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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座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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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王路阳规定的上班时间只有两个小时,但是向晚不按一般兼职生“到点就撤”的常理出牌,一天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小店里。
每当王路阳忍无可忍,想念叨着“小高中生,不对,准高三生,你要以学业为主,赶紧回家学习去”,然后出手把人撵走的时候,向晚又会变魔术一样摸出书包,冠冕堂皇地坐在桌上看书复习,大有一副把王路阳的小餐馆当自习室的样子。
王路阳把要念的话憋回嘴里,想着这人对自己的学习也挺上心,是个心里有数的,索性也随他去了。
所以每天一早,向晚就会骑着自行车来到店里,打扫好卫生,陪王路阳买完菜,在他准备食材的时候,便背背英语,做做卷子。
等到王路阳准备工作完成,客人陆续来到,向晚又会收拾好书包,当他的服务生和收银员。周而复始。直到晚上打扫完卫生,提着几大袋厨余垃圾扔进巷子深处的垃圾桶后,他们的一天才正式结束。
对于这样的“标准作息”,王路阳简直又爱又恨,爱的是多了一个什么都要抢着干的小工,自己确实轻松不少,恨得是自己没有办法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想什么时候开门,就什么时候开门,想什么时候关门,就什么时候关门了。
不过很多时候,爱还是多过恨的,比如现在。
夏日午后的阳光,明媚又温暖,好像把一切都晒化了,空调外挂机滴答滴答淌着水,小孩手中的冰淇淋沿着甜筒边拉出一条细细的线,三两只不怕生的猫,软绵绵地躺在街边空地上,晒着太阳打着盹儿。
育安书店里,王路阳半躺在窗边的竹编摇椅上,手里捏着一本书,也浑身软绵绵地瘫着。一缕阳光不多不少,刚好晒进来,屋里的空调又凉爽得沁人心脾,简直要多舒服有多舒服。
午餐高峰期过了,没几个人来店里吃饭,王路阳索性跑到隔壁书店享受起来,反正有人看店。
等到来客人了,他的兼职员工向晚会推门走到书店外,隔着玻璃窗和王路阳挥一挥手,王路阳会意,安安静静放下书,从书中的世界脱离出来,再短暂地去当几分钟的厨师。
书店老板是一个40出头的中年男人,凭借着对雪莱的共同喜爱,和王路阳两人英雄不问出处,迅速结成了忘年交。他叫王路阳小王,王路阳叫他老陈。
老陈一边整理书架,一边和王路阳聊天:“你这小工哪里找来的,长得好看又靠谱,还挺不错的。”
王路阳半眯着眼睛靠在摇椅上,舒服地快睡着了,笑着答道:“捡的。”而后又自豪地补上一句,“人家还是高中生,就做这几天的。”
老陈没听出王路阳语气中的炫耀,一根筋地回道:“那正好啊,我这儿缺个兼职的,你去帮我问问,之后不在你那儿干了,愿意来我这儿不?”
“我能给的工资虽然说不会太高,但是也不至于太低,平时就帮着整理整理书架……”
老陈还在叭叭叭地不停说着,王路阳的思绪却越飞越远。
“之后?”他想,之后向晚会在哪里,他其实也不确定。
向晚生活技能欠缺,但是学习能力还行,短短几天内已经能熟练地掌握打扫卫生、结账买单、清洗餐具等各项工作要领了,并且还有越做越好的趋势。
那人似乎对现状比较满意,一边沉默地干着活,一边还在战战兢兢地小心透露着自己想要留下来的心思,然后欲盖弥彰地暗示王路阳他是个值得被留下来的员工。
比如扫完地,会悄悄地把扫把藏到某个王路阳不常放的地方,等到王路阳要用又找不到的时候,再一副“只有我知道在哪里”的暗爽样子,从角落里摸出来,深藏功与名。
再比如说在和王路阳一起互相配合,一个做饭一个洗碗的时候,会沉默着沉默着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人类社会的本质是分工协作”,然后继续沉默。
对他的此类行径王路阳简直哭笑不得,看他仿佛就像看一条到处撒尿标记自己领土的小狗,就恨不得把“扫地”是我专属的,“洗碗”是我专属的,“这个地方的兼职”是我专属的写在脸上了。
在向晚来之前,王路阳确实是不想找兼职生的,而现在,他也确实在犹豫。
小王和老陈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的主人公就往窗外直挺挺地一杵,老陈一乐,开口道:“别躺了,你的小工又在召唤你了。”
推开书店大门,热浪一股一股地袭来,刚刚的舒爽了无踪迹,呱噪的蝉鸣不知疲倦地大声叫着,竟增添了些莫名其妙的不安和烦躁。
眼看着就要走到向晚面前,王路阳调整心情,把内心的烦躁不安压制下去,挤出一个笑,问道:“向小工,客人点了什么?”
向晚摇摇头:“没有客人,是电话。”
王路阳一怔:“电话?”
“对,电话,一位…女士,姓赵,找你。”向晚斟酌着称呼,小心翼翼地回答到。
在被女孩子搭讪的时候,王路阳回答他没有微信,其实并没有骗人,他确实没有微信,甚至没有手机,科学技术在给人提供便利的同时,也会让人被技术绑架。
他来海洲为的是自由,自然不愿被囿于方寸的无形枷锁之中。唯一让他与外界保持着微弱联系的,就是屋子里的一台老式座机,附近的熟客偶尔会打电话来点菜订餐。
听到向晚的话,王路阳扬起的笑僵在脸上,停顿了两秒,才又恢复了正常,回答道:“知道了,谢谢向小工。”说完,推门大步走到收银台前,接起了电话。
向晚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站在门外,没有跟进去。
他想,王路阳应该需要一点隐私的空间。因为他刚刚接起电话时听得很清楚,电话那头的女人开口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压迫感,她说:“我姓赵,是王路阳的母亲。”
相处这么些天,向晚从未听王路阳提起过任何家人,偶尔在和客人们聊天时说起他的来历,他也只是含糊带过,只说自己没考上大学,瞎混了几年来海洲做个小生意谋生而已,明明自己浑身上下的气质都和“考不上大学”“瞎混”“谋生”没什么关系。
向晚在热浪中浸出一身细密的汗,趁着抬手擦汗的瞬间飞快地瞄了一眼正在接电话的王路阳。
只见他眉头紧锁,嘴巴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站得笔直。
遇见王路阳以来,这是向晚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王路阳,不是明媚的、张扬的、友善的,而且严肃正经、甚至焦虑烦躁,带着压力的。
向晚有些心慌,他突然发现,王路阳好像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无坚不摧的。
“进去吧。”电话挂掉,向晚还在呆立着,王路阳已经推门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又换上了那种无事发生的淡定表情,冲向晚笑了笑,“这么大太阳,别晒出毛病来了”,说完,往隔壁书店去了。
王路阳的笑容消解了向晚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慌,他开始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眼花了,或者太过敏感了,目送着王路阳若无其事地走近隔壁书店,才放下心来,走回了店里。
他不知道,隔壁育安书店里,一本《雪莱诗选》倒扣在躺椅旁边的书柜上,王路阳一页也没有再翻过。
还房贷,还车贷,还借款,普通的债务人在借债快要还清的时候,无不都是欢欣鼓舞,如释重负。向晚这个债务人却不一样,“打工还债”的期限越是逼近,他越是觉得不安心。
仿佛一个居无定所的流浪汉,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所,却被告知只能住五天。
而现在,眼看着五天期限就要来临,他不能自已地害怕起那种流浪的日子来。哪怕以前长长久久的岁月,都是这么流浪过来的。
这天下午,王路阳蹲在后门摆弄流浪猫的吃食——发现附近流浪猫的存在后,他在后门门口处放上了两个陶瓷碗,为流浪猫提供猫粮和水。
向晚默默走到旁边,尝试着搭话道:“是喂给那只长毛猫的吗?可是没怎么见到过它。”
王路阳往水碗里倒上干净的水:“胆子小,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过来觅食。”
“这样。”向晚挤出两个字,两眼盯着猫碗,又开口道,“以后每天换水添粮的事情,都交给我来弄吧。”
王路阳已经做出了决定,笑了笑,站起来拍拍手:“不用啦,今天做完你就做满五天了吧,医药费结清了,以后不用来帮我干活了。”
向晚慌张地跟着站起身,带着一些急于剖白的急切:“不,不用,不是,我可以一直在这里做的,不需要工资!”
“真的不用了,向晚”,看着向晚的样子,王路阳有些于心不忍,眼神飘忽着躲开了他的目光,“做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去吧,学习、恋爱、逃课上网吧或者正正经经找份好兼职,总还会有其他值得做的事情的,大好的青春不要折在我这小面馆了。”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我都可以学的……”王路阳的劝慰一句没听进去,向晚慌张的语气放慢了下来,变得有些沮丧。
“向晚……你做的很好……”这样的向晚让王路阳无法招架,他深吸了一口气,又迎上了向晚的目光,“实话给你说吧……我没有打算在海洲待很久,最迟今年冬天,可能就会关店离开,所以你待在这里,也长久不了。”
比刚才更猛的霹雳砸下来,把向晚整个人都砸懵了。
“嗯。”王路阳看着愣住的他,点了点头。
向晚眼中的光黯淡下去,肩膀也彻底垮了下来。王路阳要离开海洲……他有些绝望地想,果然,光是抓不住的。
“你如果真的很需要兼职的话,我可以介绍你去隔壁书店,”王路阳蹲下了身子,把猫粮倒进了另外一个猫碗,“环境挺好的,你勤工俭学不成问题。”
头上闷闷的,没有回音。
“好了好了,又不是今天过后都不见面了。”面对向晚的沉默,王路阳又心软了。
他咧嘴一笑,说的话像对待方婶和其他每一个熟客说的一样,语气里却不可察觉地带上了一点哄人的味道:“我向你保证,在这里关店之前,你随时都能来这里吃饭,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好不好?”
头上还是闷闷的,半晌过后,才传来了一声“好”。