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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路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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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西瓜冰棒带走的阴霾又重新萦绕到了王路阳的身边,并且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向。
虽然他还是见人就一副笑相,旁人看不出来,但是老陈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了。因为他连着两天都没怎么往书店跑,就算来了也再不是散漫惰怠,瘫在躺椅悠悠闲闲地轻松看书,而是就那么端正坐着,捏着书页半天也没往下翻。
一个人在阅读时的状态最容易暴露他的情绪。
老陈同志活了快40岁,不知道怎么安慰“男人”,想了半天摸出自己的文房四宝,在书桌上铺展开来,大笔一挥,就写下了一行字:“Dream thou-and from thy sleep,Then wake to weep.”
老陈书法写得好,逢年过节,排队请他帮忙写春联的邻里乡亲能排到门外去,而店里挂着的书法作品,也几乎都是他写的,看书店么,时间多的用不完,就爱折腾些文绉绉的东西。王路阳见老陈写过一两次,但是这是第一次见他写英文。
王路阳吃惊于这腐朽的老头子,竟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味道,连英文也是提笔就来,写得肆意潇洒。围过去细细一看,这才发觉内容竟也饱含深意。
“Dream thou-and from thy sleep,Then wake to weep.”出自雪莱的诗歌《无常》,翻译为中文是“作你的梦吧——且憩息,等醒来再哭泣。”
四尺八开的一方宣纸,被老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仿佛对这一作品颇为满意,喜欢得紧。王路阳含笑看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裱框,把那字细细裱好,以为他又要挂到墙上去,结果那人却直接将画框递给了他。
“收着吧,专门写给你的。”
“给我的?”王路阳迟疑着接过,手腹在透明玻璃上细细摩搓着。
作你的梦吧,醒来再哭泣。
醒来再哭泣……
“阳光明媚,花朵鲜艳,正是随心所欲的好时光啊。”老陈转过身,收拾起了桌上的笔墨纸砚,留下被点拨了的王路阳,一个人愣在了那里。
“老陈……”过了好一会儿,王路阳终于开了口,“帮我找下人吧”。
暮色四合,夕阳渐渐沉落,将天际线渲染得火红一片,渐黑的天光之下,巷子里的孩童在叽叽喳喳地喧闹嬉戏,老人摇着蒲扇坐在门口聊天拉家常,不知哪户人家现在才开始做饭,炒菜的香味远远飘来,萦绕不散。
向晚坐在窗前做题,突然觉得有点馋得慌。今天向名成回家早,从单位食堂打包回来了好几个菜。
向晚不过也才刚刚吃饱喝足,爬上二楼,但是,他竟然感觉馋了,身体不知餍足,不可控制地想念王路阳熬的粥,煮的菜了。
手上捏着的中性笔在拇指和食指间旋转了两圈,向晚实在坐不住,起身拿着鸭舌帽,出门“消食”了。
王路阳的无名小店在南湾社区西大街,往左走是丰林路,往右走是德义巷,拐进去是浦宁巷,浦宁巷里,有四通八达的无名道路与周边街道民房相连,巷子第三个路口往斜前方前行100米左右,是顺济巷,垃圾站的位置的就在顺济巷尾,浦宁巷口往左,有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德义巷里,有一个自发形成的美食街,每天晚上灯火通明……
向晚“消食”了几天,已经成功把王路阳家方圆几里的地形摸了个透,可能比居住在这附近的人还要熟悉几分。
盛夏心浮气躁,街头三三两两都是撸起袖子喝酒吹牛的人群,向晚每每看到都会担心,万一王路阳一个人再遇到那天的事情呢,他要确保,下一次他再牵起王路阳的手,一定能万无一失地带他奔向光明。
天黑得晚,向晚“消完食”,站在王路阳店门口的时候,已经快9点了。
从街对面往里看去,王路阳慢条斯理地擦完了最后一张桌子,正躬身收拾垃圾桶里的垃圾,一身松垮的T恤和棉质长裤,让他看起来像家居广告里面出尘脱俗的贵族少年,不染半分尘埃。
向晚就那么痴痴地看着,直到王路阳掩上大门往外走了,才悄悄跟了上去。
王路阳塔拉着拖鞋,平时走路总是漫不经心,走得啪嗒啪嗒响,今天却和猫一样,无声无息的,向晚小心翼翼地跟着他,没想到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逮住了。
王路阳停在巷子拐角处,一只脚往后撑在背后的墙壁上,就那么歪斜站着,向晚一拐进巷子,兜头撞见,再想逃跑已经来不及了。
不远处,一盏这片小巷里屈指可数还亮着的灯,把他的动作照得分明。
王路阳一双眼睛明亮又凌冽,直勾勾地盯着巷口的方向,只见向晚毫无防备地转身走进巷子,一抬头对上了王路阳的眼睛,吓得深吸一口气,连退了两步。
大概怎么也没料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他先是掩耳盗铃般低着头把帽子往下拉了一拉,然后又认命般抬起头来,弱弱地开口,说道:“嗨,这么巧啊?”
王路阳又无奈又好笑,上下打量着局促站着的向晚,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嗯,确实巧。”
向晚提着几袋垃圾,跟在王路阳的后面,王路阳两手空空,抱臂在胸前,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拖鞋声又开始啪嗒啪嗒地了响了起来。
一个在前面耀武扬威,一个在后面唯唯诺诺,像是地主和他刚抢来的小媳妇,两人沉默着走了一路,直到回到巷口,王路阳才突然停下。
向晚埋头向前,一个躲闪不及,差点撞到王路阳的背上,王路阳没有回头,只是开口说道:“向晚,我离开海洲之前,你……要不要继续在我这里兼职。”
背后的向晚两步窜到了王路阳身前,眼睛在黑暗里发着光,从小媳妇瞬间变成了一只摇着尾巴的狗:“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短短两句话,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欣喜。
王路阳避开他的眼神,一边往前走,一边拖长调子回道:“可以~
“不过说好了,以后保护‘别人’之前,先保护好你自己。”
“好!”叫向晚的那只小狗绕到王路阳面前,叽叽喳喳地又叫嚷了起来,“那我开学了也能来吗?我不会影响学习,也不会影响工作。”
“可以~”
“那我明天就来?”
“可以~”
两个身影远远走开,路灯下,趋光的飞虫还是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地撞向光亮的地方。
高中生向晚重新在街角没有名字的面馆当起了兼职生,店里又多了一道风景。
店主温暖阳光,笑起来如春风般和畅温柔,兼职生不声不响,却满脸都是青春飞扬。来店里吃饭的阿姨婶婶爱得不得了,吃完饭还得坐着聊聊天吹吹牛,才慢吞吞地起身离开。
托她们的福,连向晚、王路阳这种脱离周遭世界的人,都听得了无数的八卦。虽然向晚往往是默默听着,王路阳却是怎么着也要加入进去,这样那样横插两句的。
这天下午,向晚在厨房收拾餐具,一个人霸道地把洗碗池占了一大半,王路阳左试右试没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索性拉过凳子,趴在凳子后背上,悠悠闲闲地听起了阿姨婶婶们的八卦聊天。
附近开旅店的吴婶伸长脖子,神神秘秘地开口:“我听说,那几个被揍了一顿好的,真的假的呀?”
王路阳加入南湾女性半边天的群聊,也伸长脖子,好奇地等待着回答,满脸写着“真的假的呀?”这几个字,虽然他连“那几个”是谁都不知道。
向晚一边洗碗一边瞄了眼正眼巴巴坐在阿姨婶婶间等着吃瓜的王路阳,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容。
街头棋牌室的老板娘罗姐把手中捏着的瓜子一放,偷笑道:“你们不知道,好几天前的事儿了,昨天老三去我那儿打牌,眼角都还是乌青的。”
“真的啊?哈哈哈哈哈,他霸道这么久,也有今天?”
“对啊,你说说这是不是怪痛快的。”
“不对啊,整个南湾社区,哪个敢这么收拾他?阿梅说那是摔得呀?”
“他女人说的,你哪敢信呐,摔可摔不成那样,我看咯,八成是晚上出门被仇家揍的!”
“老蒋那天下夜班,说是听到哎呦哎呦地叫‘饶命’嘞。”
王路阳顶着一双疑惑、探究的眼神,滴溜溜地跟着吴婶在人群里转了一圈,还是没怎么搞清楚状况。
忍不住插嘴道:“谁啊谁啊?”
刚吃完饭的方婶擦擦嘴,回道:“就是婶给你说过的那个人啊。”
王路阳还是一片茫然,“谁?”
方婶无奈道:“看你就没把婶的话记心里,隔壁街区的烧烤店老板,矮胖矮胖的,身边还总跟着他那两个瘦竹竿哥哥的人,郭老三。”
“啊……哦……”王路阳恍然大悟,尴尬地笑着点了点头,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洗碗的向晚。
好在那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对这边的话题有着任何特别的反应。
“小王啊,你看你斯斯文文的,晚上出门必须得小心点,让郭老三都吃闷亏的人,遇上可不好对付。”方婶继续道。
“确实确实,挺可怕的。”王路阳转回打量向晚的目光,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面上附和着,手却不自觉地揉了揉发红的手关节。
“哎呀,没事的。”在社区办公室当保洁的孟阿姨开口说道,“咱们这一片要维修了,这附近巷子里全部要装路灯、装监控的呢!路灯,监控一装,安全得很。”
“什么?还有这种好事?”
“那是。”
“太好了,太好了,这早就该安了呀,你不知道,晚上走路什么都看不见,吓人的哟。有次我扔垃圾差点踩到一只老鼠,你说说,差点没被吓过去。给居委会提建议多少回啦,每次都说经费不足……”
“是嘛,多少年的沉疴痼疾了,怎么突然想着要修了呢?”
“听说最近有个热心市民,天天往社区打电话反应情况,说这片巷子路灯损坏,设施破旧,要求处理,本来今年没这预算,领导们也只用“会向上头反应”打发了他,哪知道他还是天天打电话问情况,后面干脆一级一级,打电话到市长热线去了,嘿,一天几次几次地催。”
“你们说,这谁顶得住?调挪资金也得赶紧改造呀。”
“哎哟,还真是不错……”
“我们都得谢谢这个热心市民啊!”
“可不嘛……”
王路阳睫毛忽闪忽闪,见话题突变,没抓着那个神秘人说事,长松了一口气,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百无聊奈地听起了新的民生热点。
另一边,刚刚还淡定洗着碗的向晚,身体一僵,背过身不自在地擦起了厨房干干净净的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