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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蜗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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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洲的街巷四通八达,王路阳的小店处在路口,正对面是热闹喧嚣的市井大街,往右一转,再拐个弯,又是别具生活气息的僻静小巷,潮汕古厝、闽南番仔楼、上世纪90年代的红砖房,各种各样独具特色的建筑混杂其中,把过往的光阴也细细镌刻下了。
从小巷穿过,再走到另一条街口,看见几个垃圾桶一字排开,就到了附近居民和商家处理垃圾的垃圾投放点。
厨余垃圾容易腐烂,王路阳和向晚每天关店前,都会把当天的垃圾收拾好,再一起提到垃圾站扔了回来。
背街小巷,路灯年久失修,已经没有几盏是亮的了,仅有的几盏亮着的灯下,还有密密麻麻的蚊虫飞蝇,成群结队地打着转,往光亮处一次又一次地撞。
一片昏暗里,向晚提着两袋垃圾,沉默地跟在王路阳的身后。
出发之前,他已经把收银台零钱盒里的钱,分门别类细细整理好,把地板也拖了一遍又一遍了,此刻却还在回想还有没有哪里没弄好的地方。
向晚想,虽然王路阳说欢迎他再来吃饭,但是今天过去,他也再没有什么理由天天来店里腻着,帮王路阳做些琐碎的小事了。
他希望一切都能帮王路阳收拾地妥帖一点,再妥帖一点……
距离向晚几步之远的前方,王路阳漫不经心、晃晃悠悠地走着,想到以后每晚在这条巷子里往来的就他一个人了,内心竟也生出一种无法宣之于口的荒凉。
不过没等他伤春悲秋一会儿,脑子里的理性又迅速占领了领地,告诉他这样做才是最好的。
一前一后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思,沉默着走到垃圾站,啪啪两下把垃圾丢入了垃圾桶,然后机械地转过身,继续沉默着往回走。
这段路,眼看就要在寂静中走到尽头,就像两人相处的时光一样。
“啪嚓——”
几声啤酒瓶猝然碎裂的锐响,悍然撕破了夜晚虚假的平静。王路阳和向晚询着声音,不约而同地往前看去,只见黑暗中走出来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堵在了他们面前。
光线太暗,看不清来人的五官,但是基本身型还是能看个大概的,一共三个人,中间那位大腹便便,矮胖矮胖,两边各站一位,又高又瘦,乍一看过去,就像数字“101”。
向晚盯着眼前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王路阳伸出的手捏住了手腕,拉着往后退了一步。
王路阳将身子转了转,准备绕过来人,从旁边走过去。哪知那三个人也跟着一转,又堵在了前面。
到了这个时候,向晚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心中慌乱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王路阳的方向一瞥,王路阳却似乎淡定地很,只是松开向晚的手腕,不露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他的面前,轻笑道:“不好意思,几位大哥,夜里黑,看不清楚,挡着几位的道了,几位先请。”
听完王路阳的话,对面的“101”也没有要走的样子:“挡着我们的道了,就想这样算了?”
这找茬的语气,对于王路阳来说实在是太过熟悉了,他的手腕下意识地转动了几圈,似乎已经准备好调整为战斗状态了。
“可是向晚还在。”关键时刻,理智克制住了身体的状态,王路阳把手一转,放进了裤兜里。
“不能不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王路阳堆上笑,从裤兜里摸出两三张一百的纸币和一些零钱,把零钱择了出来,剩下的递到了男人的面前。
“出门走得急,没带多少钱,几位大哥不嫌弃的话,拿着喝杯酒,就当我赔不是了。”
“啪”,递到男人面前的钱被一巴掌打飞,在空中打着旋儿掉到了地上。
“打发叫花子呢?哥几个缺你这些钱?”矮胖男人逼近几步,口腔中散发出的恶臭气味直往王路阳鼻孔里钻。
“年轻人不懂人情世故,哥几个今天就来教教你,也好让你长长记性,在别人的地盘上,别太张狂。”男人一边说,一边伸手就要往王路阳脸上拍。
王路阳本就被熏得忍无可忍,眼看着他的胖手就要糊上自己的脸,直犯恶心,什么“多一事少一事”也被抛在了脑后,头一让,抬起腿来对着那人小腹就是一脚,然后转头对身后的向晚叫道:“快跑。”
人胖了重心不稳,男人被王路阳一脚踢得后退了两步,才被身边两人扶住。当即怒火中烧,大吼道:“妈的,踢我?不想活了!”说着就要扑上来。
王路阳转头“安置”好了向晚,彻底放松下来,活动活动了脖子肩背,正准备动手,哪知后面突然钻出个人,双手一推,像一只脱缰的小马驹,把刚冲上前来的三人又撞了出去。
显然,刚刚叫跑的向晚并没有听他的话。
向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是个没打过架的“三好学生”。在他印象里,“打架”这两个字,只存在于香□□帮电影中和学校公告栏的通告批评里,横冲直撞把人拦住了,才发觉经验确实还是太少了,握着拳头不知先往哪里揍,晃神犹豫间就被捏住手臂反手一拧,又一脚踹到了膝盖骨上,当即就想往下一跪,痛得汗都流了下来。
向晚咬紧牙关撑住身体,须臾就明白了自己和这几人的差距,身体借着手臂的支点一转,绕了个圈,挣脱出去,然后就往回跑。
所有的变故都发生的太过突然,王路阳没看懂向晚这是在用什么招,上前两步要加入战斗,就被折回来的向晚拉着跑了出去。
王路阳后背肩胛骨处有一条长长的刀疤,是和别人打架时被刀砍的。他今年不过21岁,打架的数目却比年龄还大,在澳洲那几年,打人挨打都是家常便饭。这次,却是他第一次被人拉着“逃跑”。
时有时无的小巷灯光下,依稀可见拉着他一路狂奔的“小马驹”头发凌乱,表情严峻,可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却滚烫坚定。
被踹到的膝盖隐隐作痛,向晚不敢停下,忍着痛胡乱拐进另外一条巷子,又往前冲,眼看着灯火通明的街道就在眼前了,两个瘦高的男人竟从前面冒了出来,又挡住了去路。
对这四通八达的巷子太过熟悉,想要抄小道堵住两个人,简直太简单不过了。
向晚往前后各看了一眼,慌不择路向左一转,跑进了唯一的一个口子,哪知道奔到前头,才知道进了一条死胡同,高高的围墙横亘在面前,还堆着一对废旧家具。
两人被生生逼停在小巷中间,而汇合的三人越走越近,眼看就要到跟前了。
矮胖男人气喘吁吁地活动着脖子,手中提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拣来的木棍。
“小心!”木棍旋转着向两人飞来,向晚护着王路阳往一旁躲闪,慌乱间撞到一侧的墙壁上,后背蹭得呲啦一身,拉着王路阳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半分。
王路阳被这不受控制的小马驹拉来扯去,心中好笑,感觉脑袋都要晃晕了,一个“放”字刚刚说出口,就见那疯狂的小马顺势将他往墙边一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着他的肩膀,就把他直接压坐在了地上。
夏天衣服薄,后背大概被粗粝的墙壁磨破了皮,火辣辣的,然而向晚却顾不上疼,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王路阳的眼睛,哑声道:“不好意思了。”说完不待王路阳反应,“哐”地一声砸下膝盖,半跪在地上,把王路阳的头按进了他的怀里。
蜗牛遇到危险的时候,会把柔软的身体缩回壳里,好像那不堪一击、薄薄的一层壳就能护它周全一样,实在天真。
而此刻向晚就像那天真的蜗牛,面对自己打不过的敌人,把自己当作王路阳的壳,把他紧紧包裹着,护在了身下。
角落两堵冰凉的墙和一具热腾腾的身体,搭建成为了王路阳无坚不摧的庇护所。
拳头棍棒伴随着辱骂从头顶落下,王路阳却没有一点痛楚,他挣扎着想要挣脱向晚的怀抱,那人却死死扣住,让他不能动弹一分。
喉咙噎得难受,少年人的心跳强烈有力,透过薄薄的心脏壁,一下一下敲打在王路阳的耳朵中,刚刚的好笑被鼓锤般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锤成了错愕,又锤成了焦虑与痛苦。
“哎呦,作死啊,干什么打人哟,我要报警了啊!”巷子里的窗户被推开,一束光随之照到了黑暗的巷子中,一位老太大咋咋呼呼地嚷嚷开来,“101”眼看不对,骂骂咧咧地扔下棍子,跑了。
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向晚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开。
“太好了!”危险解除,他的心里充满了欢欣与愉悦,正要挤出一个笑,没想到,下一秒就被抬起头的王路阳狠狠地推了一把,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跌坐在了地上。
“你他妈神经病啊?”王路阳两眼发红,像一只发怒的豹子,恶狠狠盯着向晚,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他妈是傻逼吗?叫你逃你就逃啊,逞什么英雄!谁他妈教你的自己都护不好,还要去护别人?你有什么毛病啊!”
保护了想保护人的欣喜被瞬间冲淡,后背的疼痛占据上风,牵一发而动全身,痛到了胸腔深处。
王路阳一向是温柔而体面的,对着谁都是一张笑脸,礼貌疏离。此刻却像是把全身的武装都卸了下来,张牙咧嘴露出了最凶狠的一面。
向晚看着歇斯底里的王路阳,愣在了原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无比懊恼地想,自己怎么又把事情搞砸了。
“对不起……”向晚撑着手臂往前挪了挪,讨好地小声道歉道。
“谁他妈要听你说对不起!”王路阳又气又恼,捂着脸,彻底崩溃了。
“王路阳”,向晚手足无措地凑近了一点,伸出去想要安抚王路阳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自己在他的身边,总是给他添麻烦,惹他生气……什么都做不好……向晚自责又心疼地看了眼崩溃的王路阳,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无声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伴随着人员走动说话的声音,旁边老太太家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延伸到后门。
向晚侧头看了一眼,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对不起……这几天谢谢你照顾了,谢谢。”说完,蹒跚着往巷子外走去了。
王路阳坐在角落里,看着向晚一瘸一拐远远离开的背影,眼泪哗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王路阳嘴巴一瘪,把头埋进膝盖里,痛苦地呜咽着。
“哎呦,小伙子,哪里受伤了,我帮你报警,不对,还是先打120……”热心肠的老太太终于从后门走了出来,看王路阳缩成一团,着急地围着他长吁短叹,想要把他的头抬起来检查检查伤口,可那人还是把头死死埋着。
过了半晌,王路阳才抬起头来,伸出两只手,抹了一把脸,有气无力地回答到:“谢谢婆婆,我很好,我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