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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老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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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一楼厨房里,燃气灶被人点燃,蹿出红蓝相间的火焰。
已经换洗一新,脱下了那斑驳血衣的向晚,正站在灶台前,拿着一个碗,严格按照1:9的比例往锅中加着清水。
水加好了,他又将提前泡了半个小时的大米,细细地下入锅中。虽然只是在煮粥,但是向晚的表情却认真的像是化学实验室里拿着量杯、滴管做精密实验的实验员。
王路阳还在楼上睡回笼觉,向晚私心希望他多休息一会儿,自己收拾了屋子,将写着“暂停营业”的手写板挂在了门口。
做完了这些,他又掂记着王路阳没吃早饭,跑到厨房,准备好好煮一碗粥等他醒来喝。
米已经下锅,就差火候了,化学实操课常常拿满分的向学霸,自信满满地盖上了锅盖。
“光喝白粥,会不会太寡淡了”,想到这里,他又跑去冰箱里一通翻,拿出了半瓶腐乳,和昨天剩下的一把通心菜,坐在餐桌前对着菜谱,研究起了腐乳炒通心菜的做法。
“两块腐乳,一勺腐乳汁……”向晚专心致志,一丝不苟地研究着菜谱,完全忘记了厨房里煮着的粥。
等到他的“研究”有了点眉目,准备进厨房“大显身手”时,厨房里的焦香味已经蔓延到了餐厅。
“完了!”向晚惊呼一声,一个箭步冲进厨房,只见锅盖咕噜咕噜地扑腾着,白色的米浆从锅边不断溢出,已经从灶台蔓延到了地面,整个厨房一片狼籍。
没见过这种阵仗的他,慌不择路地去掀锅盖,拿到手上才发觉烫得惊人,手一松,锅盖哐当砸在锅边,将本来就有点歪斜的锅打翻了一半,锅里的米浆一泻千里地倒了一地。
昨天刚给向晚收拾了烂摊子,又去派出所给王路阳收拾了烂摊子,溜达着准备来看看两人今天怎么样的老陈,一进屋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有些崩溃地扶了扶头,想说最近怎么有种养了两个倒霉孩子的即视感。然而崩溃了两秒,还是急匆匆地跑进了厨房,将被粥浇灭了,正滋滋冒着白气的燃气灶关上,又把向晚烫红了的手放到水龙头下淋着。
等到这两件事做完了,老陈才抽出空来问候他的倒霉孩子之一:“哎呦,我的小向同学啊,你这是要煮粥还是要炸厨房啊?你们王老板也是心大,真放心你在这里乱来。”
“陈叔……”向晚尴尬地向老陈笑笑,仓惶替王路阳解释道,“他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在楼上睡觉。”
“是我自己太笨了……我只是想煮一碗粥,等他醒来喝……”
“昨晚没睡好”“是我”“等他醒来喝”,老陈从这句话里提取出了关键词,心想自己还没说什么呢,这人就把王路阳护上了,真是让人气得牙疼,想给他两下。
少年人的喜欢总是热烈又直接,即使身在其中的他们觉得自己隐藏得很好,在过来人眼里却总是藏不住的,就像长大当了老师,才发现自己当年在课堂上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小动作,其实老师都是了然于心的。
老陈心有猛虎,细嗅尘埃,在他的一方小书店里,像是一尊明镜在胸,却沉默不语的弥勒佛,微笑旁观着不少少年人珍贵懵懂的爱意。
把买来的新书,用粉红色包装纸小心翼翼包装好,再小心翼翼放进书包的少年;总是周末固定时间来看书的男孩,和总是同一时间和他偶遇的女孩;隔着一排书架,偷偷打量又相互躲闪的眼神;一人戴着一只耳机盘腿坐在地上看书时,压抑不住的偷笑嘴角……
在他的这一方书店里,老陈见证过许许多多不掺杂利益、考量、盘算的,最纯粹直接的少年人的爱意。
而这种爱意,昨天他在那盏深夜亮着的灯光和那个守候的身影上,也看见了。
昨天的老陈,在震惊之余还带着些许怀疑,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但今天看向晚这事事维护、没出息地煮着“爱心粥”的样子,却是确认了个八九不离十。
“你啊……”好脾气的老陈,难得数落起了人,“确实笨得离谱,怎么偏偏……偏偏……唉……”
老陈知道,感情这种事情,从来都是由不得理性插足的,却还是无奈可惜,向晚这么稳重优秀的男孩子,怎么偏偏喜欢上了同样是男孩子的王路阳。
这条路不好走,不管王路阳的态度如何,他,或者说他们,都注定会受伤。
向晚低着头,瞄着一地黏黏糊糊的米浆,心服口服地接受着陈叔的数落。可他的陈叔把一句“笨得离谱”反反复复念叨了几遍,就再也没有后文了。
“煮粥要开小火。”
“水沸腾了掀开锅盖,或者留条缝,防止粥溢出来。”
“煮一会儿,搅一搅,这样才不粘锅。”
……
老陈心软,因为向晚“煮粥的失误”生了会儿气,还是任劳任怨地帮着他收拾了一片狼藉的厨房,又手把手地教他重新煮起了粥,眼看着白粥“胜利在望”,准备“功成身退”了,又被向晚拉着,调起了“腐乳通心菜”的腐乳汁。
一大一小在厨房里干得热火朝天,而此时的王路阳,才从床上悠悠转醒。
“补觉”原本只是他为了逃避向晚而想的幌子,没想到,躺在床上听着向晚在客厅轻轻走动的脚步声,竟然真的睡着了,还难得的睡得十分安稳,连那经久不绝的噩梦,也没来惊扰他。
有向晚在,好像连安眠药也不需要了。
都说睡饱了心情好,但意识到“因为向晚在身边,所以自己睡得很好”这一点的王路阳,却又有了另外一种新的烦躁。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又屏住呼吸听了听客厅的动静,确认没声音了才小心翼翼地出去,然后又鬼鬼祟祟地走下楼。
在自己家里做贼的王路阳,每下一步台阶就要祈祷一下“向晚已经回家了”,没想到,不仅向晚没走,厨房里还多了一个人。
“老陈?这么早?”王路阳盯着穿着围裙的一大一小,不明白他们大清早的在干嘛。
“还早呢?你看看都几点了,中午了!”老陈有些无语地瞪了瞪王路阳,看到他眼下的乌黑和下巴的胡茬,又有些心疼地收回了目光。
昨天的那场冲突发生的让人猝不及防,老陈虽然跟着王路阳跑了一遭派出所,却仍然不明所以。
他只知道,他在派出所里急的火急火燎的,而王路阳已经整理好了情绪,崩溃心碎通通消失不见,脸上又挂上了平时那种无所谓的样子。
而被王路阳打倒在地上的那个男孩,也差不了多少,不像其他“受害者”一样到处吵嚷,只是睁着肿胀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王路阳,好像比起周围人的看法,更在乎王路阳的反应。
两人分开录口供,录了几个小时还是没录出个所以然,连累老陈也被揪去问询了一翻,最后民警实在无能为力,眼看着就要以寻衅滋事罪直接拘留王路阳了,二楼“咚咚咚”地冲下来一个胖领导。
大半夜的,那个胖领导估计才在值班室里小睡了一会儿,头发都还乱着,就抱着只写了几行字的调查笔录,慌不择路地冲进了老陈在的审讯室。
“姓名:王路阳,身份证号:110000……是不是?”
老陈一脸懵地盯着对方,想说这问他他也不知道啊。然后审讯室的小民警就悻悻地开口:“头儿,这他邻居可能也不知道。”
亲自核实了一遍王路阳身份证上的身份信息,又核实了一遍那个叫“吴蕴”的人的身份信息,胖领导不死心地跑到电脑前,在内网系统里又查了一遍,最后盯着两个人的家庭住址,愣住了。
“两位年轻……先生,折腾了一晚上,渴了吧,快喝喝茶。”胖领导斥退了要给王路阳定罪的民警,把几人从审讯室请到调解室,一人倒上了一杯热茶,打起了圆场。
“我看都是误会,误会,”胖领导堆着笑,对着两副冷冰冰的面孔开口,“要不然咋们私下好好沟通调解一下?说清楚了就都没事儿了是吧?”
王路阳冷着脸不说话,吴蕴也是一副沉默到底的表情,胖领导只好求助起了最温和的老陈,“陈先生,看看这夜也深了,要不你先陪王先生回去?吴先生我们这边负责送。”
就这样,一场冲突猝不及防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要不是此刻,看着王路阳乌黑的眼下和没刮的胡茬,老陈都差点要以为,昨天他看到的奔溃愤怒到让人心疼的王路阳,只是梦中的场景了。
王路阳不知道老陈心中的想法,自然而然地摆上了“人前”装模作样的样子,从冰箱里面取出两个三明治,朝着老陈挥了挥,“吃三明治吗?给你热一个?”
老陈刚刚冒出头的心疼,被王路阳的“三明治”三个字生生憋了回去,心想,某人辛辛苦苦给你煮了粥,你就吃“三明治”?气人。
他转头看看“向某人”,可怜巴巴地看着王路阳,又不敢直说“我给你煮了粥,别吃三明治,喝粥吧”的没出息样子,更气了,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袖子一甩,推门回自己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