖这块最严重的。”老医生推了推滑到鼻梁中间的老花镜,将一根沾满血污的棉签扔进脚边的垃圾桶。
“嗯……谢谢医生。”伤口血淋淋的,有些骇人,向晚怕王路阳生气,头也不敢抬,低声向医生道了谢。
“你们这些年轻人,别仗着身体好就不爱惜自己,你看看你,除了摔伤,这手上,烫成这样也不管……”
“医生!”向晚想要打断老医生的话,可惜已经来不及了,旁边的王路阳,一字不落听了个完全。
想到中午他没喝的那碗粥,王路阳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待会儿消完毒,给你拿瓶碘伏,没包上的地方回去记得每天擦,不要沾到水……”老医生叮嘱了几句,顺手把棉签递给身边的王路阳,“等我一会儿,我去取药。”
王路阳接过棉签,没说话。直到老医生的脚步声消失在里间门帘后,才拉开椅子,坐在了向晚面前。
“对不起……”不用抬头,就能想象王路阳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向晚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歉道,“对不起……”
王路阳好像没听到一样,依旧一言不发,只是伸手轻轻拉过向晚的手臂,用棉签蘸着碘伏,一点一点地擦拭着他手肘处的伤口。
王路阳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滞涩。
这种沉默比斥责更让人心慌。向晚鼓起勇气抬起头,望向王路阳紧抿的嘴唇,补充了一句:“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的……我……别生气了……”
王路阳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你觉得我生气,是因为你跟着我吗?”
向晚有些懵,王路阳的话意味不明,好像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向晚,”没等向晚想个明白,王路阳又开口了,“遇见我之后,你好像一直在受伤。”
这句话又轻又淡,却让向晚的心猛地一缩。王路阳的冷静,让他没来由地感到恐惧。
王路阳顿了顿,再次开口:“感冒生病、被混混殴打、摔成这样……”他的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盯着向晚布满水泡的指尖,“所以,你为什么非要留在我身边?是有受虐倾向吗?”
向晚咬住下唇,用力到泛白。看到王路阳的眼眶微微发红,他自己的鼻尖也猛地酸涩起来。
“可是……感冒了,有人会给我煮粥;被打了,有人教我不要强出头;摔伤了……也有人帮我擦药。”向晚话少,难得这样剖白,语气里带着轻微的颤抖,听起来委屈极了,但是他还在继续,“我受伤了,但也在愈合,如果没有你……就只有伤口了。”
王路阳的嘴角往下瘪了瘪,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砸在了向晚的手臂上。
向晚被他的眼泪弄得措手不及,抬起手,想要帮他擦泪,却最终停在了半空。
“有件事,早上就想告诉你的,可是你不和我说话,我找不到机会。”
向晚把身子侧向王路阳,指尖像是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着:“我……我十三岁那年,害死了我的妹妹,因为我的原因,她……我是个满负罪恶的人。”
王路阳难以置信地抬头,不明白向晚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向晚盯着王路阳的眼睛,毫不闪躲地和他对视着:“你把你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我觉得……我也应该把我的告诉你,这样才公平。现在,你也有我的‘把柄’了,就不用再担心我会像……会像别人那样,借此伤害你了。”
王路阳错愕又心痛地听着向晚的剖白,眼眶里早已含满了泪水,那个越涨越大的肥皂泡,终于彻底爆开了,让他的心底湿了一片。
“如果这样,你还是不想让我待在你身边,那我保证,今天过后,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向晚顿了顿,哽咽道,“只要你好好的……好不好?”
储满的泪水决堤而出,王路阳缓缓抬起一只手,揉了揉向晚的头发,最后带着哭腔笑了出来:“向晚,你真的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