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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冰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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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不是,我不是!”
海洲无名小店二楼的卧室里,王路阳从睡梦中惊醒,蹭地一下坐了起来,他的额头上密密麻麻都是汗,两手发着抖,好像连呼吸都要耗去全部的力气,一不小心就要断了。
老房子的窗帘遮光性差,熹微的天光透过薄纱照进房间,衬得他那发白的脸色愈发苍白。
墙壁上的老式挂钟,不疾不徐地走着,“滴答”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在那滴答声中,王路阳像尊凝固的雕塑,一动不动地坐着,人前的张扬明媚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身脆弱不堪的本色,在昏暗中无所遁形。
直到几分钟过去,他的心神才跟着脸上的血色一起慢慢回笼,像是终于搞清楚了自己在哪里,身体一松,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又梦到那个地方了。
他的梦魇。
窗外依稀能听见走动寒暄的声音,美梦中醒来的人已经轻快地开始了他们生机勃勃的一天,只有王路阳,浑身发沉,连呼吸都带着梦靥残留的滞涩——这一天,从睁眼起就裹着化不开的霉味。
因着这个梦,王路阳一整天都是无精打采的,好在向晚不在,他也不必时时刻刻强装着一副笑颜。
自从那天过去,王路阳再也没见过向晚,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每天早上,他一个人出门买菜,拧着食材晃晃悠悠地回店,再自己收拾张罗着营业,笑着听方婶儿们聊天八卦,等到晚上人都走空了,再提着黑色垃圾袋走过巷子扔到垃圾回收处。
向晚不爱说话,存在感也不强,除了煮好饭把餐具往后一递,等着人来接却半天没回应时;想要溜到隔壁书店去偷懒,又无奈于无人看店时;把一颗西瓜切成两半,却只能放一半进冰箱时,王路阳才会真切地感受到一点“不习惯”。
向晚就像一株盘生在树干上的葛藤,沉默地扩张着自己的领土,初时并不显眼,等你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的气息包裹地严严实实了。
不过习惯嘛,习惯着就习惯了。王路阳甩甩脑袋,把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然后兴冲冲地跑去附近小学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串风铃挂在门口,又赖在老陈店里打发起了百无聊奈的午后时光。
“你不准备查一查那天晚上找事的是谁?”老陈一边擦拭着书架上的灰,一边和王路阳聊天。
“算了吧,麻烦。”王路阳把书翻过一页,随口答到。
“都把你的小工打跑了,哪能就这么算了,你跟我说说那几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我在海洲这么多年了,怎么着也能帮你缩小点范围。”老陈继续开口,虽说王路阳对他没大没小,但是毕竟年纪摆在那里,他还是会把王路阳当成小孩子来看,心疼他年级轻轻独自在外闯荡还要被欺负,想给他撑撑腰。
想起了那个“101”的特殊身形搭配,王路阳心底顿时窜起一股烦闷,眉毛拧了拧又勉强松开,回答道:“天色太黑了,没看清长什么样。”
虽然王路阳还没弄明白自己在哪里得罪了人,也懒得深究,但是他知道,那伙人的架势,绝对不是单纯喝多了闹事,而是冲着他来的,他不想老陈参合进来。
现在没了向晚的牵绊,他一个人也根本不怕。
“唉,”老陈愁云惨淡地把抹布一扔,嗫嚅道,“这些人真是不像话,喝酒喝个差不多,喝开心了就行嘛,怎么还打人呢。”
一本书的书角卷得皱巴巴的,大概是来店里看书的孩子们看完随手搁下,没仔细归置。老陈指尖捻着纸页,一页一页细细抚平褶皱,漫不经心地继续道:“不过没事了,我去庙里帮你拜过了,以后一定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了。”
老陈老家有拜佛祈福的习俗,平日里遇上些什么事,总要寻个日子去庙里烧柱香、许个愿,盼着神明护佑,图个心安。
只是王路阳没想到,自己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一天,也会成为他祈福的对象。
他翻书的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正真情实感发愁着的老陈,嘴角苦涩地翘起了一个弧度。
“爸爸!”门外脚步声哒哒响起,一个轻快的声音远远传来,适时打散了这屋里的愁云惨淡。老陈皱着的眉毛瞬间舒展开来,两手在裤腿上反复擦拭了两下,笑着迎上前去:“哎!”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兴奋着扑进老陈的怀里,咯咯咯地笑着。
“哎呦,我的乖囡囡,不是说晚上才回来吗?怎么提前回来了!”老陈在小女孩的头上亲昵地拍了拍,笑得见牙不见眼。
“因为我和妈妈想给爸爸一个惊喜!爸爸,你有感受到大大的惊喜吗?”
“惊喜惊喜,爸爸太惊喜了,回去这么久,想爸爸没有?”
小女孩从老陈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红扑扑的:“想!超级超级想呢!”
“哈哈哈哈!”老陈乐得更开心了,捏捏小女孩胖嘟嘟的脸,“爸爸也超级超级想我们家宝贝囡囡,热了吧?知道你要回来,爸爸提前给你做了手工西瓜冰棍!在楼上冰箱里。”
“耶!”小女孩欢呼着往二楼跑去,两个小辫子在脑后晃来晃去。
“慢点跑~”老陈转头依依不舍地叮嘱着,目送小孩安全上了楼梯,又急匆匆往门口走去。
出租车飞驰而去,一位女人推门走进书店。一件白色短袖衬衫,搭配黑色的包臀半身裙,显得她端庄又雅致。
老陈冲女人一笑,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推着的行李箱和手中的包包,责怪道:“干什么骗我,大热天的,叫我去车站接你们多好。”
女人也温柔地笑笑,嗔怪道:“就是不想让你接才提前回来的,你好好看你的店,我哪有那么脆弱,这车来车往的,累不着的……”
之前听老陈提起,海洲太热了,放假以后,他的宝贝女儿就跟着当老师的妈妈一起回了乡下老家避暑,留了他一个“民营企业家”独自在海洲照看书店。
看样子,这应该是快开学了,两个人回来陪留守在家的老父亲了。
书店里很安静,王路阳手中拿着一本《喧哗与骚动》,像一个旁观者,坐在书架的阴影里,看着老陈和女人谈笑着走上楼去,然后离开他的视线之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像聚光灯一样照在楼梯上,像舞台剧谢幕后仍然固执亮着的聚光灯。
太阳的光影实在太好看了,直到耳边的风铃声轻轻响起,王路阳才收回目光,把书放下,准备回自己的小店。
“漂亮哥哥!”王路阳的一只脚刚踏出大门,刚刚上楼的小女孩便拿着一个冰棒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叫住了他。
“漂亮哥哥,我最爱吃的西瓜冰棒,分你一支!”小女孩的脸红噗噗的,仰头把手高高举起,将手中握着的淡红色冰棒递给王路阳。
“哇!”王路阳伸手接过冰棒,蹲下身子平视着小女孩亮闪闪的眼睛,嘴角咧开一个弧度,笑道,“谢谢妹妹,看起来就好好吃啊!”
可能手工做的冰棒没有乱七八糟的添加剂和甜腻腻的糖精,酸酸甜甜味道刚好,又可能是幸福的家庭和天真烂漫的小孩都过于美好。
覆盖在王路阳头上的阴霾,竟然就这样被一只冰棍带走了一大半,直到晚上,他又走进了那条巷子。
都说话不能说太满,白天老陈才说了“以后不会再遇到这种事情了”,晚上王路阳就发现了些不对劲。
夏夜的凉风习习吹过,王路阳像往日一样扔完垃圾,两手揣在兜里,趿拉着拖鞋往回走,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一声细碎的“咯吱”声,像是小石子被不小心踩碎了。
照理说一般人都不会注意到这种小声响,但是王路阳逗弄惯了这附近的流浪猫,以为是哪个小家伙又在这附近出没了,心头一喜,兴冲冲转过头去,哪猫没见着,人也没有。
小巷空荡荡的,再没有其他声音出现。那声“咯吱”声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王路阳不动声色转回头,依旧慢条斯理地往前走,只是一边走,一边顺手伸了个懒腰,把筋骨拉得“咔咔”作响。
本来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了,没想到对方又来了。王路阳心中暗自发笑,来了也好,正好这几天憋的烦闷,省得他找地方发泄了。
短短10分钟的路程,被王路阳晃荡着走出了20分钟,然而直到走到店门口,身后缀着的人都没有出现。
心中的狠厉转化成了纳闷,王路阳灵机一动,从前门进了店,把灯一关,又从后门转了出去,饶了一圈,躲在了老陈家仓库外的电线杆旁。
一丝黏腻的蛛网蹭上了肩头,王路阳却纹丝不动。在电线杆的遮挡下,他终于看到了鬼鬼祟祟从小巷里走出来,站在对面报刊亭外的人——向晚。
几天没见,向晚还是穿着那件像是批发了一打的黑色T恤,只是头上多了一顶黑色鸭舌帽。他就那样站在街边不甚明亮的路灯下,望着小店的方向。
王路阳满脸愕然,愣在了原地。两分钟后,他忽然福至心灵,想通了向晚究竟是在等什么。
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从原路快速绕到了后门,然后走上楼梯,把二楼客厅的灯打开了。
果然,傻站在对面的向晚,终于摘下了鸭舌帽,胡乱呼噜了一下被帽子压得软榻的头发,转身,走了。
卧室里一片昏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王路阳倚在窗边,目送着向晚的背影消失在了远处,才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突然迫切地想要点一支烟。
想象过暗处的人是流浪的野猫,是找茬生事的“101”,或是恰巧同路的陌生人。可是王路阳万万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是向晚——是那个傻乎乎的,会把自己护在身下的向晚。
所以,在自己以为两人早已不再相见的日子里,向晚其实一直就这样悄悄地跟在自己身后,一次又一次地护送着自己穿过那条“危险”的小巷?
即使上一次,他才因为这样被打得狼狈不堪,还被自己骂得狗血淋头。
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啊。王路阳垂下眼睛,喉结轻轻地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