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我向阳》把积木拼完

19、西装

　　台式风扇一圈一圈转啊转，就把海洲的夏天转过去了，说着要跑路的王路阳，仍然留在小店里面混日子，而每天早出晚归去“自习室”的向晚，已经能熟练地在煎锅里同时摊上好几颗鸡蛋了。

　　高二暑假短短的假期掐头去尾，转眼就到了向晚开学的日子。王路阳给向晚炖上了一锅鸡汤，逼着他喝下了两大碗，然后大手一挥，潇潇洒洒地送他上学去了。

　　上学后课程时间安排紧，向晚抽不出空，便向老师申请了回家上晚自习，每天傍晚放学，来小店陪着王路阳吃晚饭，吃完帮忙收拾整理完，再回家复习，日子忙碌又充实。

　　而王路阳，像孩子终于开学后的老母亲，睡到日晒三竿，踏踏实实地摸了好几天的鱼。

　　不过没等他开心几天，送出去的“孩子”，就给他带来了一个“大麻烦”。

　　高三学生是堪比“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还要珍贵的物种，为了和家长做好沟通，在最后一年的关键时期，给予学生最大的支持，海洲二中有个传统——每届高三开学后，都会召集所有高三家长开一次大型家长会。

　　既提醒家长从饮食、心理等方面关注孩子的需求，也为家长掌握孩子成绩，一年后填报志愿打个底。

　　向名成没时间，贺婉婉不会来，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家长会，向晚都是自己代表自己家长参加的，看他成绩好，不让人操心，老师也就默许了。

　　可是今年情况特殊，班主任硬是拉着向晚，语重心长地给他说了很久，叫他一定要叫大人来开家长会。

　　向晚捏着那张家长会通知单，烦恼了好几天。

　　一天晚上快11点了，向晚正在房间学习，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吱呀一声开门的声音。

　　他知道是名成加班回家了，于是试探着下楼堵住了向名成。

　　向名成最近在忙新项目，加班加得更厉害了，厚厚的眼镜片也挡不住他眼下的乌青。

　　见向晚倚靠在楼梯口，向名成疲倦地冲他笑笑，开口道：“下来喝水？”不待向晚回答，又补充道，“喝完赶紧回去睡觉，这么晚了”，说完便往浴室走去了，完全没注意到向晚手中捏着的那张纸是什么。

　　向晚就那么拿着那张家长会通知单下了楼，又原封不动地上了楼。

　　眼看第二天就要开家长会了，向晚撑手靠在课桌上，盯着窗外发呆，然后就被班主任喊了出去。

　　向晚的班主任李梦是个毕业没多久的年轻姑娘，是顶尖大学的高材生，才学能力都不错，可是到了职场，被划为刚出象牙塔的黄毛丫头这一类，再意气风发也得夹着尾巴唯唯诺诺地做人，按规矩办事。

　　教学楼的走廊上，李梦单刀直入地问向晚：“向晚，明天你爸妈有空来帮你开家长会吗？”

　　向晚不好意思地老实回答：“老师，对不起。”

　　李梦苦涩地笑笑：“算了，没关系，老师知道了，回去学习吧。”

　　向晚点点头，告别李梦，进了教室。

　　他想，明天家长会，校长在讲台上发言讲话，看到混在其中格格不入的他时，心情应该不会太愉快，或许李梦的综合评定还会受到影响。

　　自己一个人倒是习惯了，但是让别人为了他受影响，向晚还是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就这么满含心事到了晚上。

　　向晚刚把最后一把椅子倒扣在桌上，王路阳就凑了过来，伸手把刚倒扣好的椅子拿下来，大大咧咧地坐了上去，二郎腿一翘：“说吧，什么事？”

　　“啊？”没弄懂王路阳说的是什么意思，向晚满眼疑惑地盯着他，下意识反问道。

　　“感情问题吧？说来听听，我帮你参谋参谋～”虽然每天和向晚待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这小子连日来藏不住的惆怅，王路阳都看在眼里，实在按捺不住开了口。

　　“啊，不是。”反应过来王路阳在想什么，向晚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摆手。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屁孩儿，不就操心学习和感情嘛，你学习不可能有问题，那一定就是感情了，我推理的很合理。”王路阳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又端起了“长辈”的架子。

　　向晚咬了咬嘴唇，没应声。一个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请求就堵在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萍水相逢，王路阳帮他的已经很多了，他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他甚至悄悄祈祷，祈祷着王路阳能表现出一点不耐烦的样子，那样他就能心安理得的把说不出口的话咽下去。

　　可是王路阳没有，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眼神平和，显然是在等着向晚开口。

　　“你……能不能帮我去开家长会，假装是我哥。”犹豫了很久，向晚还是说出了他的不情之请。

　　“什么？”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王路阳语气里有些吃惊。

　　“明天早上10点，我们学校要开家长会，我爸妈都没空，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向晚稍稍提高了音量，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的期盼。

　　“家长会？”王路阳皱了皱眉头，斟酌着开口，“我去帮你开，这...不合适吧，毕竟，我也不是你家里人。”

　　王路阳比向晚大几岁，平时总喜欢“小朋友”“小向晚”“小屁孩”地叫他，可除了上次在医院那回，他从没自称过“哥”。

　　“哥”这种关系称谓，在人与人的交往中，还是太亲近了。王路阳不想和别人构建如此亲近的关系。可偏偏向晚提出的请求，是要让他去冒充他哥。

　　这个请求，他答应不了。

　　“也是……”向晚眼中微茫的希望彻底消散了，好在他早已想象过很多次王路阳拒绝他的场景了。讪讪地挤出一个笑，像是安慰王路阳，又像是安慰自己，“你要看店也忙不过来，这个家长会不是很重要，不去也没关系的。”

　　说完，拿起脚边的垃圾袋，转移话题道，“走吧，扔垃圾去。”

　　王路阳看着向晚落寞的背影，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

　　开家长会不用上课，整个走廊过道都是叽叽喳喳的高三学生和家长。爱撒娇的女孩们，欢欢喜喜挽着父母的胳膊往各个教室门口走去；一群家长围在讲台上，七嘴八舌地问着“老师，我家谁谁谁表现怎么样”；调皮的男孩子们，趴在教室窗外一边窥探一边祈祷老师不要告状。

　　只有向晚，坐在自己位置上岿然不动，轻车熟路地准备好了自己给自己开家长会。

　　李梦终于把家长们哄到了各自的座位上坐好，开口发言了：“各位家长朋友们，大家上午好，首先，我代表海洲二中全体高三教师向前来参加家长会的各位家长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诚挚的感谢！”

　　“高三，是一个很重要的阶段，十年寒窗苦读，成败在此一举，今天学校召开这次家长会，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加强学校与家庭的沟通，共同帮助我们的孩子进行高三阶段的复习冲刺……”

　　向晚两耳听着讲台上的声音，手还在刷刷地写着试卷，多写一点，晚上去王路阳那里就能待久一点。

　　“好的，废话不多说了，我们今天的家长会正式开始，我先点个名，念到名字的家长麻烦上来领一下孩子的成绩单，待会儿，毕业指导老师和校长会来帮大家分析答疑，共同制定一个合理的高考目标。”

　　“李阳家长，刘欢家长，赵知艺家长……”李梦扯着嗓子，念着各位家长的名字，却还是盖不住家长们领到自家孩子成绩单后，或开心，或伤神的窃窃私语。

　　“向晚。”手中转着的笔一停，向晚把椅子往后一推，正准备起身，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到！”

　　9月的天气，暑气没有退完，还带着一点热，王路阳穿着一身板正的西装，就那么出现在了八班的教室门口。

　　他的鼻尖上细汗涔涔，估计因为跑得太热了，把外套脱了拿在手里，上身白色衬衫袖口虚虚挽起，一条工整的领带从胸口垂到了小腹，往下是扎着白衬衫的纤细腰身，和一双匀称的大长腿以及穿着噌亮皮鞋的脚。

　　向晚睁大了眼睛盯着门口的王路阳，感觉脑袋一瞬间短路了，空空如也，无法思考。

　　王路阳开朗地笑着，对讲台上的李梦说道：“不好意思啊，老师，我是向晚他哥，堵车来迟了。”说完接过老师手里的成绩单，在众多家长打量的眼光中，大步朝向晚坐的位置走来。

　　“王路阳……王路阳……”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向晚突然好想哭，他想，这是王路阳。这个世界上，只有王路阳，会一次又一次，温柔地接住他。

　　“出去吧。”王路阳两步迈到了向晚面前，见向晚还是傻了一样一动不动，踢踢他的板凳，小声说了句。

　　门外的男孩们还在蹦跶着往教室里偷看，向晚突然明白了王路阳的意思——“发什么楞啊，家长来了，让位让位，出去和那些小屁孩一起扒窗户吧。”

　　见向晚从教室里出来，外面走廊上的女生呼啦围了上来，班长赵知艺两眼发光，八卦着：“向晚，你什么时候有个这么帅的哥哥？我的天，太好看了吧。”

　　“对啊，对啊，他是不是忘了你在哪个班，刚刚一个教室一个教室找过来的，我的天！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另外不知道哪个班的女生也开口，“你看，我们这一堆都是跟过来的！”

　　“天啦，好帅，他一笑，我心都化了！”

　　“好希望赶紧毕业啊，上大学是不是就能找这么帅的男生当男朋友了。”

　　“拜托，这种样貌的人可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啊，上大学也难遇到。”

　　“要不然你问问向晚，肯不肯把他哥哥介绍给你做男朋友。”

　　“哎呀，你好讨厌啊。”

　　“咦哟……害羞了害羞了。”

　　“哈哈哈哈哈哈……”

　　女生们八卦的声音还在继续，向晚呆呆地靠着走廊的栏杆，突然想到了昨天王路阳问他的问题，“感情问题？”

　　感情……感情……这两个字盘旋在他的脑子里，好像遇到王路阳之后自己各种奇奇怪怪的想法和念头，突然就有了解释。

　　刚刚的女生说“肯不肯把他哥哥介绍给你做男朋友”。

　　不愿意，向晚的心砰砰跳着，幸福与悸动交织，几乎就要被逼出泪来。他一遍又一遍回味着王路阳踏进教室门口的那个瞬间，内心炙热滚烫。

　　他想：我不要，不肯，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